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2、第二帧 师奶杀手 你知道我对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四月底的阴雨天气持续了近一个月，终于在五月放晴了。挑眼望去，三元坊从街头到街尾，尽是层层叠叠的斑斓色彩，那是北城人憋了一季，纷纷晾出的发霉被褥。
　　林妲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棉被里找到叶青。她正和个银发老头在门口聚精会神的下象棋。
　　“将——”老头喊。
　　“等等！”叶青拿起自己的将，嬉笑说：“我的将军今天出城了，你将不成了。”
　　“你又赖皮！”老头起身来抢。
　　叶青敏捷的把那粒棋子塞进胸口道：“他出国了。嘿嘿。”
　　林妲见此倒吸一口气，叶青这女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竟和个老头子玩游戏。她立定站好，气贯丹田，喊道：“叶青！”
　　叶青被这娇滴滴的狮吼吓了一跳，站起来。那颗棋子很不幸的从她衣服里滚出来，被对面的老头捡到。
　　“将军！”老头洋洋得意。
　　“不玩了不玩了。有美女找我。”叶青收好棋盘，笑着对老头说：“你老婆叫你回家吃饭，赶紧去。”
　　“你这生意做得真是悠闲啊。”林妲说，“瞧瞧，都在外面放了桌椅晒太阳。”
　　“其实我很忙的。你看这不是才中午么。我做的是夜里的生意。”她眨眨眼。
　　“求求你再别这么自我介绍了，和你不熟的人都会误会。”
　　“我又没说错，本来夜里生意就好些。饭饭那小子泡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唉，这小子让我舍不得放手啊。诶？你今天怎么看起来那么不一样？美得很啊。”
　　林妲在叶青身边坐下，不自然的说：“我今天化了妆。”
　　叶青拍手：“难怪，很美很仙。”
　　“不是，今天下午单位有个活动有电视台来拍，我是主持。处长提早放我出来打扮打扮。要不你能这时候看到我？”
　　“你那个处长终于干了件好事。”
　　“我化妆这么好看？”
　　“十年前我就这么说了，小姐。”
　　“振祖更喜欢我不化妆。”
　　叶青一听，知道这女人的“振祖病”又犯了。
　　这个振祖是她未婚夫，家里是经营钢材的，规模在北城算是首屈一指。林妲和振祖通过相亲认识，双方家长稍微施加了点压力，两人年前完成订婚。不过，这个振祖似乎不想“振祖”，反而对娱乐产业比较感兴趣，半年前在北城中心地带开了家PUB。他对林妲的说是事业稳定了再结婚，但在叶青眼里，不过是他少爷吃喝玩乐的本性未改而已。只是，恋爱中的女人，哪听得进她的话？
　　“风筝放远了记得收线。”她调笑。
　　“这倒不会，虽然每天都弄得很晚，但他都会回来我身边睡觉。”
　　叶青不想打击她。哪个男人会拒绝一具温暖柔美的躯体？别说这个女人还会帮他做饭洗衣。最实惠的保姆不过如此。
　　“先不说这个。我来找你是想问你，想不想提高书店的知名度？”林妲问。
　　“当然想。最近经济危机，老外越来越吝啬。家睦前几天还向我抱怨我这赔本生意。”
　　“我们单位今天搞的活动请了一帮名人，里面有个人听说刚出了新书，我打算邀他来我们书店，反正其他几家书店都在给他做宣传。”
　　“不是某个自恋的小屁孩儿吧？你知道我对那种雌性荷尔蒙分泌过多的动物过敏。”
　　“不是不是，这人极有学者气质。”
　　“到底谁啊？”
　　“李梓年。”
　　“你能请得动他？不行、不行，我估计要撒很多银子。”叶青摇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道理你比谁都清楚吧？”
　　叶青沉吟半晌，问：“这李梓年到底值不值啊？”
　　“他最近频繁上电视没看到？现在最红的那部剧就是他的原著。而且重点是，他33岁，未婚。”
　　“原来是师奶杀手。”叶青栖身过去，问：“你们单位出了多少？”
　　林妲伸出五个手指。
　　叶青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是现在的行情？”
　　“你深入简出自然不知道，如今粮油水电都涨了，何况是出场费？再说了，你这书店这么小，观众少，出场费商量着给个一半就行了。你再趁机按书本原价搞个签名售书，还能与他做个朋友，怎么算都是双赢。”
　　“你当年要是去学经商，现在定功成名就了。”叶青感叹。
　　“我未来婆婆说这是她家媳妇的必修课。”
　　“世界太不公平了，我这种数字白痴在开店，而你这么有经济头脑的人，终极目标却是贤妻良母！”
　　“总之你做好准备就行了。今天我们聚餐完，我带他到你店里来。”

　　和林妲吃完午饭，叶青回到店里问饭饭：“我们店里李梓年的新书有多少？”
　　“上回你说他的书太沉闷，根本就没进。”
　　“……我说过这种混话？你下午赶快联系老胡，弄一批回来。”
　　“还是要请他？”
　　“跟谁斗也不能跟钱斗啊。晚上他要来了看到店里没他的书，我岂不是很丢脸？”
　　“那青姐，我可不可以晚上带个人过来？”
　　“干嘛？”
　　饭饭低头道：“小芸是李梓年的粉丝。”
　　“厉害厉害，我只当李梓年专杀少奶，原来也有少女粉丝的。小芸想来就来吧，她平时不也在这帮忙，又不是外人。”
　　这时进来一个女生，在B区转了一圈，问：“老板，有没有李梓年的《长梦慢慢》？”
　　“有。”她推了一把饭饭，轻声说：“赶紧赶紧。打电话给老胡。”
　　她笑眯眯的说道：“明天李梓年会来我们店里签名售书哦，你要喜欢他的书，可以明天来买。”
　　“真的？！他本人要来？”这姑娘的嘴能塞下个鸡蛋了。
　　“当然是真的。”叶青暗地里捏了自己一把，这么大言不惭，晚上就算霸王硬上弓也要让李梓年点头。
　　“天啊，我明天要把同学都带过来。李梓年真人不知道是不是和电视上一样，那么有气质！”
　　叶青闻此莞尔。还没出国在读语言预科时，她也迷过一个风度翩翩的德语教授，后来无意得知他老婆比她还要小两岁，她心里仿佛塞了块洗碗布，怪不舒服的，再见那教授，也不见得多有气质了。
　　所以对于女性这种欠缺理性的动物而言，男人的气质也是因地制宜的。

　　不过，这晚见到李梓年，叶青还是悄悄打了八十分。
　　此人额高鼻挺，眉目清俊，举手投足别有一番风雅。只是不知是因为他自命不凡抑或叶青敏感，他待人看似亲切，实则疏离。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叶青。”林妲向李梓年介绍。“她可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祖上都是藏书家。”
　　“哦？”他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叶青呵呵傻笑：“言重、言重。”书香门第？藏书家？三代人只有外公有藏书的怪癖，而且哪里称得上家？
　　“你是本地人？”他问。
　　“算是。我母亲全家在她幼时从虞城迁到北城云镇。我也是在那出生。”
　　“难怪。”他点头，又问，“敢问你家的书现在都收在何处？”
　　叶青滴汗，信口雌黄：“其实那些书在□□期间被烧的差不多了，只幸存很小一部分，都放在这家书店里。”
　　“哦。”他眼中的兴趣淡了下来。
　　“所以说，别看这家店不如新华书店规模大，但是也是北城的地标书店之一。你的书放在这里做宣传，风格正合适。”林妲生怕李梓年不上“贼船”。
　　他环顾书店，问：“这里晚上不营业？”
　　“是的。”她提早叫饭饭把C区那些老外都赶走了。她暗暗心疼。
　　三人正说着，回头发现饭饭和小芸两人在柜台里拉拉扯扯。
　　小芸听说李梓年要来，激动的抱住饭饭不撒手。可怜当时饭饭憋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不过等李梓年和林妲进来了，他倒是知趣的把芸芸拉到柜台里，不让她惊动大驾。
　　叶青解释道：“我店里的人。”她向他们招招手。
　　小芸冲过来，开口便是：“你本人比电视上帅多了！”
　　“谢谢。”他微笑。
　　“你和Yee很熟吧？他是我的偶像，新拍了一部历史剧就是你的书改编的，他说他的偶像就是你！我竟然可以见到你本人，太神奇啦！”
　　叶青和林妲吓一跳，他却是好涵养的回答：“我和演员没什么交集。”
　　“没关系的没关系，Yee的偶像就是我的大神……我能和你合照吗？”她掏出相机交给饭饭，跃跃欲试。
　　叶青朝饭饭使了个眼色。他连拉带拖把小芸请出去了。
　　“小孩子，精力比较旺盛。”叶青赔笑。
　　“没事，习惯了。”他向叶青微笑道：“这次要麻烦叶老板了。后天下午如何？”
　　林妲向叶青眨眨眼。成了。

　　叶青这晚在床上思前想后，还是发了条短信给家睦：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事找你。
　　他马上打过来了。
　　“怎么了？没出事吧？”
　　“没事，我请了个作家后天下午来店里签名售书。我人手不够，想请你帮忙。”
　　“哦，就这事？哪个作家？”
　　“李梓年。”
　　“他会出来？我知道了。我让小鹏下午联系你。”
　　“好，多谢。”
　　“你最近还好吧？书店生意如何？”
　　“还行吧。”
　　“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我这会儿还有公文要处理。”
　　“没事，你赶紧去吧。下回见面再聊。”

　　第二天一早，叶青把熬夜做好的海报让饭饭贴出去，然后给书店的会员和业内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多多捧场。
　　刚放下话筒，手机响了，是小鹏。
　　“青姐，老大说你要找人帮忙办签售会。要几个人，您吩咐。”
　　“至少要两个人帮我准备会场，最好还有人帮我维持秩序。”
　　“没问题，明早我就带四个人过来。”
　　“签售会我还没办过，你说要不要叫个记者过来？”
　　“这您放心，刚才老大已经交待了，人我们已经找好了。”
　　“……”叶青叹气，要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周到？
　　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竟是郑修明。
　　“你和谁打电话呢？”他问。
　　“慕尼黑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
　　“半夜醒来，想你了。”
　　“前天我如厕时也想你了。”
　　“叶青，你怎么每次都大煞风景。”
　　“快睡吧。你工作辛苦，明早还要起来上班。”
　　“叶青，前几日我把父母的移民手续都办好了。”
　　“那她呢？”
　　“今年七月完成学业也过来。”
　　“那很好啊。德国的婚姻家庭制据说还不如中国发达，女人都甘于做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小子，你有福气了。”
　　“谁娶了你才是福气。”
　　叶青一愣，大笑道：“你睡迷糊了。”
　　“是我没那个福气。”
　　叶青沉默半晌，说道：“修明，你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我马上翻脸，以后任你怎么求，也再不会理你。”
　　“对不起。”
　　“不想再听这句话了，修明。”
　　“抱歉，今晚是我失言了。好好照顾自己，我挂了。”
　　叶青呆了半晌。抬头发觉饭饭正看着自己，她笑着问他：“你海报贴完了？”
　　“嗯。”
　　“没有被居委会大妈追杀吧？”
　　“……没。”
　　这时几个女孩儿推门进来。问：“有没有《暮光之城》？”
　　“有的，在门口那块儿，你们找找看。”饭饭答。
　　有个女孩儿走过来，问叶青：“你是老板吗？”
　　叶青笑答：“是啊。”
　　“你好年轻啊。真厉害。我要有家书店就好了，里面的书随便看。”
　　叶青莞尔，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想的。
　　其余几个女生走过来问：“我们买一本暮光之城，一本新月，能不能打折？”
　　叶青摇头。
　　她们嘀咕了几句，走了。“还不如上网买……”——叶青和饭饭都听到了。
　　“你平常不是会让他们办张会员卡，然后八折卖了吗？”饭饭不解。
　　“你知道这套书的作者是谁？斯蒂芬妮梅尔，美国的琼瑶大妈。这些书让这些孩子看了，她们天天就只会做梦，都不知道面对现实。”
　　饭饭沉默，然后讪讪道：“你果然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