《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35、第三十五帧 难于讨好 天一重一重

　　天一重一重的凉了。叶青因为与李梓年商量青原明年的计划，连着几日都宿在玲珑巷，他为她铺上了簇新的湖州蚕丝被，她恨不得埋身其中长睡不醒。乐天知命的人比杞人忧天的人自然快活许多，叶青自从想通了与李梓年的关系后，李老爷子的态度对她而言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早上她是被窗外的小鸟叫醒的。看看闹钟，才六点。身边的枕头还有余温，李梓年应该刚起床不久。她披了件外套，赤脚耷拉着拖鞋寻出去，只见李梓年披了件白色夹棉长衫在院子里踱步。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白居易的那首《初冬早起寄梦得》——起戴乌纱帽,行披白布裘。炉温先暖酒,手冷未梳头。早景烟霜白,初寒鸟雀愁。诗成遣谁和,还是寄苏州。不过李梓年并没看到她，而是走着走着忽地就地打起了太极。
　　叶青想到小姑奶奶说他思维打扮陈旧的那番话，不由笑出来——自己怎么就喜欢了个老古董！
　　听到她的笑声，李梓年停下来，问：“你笑什么？”
　　叶青调笑道：“李老师，虽然你有那么多女性粉丝，但像我一样未及三十的应该还是不多吧。”言下之意，爱慕李梓年的都是中老年妇女。
　　李梓年岂会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只道：“不知是谁，问大明星刘冰冰为我宽衣解带的事。”
　　……叶青嗔他一眼，转身进屋洗漱。李梓年尾随于她，问：“奔三的小姑娘，打算何时同我回江都？”
　　叶青叹气：“一定要见家长吗？”
　　“长痛不如短痛。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只欠你这股东风。难道你打算与我一辈子窝在这院子里？”
　　“……&*#%”
　　“你说什么？”
　　叶青吐掉口里的牙膏沫子，问：“你见过我妈没？”
　　“见过你手机里两人的合照。”叶青的母亲比自己母亲年轻几岁，看上去也很精神。
　　叶青笑了笑，说：“你还是先搞定吴小梅女士吧。”

　　吴小梅女士，祖籍虞城，现居北城。年方五十二，夫亡未嫁，育有一女姓叶名青。曾为市戏剧团的资深演员，一口金石之音如冷雨寒窗。现为北城老年戏剧社的固定班底，唱念做打仍样样练达。吴小梅此人端的是一副牡丹富贵的好面容，人到老年，气度不减。平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熟知她的人一句话评价：难于讨好。
　　吴小梅女士今个儿一早就出了门。他们戏剧社十多号人包了台小巴去平江区剧院表演河狮吼记，社区给她们一人二百劳务费。钱是其次，重要的是娱乐精神。狮吼记改编自昆曲《跪池》，每次演到陈季常对柳月虹说“从今后，主是你仆是我，天是你地是我，生气可骂我，动怒可打我，爱我管我约束我，家传青藤教训我”这段，观众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吴小梅他们也觉得表演得到认可，开心得白头发都要少掉几根。
　　但总有人要来给吴小梅添堵的。
　　这不，戏剧社一行人刚刚演出完从剧院出来，吴小梅十多年的老对头曲美莲就拒绝了跟大家一起回去的安排。“我女儿今天从美国回来，我女婿等会儿就来接我，我们要去机场接机。”
　　大家免不了要问问她女儿怎么去了美国。
　　她说：“她们学校跟美国那边搞什么联谊，把她选去交流了三个月。”曲老太的女儿是个省重点高中的英语老师。
　　大家又免不了夸她说女儿优秀。
　　她的神色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正说着，曲老太的女婿来了。他从一辆宝马X5上下来，对着一众老头老太点头微笑。
　　马上就有人夸他事业有成，谦逊有礼。
　　曲老太心口不一的谦虚道：“唉，小孩子不经夸的。”她瞅了眼角落里的吴小梅，故意放大了声音，“这女大不中留，幸好我家小玲结婚早，孙子有他爷爷奶奶带，不然我哪有空来和你们玩。你们家女儿没结婚的可得赶紧了，不然到时候成了高危产妇，折腾死一家。”
　　大家都说是，吴小梅气的脸刷白，被老薛拽住了袖子。“别跟她一般见识啊。”老薛劝道。
　　正说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灰色大衣的面色俊朗的年轻男人从剧院旁的办公楼走了出来。他本来正在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见到人群中的吴小梅，目光一闪，停了下来。
　　“阿姨，您怎么在这？”他问。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仿佛有穿透力似的，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吴小梅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但他的口气又好像他们很熟了似的，她不由迟疑地答：“我……今天在这有个演出。”
　　他听到立马微笑出来：“那真是太巧了。我今天也在这里办事。”
　　他不笑还不要紧，一笑起来，就仿佛冬日里升起一轮暖日，照的人心里暖洋洋地。
　　有老太太终于想了起来，惊呼：“这不是李梓年李老师吗？！”
　　吴小梅又惊又疑，李梓年不是那个最近很多人在说的作家吗？怎么会认识她？！还一副很熟捻的样子？
　　李梓年身边马上有人反应过来：“李老师，这位是？”
　　“这是我女朋友的母亲，我未来的岳母。”他微笑着回答。
　　“啊，原来是伯母啊！”区宣传部的曹部长因为刚刚请到李梓年做区里参加省文化竞赛的专家顾问，语气不由恭敬了些，“您到我们这儿演出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她比较低调。”李梓年替吴小梅回答，“曹部长，今天你说的事我们电话再联系，我今天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好好好，”曹部长对吴小梅说，“伯母，下回您再来提前告诉我，我让人派车去接你们。”
　　吴小梅愣愣地应了。
　　回过神这会儿，李梓年已经掏出车钥匙走了过来，问道：“阿姨，您是回家还是去哪？我送您。”
　　吴小梅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呢，周围老头老太太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哎呀，吴小梅，你平时藏得挺深的啊！” “哎，吴小梅你这女婿真俊诶！”“诶，李老师，你比电视上更好看啊！”“小梅你还愣着干啥，赶紧走吧！”
　　吴小梅一回头，曲美莲还没走，正扶着车门望着这边，一脸又羡又怨的眼神，她的心如同点着火的热气球，前所未有的膨胀，甚至颤巍巍地飞起来。
　　“那我就不跟你们回了，先走啦！”她甩甩头发，意气风发地说。

　　叶青被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叫回了花园路。
　　她进门一边脱靴子一边问：“到底出啥事了？你电话里买什么关子……”——一抬头，叶青愣了。
　　眼前的叶妈表情很肃穆，但略微泛红的脸颊又似乎和这种肃穆不搭界。
　　“怎么了妈？”她问。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她语气激动，这句话都有点走音。
　　叶青略一思索，回忆起前天早晨她交代李梓年的话，一边猜测事情的发展，一边试探着叶妈：“你都知道了？”
　　“我说你前段时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不愿意去相亲，原来是和李、李……”叶妈想到李梓年送她回去路上说的那些话，不由血气上涌。
　　“嗯嗯嗯。”叶青笑眯眯地迎上去，“怎么样？他还行吧？”
　　女儿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顿时让叶妈炸毛了：“认真点！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跟他好上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过你，你忘啦？”叶青马上态度诚恳地说，“上次我们去给我爸上坟的时候，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只不过那时候你说我痴心妄想做白日梦。她叹气。
　　叶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叶青时刻观察着叶妈的神色，见她终于面色恢复正常了，心里嘀咕着，李梓年是怎么找上她妈说这事的，怎么也不跟她商量一下，总是先斩后奏！叶青恨恨地想，下回一定要好好跟他谈谈这个问题！
　　叶妈问：“他家知道你们的事了不？”
　　叶青答：“知道了。”
　　“他家什么意见？”
　　吴小梅女士还是这么尖锐，叶青硬着头皮答：“他爷爷还没同意。”
　　叶妈刚刚坐下喘口气，一听这话，整个人又要跳起来：“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
　　叶青叹气：“还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呗。”
　　“他不就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么？我家女儿多好，他们凭什么瞧不上？！”
　　瞧瞧，全天下的母亲都一样，平时不论怎样在口头上嫌弃自己的孩子，要别人说一点不好都是不干的。
　　叶青只好安抚她道：“他们年前和一户人家订了亲。两家都说好了，自然不乐意我插一脚。”
　　叶妈下午被李梓年的个人魅力迷得七荤八素，殊不知还有这一出，一听马上翻脸了：“什么？！他家和别人定亲了？！他怎么没说？”叶妈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脸一下变得刷白，“我就说你怎么之前魂不守舍呢，你、你是不是给人家做了小三儿？”
　　叶青心里嘀咕说，李老师，您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我都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了。她连忙安抚叶妈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定的亲黄了，他现在是一个人。”
　　叶妈略微安定，转念又想了想，说：“这事我不同意。”
　　叶青好整以暇地盯着老妈，只听她道：“我们寒门祚户跟他们不是一路子，你要真嫁进人家里，不知道要受多少这样的委屈。”
　　叶妈的话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她心中不由感动，但又最贱调侃叶妈道：“你不是总说我不够出息么？嫁到这样的名人你岂不是扬眉吐气？”
　　叶妈斜睨女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我虽然现在不管你，但你休想越过我擅作主张。”
　　叶青叹气，道：“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跟你说了吧。我觉得他挺好的。”
　　“有什么好？”叶妈回忆了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也就是俊了点。他一个作家，工作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收入来源，说不定还要你来补贴家用呢。”
　　……瞧她妈说的……叶青扶额。
　　“他对我很好。真的，妈。不是一时的新鲜，是很久了。从我和他认识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帮我，帮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儿的脾气，什么事都懒得做，又任性又逞强。他一直在包容我，照顾我。本来我对我自己都没什么信心的，但是他却很坚持……”叶青回忆起之前的事，叹了口气，“所以，搞得我都舍不得、放不下了。”
　　叶妈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问道：“听说林妲和她老公离了？”
　　叶青莫名其妙地回答：“嗯。那不是她老公，是她未婚夫，两人还没结婚呢。”
　　“为啥？”
　　“她男人不是啥好东西，总在外头乱搞。”
　　叶妈又沉默了半晌，问：“那修明没有再和你联系了？”
　　叶妈头一回问起她和郑修明两人之间的事，叶青略感意外，答：“这两年偶尔有点联系。上个月我去德国还遇着他了，听说他都结婚了。”
　　“李梓年知道这事吗？”
　　“什么事？”叶青反应过来，“哦，你说郑修明的事？我跟他说过，他知道的。”
　　“他不介意？”
　　叶青笑了：“他介意什么？我都没介意他有过未婚妻呢。”
　　也许是因为和李梓年真的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现在的叶青提起两人之间的事，已经不再有往日的恹恹神色，眼眸中少见的轻松快意。
　　叶妈见此抿抿嘴，说：“我买了菜，你去厨房帮我择择菜。”
　　叶青一愣，说好。
　　“你多久没在家吃饭了？厨房里都没收拾干净，垃圾桶要发霉了。”叶妈说。
　　叶青缩缩脖子，后怕地想，叶妈这要是知道自己已经跑李梓年那儿去睡了，岂不是要气死？看来在没和李梓年结成正果前她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家呆着吧。
　　母女俩和往常一样互相协作炒了两个小菜，做了一道汤，端上了饭桌。
　　但是叶妈又像几年前一样冷着个脸不说话，气氛有点凝滞。
　　饭吃到一半，叶妈忽然撂下筷子：“我这边持保留意见。先看看他家怎么说怎么做吧。”
　　哦。叶青不禁莞尔。
　　“你乐什么乐？我还没同意呢！”叶妈敲她的头。
　　“我快一个月没吃到你做的饭啦，这会儿高兴还不行么？”她笑嘻嘻答。
　　“女大不中留。”叶妈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