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帧 北城青原 早晨光线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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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北城东隅的三元坊还在沉睡。
今年春天来的晚，三月的空气还微有凛冽。素来慵懒的北城人在周末是不愿早起的，只有街角早点摊坐着的零丁老头，瑟缩着身子，捧着暖粥。身着黄衣的环卫工人刚下早班，拖着垃圾桶“咕噜、咕噜”的轧过青石板。偶尔飙来一辆绿色出租，三两年轻人刚赶完夜场回家，难掩倦色。
陡然，街西传来一阵刺耳的珑璁之音。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下来，不一会儿复又变得更为剧烈，听上去如同熟夏暗雷滚滚。震了大概十分钟后，终于平静了。而打破这平静的始作俑者，一个裹着黑色棉袄的男生，哆嗦着却又抑制不住睡意，在路边坐下，合上眼睡去。
叶青八点半来店里就看到这幅场景。她摇醒饭饭，问：“怎么在这睡了？”
他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冻着了，脸铁青的说：“门又打不开了。”
叶青轻轻一拧钥匙，“吧嗒”，卷帘门急切的蹦开几寸。她笑，“等了多久了？怎么不打我电话呢？”
“一个小时前就打了，你关机！”
她看饭饭一脸郁卒的样子，奇怪的问：“我只要你提前十分钟来上班，你今天这么积极做什么？”
“……”饭饭语塞。
叶青一打开里面的玻璃门立马明白了。
早晨光线甚好，照得书店里一清二楚。地上一片狼藉，沙发上还有酒瓶和纸盘数只。不提前一个小时，能来得及毁尸灭迹么。
“昨天是小芸生日……”
“我的天，那个ADD患者。”叶青赶紧打开A区的书柜，细细查点。
“昨晚我警告过他们，没人碰你的书。”饭饭说。
“那就好，不然别说是小芸，就算是你，我也会扫地出门。”
男生白皙的脸浮上一丝可疑的暗红，不回答，弯腰打扫。
叶青在门口挂上营业牌，回头看着奋力擦桌子的饭饭，问：“怎么样了啊？”
“什么怎么样？”
“你没表白？”
饭饭动作一僵，反问：“我干嘛要表白？”
“总是这么口是心非，到嘴的鸭子就飞跑咯。”
见他脸色沉下来，叶青捂嘴笑道：“喜欢她就勇敢地告诉她，你们年轻人本钱多，不怕损失。”
饭饭瞪她：“你很老了吗？是谁说二十七岁，还能泡大把男人的？”
“你这臭小子，恩将仇报啊。告诉你，小芸下回来，看我说多少你的坏话。”
“幼稚。”饭饭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叶青的青原书屋位于三元坊西，路段虽不显眼，但因为近年来城市执政者重视旅游产业，三元坊作为历史文化遗留，引得游客如织，书店也沾此福利。这是叶青刚开始并未想到的。刚开书店第一年，书店因为租金涨价险些关门，叶青听从他人建议，将原本卖外文书的C区改提供为咖啡甜点，仅留下卖旧书和新书的AB两区，果然生意渐好。叶青时常庆幸，书市惨淡背景下，精神食粮远不如小资甜点，若不是咖啡啤酒，她早关门大吉了。
叶青神游这会儿，店门口出现个身着唐袄的老头，一头银发，两眼炯炯，三分仙风道骨，隔着玻璃喊道：“叶青，别发呆了，来陪我喝茶！”
“来了！”她从柜台跳下来，“饭饭看店，我去隔壁了！”
饭饭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成天和老头老太混一块儿，还做不做生意了……
饭饭倒是没说错，叶青与隔壁的这对老夫妻是特别的投契。
那银发的老人姓陈，是农学院的老教授，毕生研究中华茶道，退休后在三元坊开了家茶叶店，但老头只爱喝茶不爱做生意，真正经营茶店的是他的老伴，别看那陈老太耳力不好，做起生意来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瞧瞧，刚进来的这老外脸都憋红了，就是没能还下价来，掏出五张老毛，抱着一罐碧螺春怏怏离去。
“老头，你找了个厉害的老婆哦，羡慕羡慕。”她摇头叹道。
“她啊，偏偏该听的听不见，说她坏话她老远都能听着。”
“你们说我啥呢？”陈老太在柜台后问窗边喝茶的两位。
老陈向叶青使了个“没错吧？”的眼神，叶青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喝茶这会儿，茶店已断断续续进来不少顾客。她跑回自己店看了看，回来叹气：“我们店到现在只有一个小鬼赖着看漫画。”
“清明前的碧螺春刚上市，”老陈取出一个玻璃杯，捻起少许碧螺春给叶青看，“我这上好的碧螺春细嫩卷曲，银白隐翠，”他将杯中倒入少许沸水，然后将指尖茶叶放入，只见白绒上下沉浮，很是有趣。接着冲入沸水，芽叶马上在杯中翻滚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将水侵染成一片晶莹翠绿。“你闻，碧螺春胜在香气扑鼻。因此还有个有趣的俗名叫佛动心。”
“每次看你老人家泡茶都是享受，”叶青击掌，道：“哈哈，连佛都禁不起诱惑，妙啊！”
饮一口玻璃杯里的茶，她顿觉五脏六腑都通透的暖。
陈老太走过来捅老伴：“问了没？”
“差点忘了！”老陈一拍脑袋，问叶青，“你还没对象吧？不对，应该是男朋友，你没有吧？”
“怎么？”叶青提高警惕。面前二老兴奋的表情她太熟悉了。老家那群三姑六婆要她相亲前都是这副模样。
“我一个学生前几天过来看我，说他儿子在美国，工作好、长得也好，就是快三十四了还不结婚，所以让我帮忙介绍个咱家乡的姑娘，要求是长相端庄，性格开朗，最好也在国外待过的。所以我和老伴想了半天，就想到你了。”
叶青心里暗想，这三十四岁还未结婚的男人要不是性情古怪，就是眼界太高，或者就是被家人逼着投诚祖国，肯定不正常。
她向二老展示自己中指上的戒指：“我有男朋友了啦。”
“瞎说，你要有男朋友，这两年我们怎么一次都没见到过？”
“我跟你们说过，忘啦？他在国外，回来一次不容易。”
“我怎么不记得？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陈老太问。
叶青笑道：“不急不急。”
“怎么能不急，叶青，你有二十四了吧？”
“二十七了。但我家人迄今还未逼我嫁人。”叶青的模样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花间派的韦端己形容“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她虽不是杏眼桃唇，却胜在得天独厚的的肤质与气质，乍看一般，再看难忘。在老人家的眼里无疑是居家旅行必备之好媳妇儿人选。
二老感叹：“你父母真是世上定力最好的父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二老还是把那个工作好、长的也帅的大哥‘嫁’给别家姑娘吧。”她瞟见饭饭在门口张望，起身道：“店里还有事，我走了。”
饭饭见她松口气，问：“怎么了？”
“你来的正好，老头老太要给我介绍对象，吓死我了。”
“丑男？”
“嘿嘿，帅哥。”
“你不是天天吵着要帅哥么？”
“小孩子，你不懂。”她推开门，问：“有什么事？”
“那人又来了。”他朝A区努努嘴。
“那人”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虽戴着一副眼镜，但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裤子有时卷了一截吊着，给人邋遢落魄的感觉。他只来过两次，但因为穿着实在太“抱歉”，很容易就被他俩记住了。但是，他只在A区逗留，而且迄今一本书未买。
不过，顾客买不买古籍叶青并不介意。因为北城古旧书店多，竞争激烈，而且古旧书店并不好经营，素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说法。况且她对古籍研究尚浅，A区的书大多是去世的外公留下的，还有一些是自己从旧书市场看样子收的。有一些外公的书她都锁在木柜或者樟木箱子里，除了打扫的日子，她是不会放出来的。
外公曾说，书痴是这世上的珍稀动物。童年中的外公就是个爱书成痴的人。听母亲说，□□时，为了保护全家周全，外婆要外公把藏书都烧了，外公不肯，两个人打了一架，后来外公哭着烧了一大半，剩下一部分埋入地下，家人才躲过一劫。小时候她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她常在外公膝上听他念书，他身上的气味很柔软，总是让她昏昏欲睡。外公去世后，她家几次搬迁，母亲数次要把书卖掉，她总极力抗争。一直到两年前她开书店，把书搬到了书店，母亲才作罢。
“他说想看你柜子的那些。”饭饭说。
叶青走上前，道：“您好。您是想看柜子里的书？”
“嗯，劳驾。”他答。
她边开锁边提醒道：“您看可以，但这些书是不卖的。”
那人置若罔闻，只盯着那些书。
叶青摇摇头，回到柜台。
热气腾腾的几个饭盒摆在叶青面前。
叶青看看挂钟，瞪着眼前的小男生：“才十一点你就买饭？”
饭饭不管她，打开一盒饭问：“你吃不完吧？”说完径自倒了她饭盒里的一半进自己盒里，开吃。
“你自己买了两份饭，还要吃我的。”
“我们店本来利润就小，被你这么吃下去，要关门了……”
“你要减肥吧？”
“是啊。”
“那你的大排我吃了。”
“……看来我不该叫你饭饭，该叫你饭桶才对。”
“我叫蔡淳。”他提醒这个神叨叨的女人。
“还不是有个菜字。你祖先有先见之明。”
饭饭筷子一顿，继续埋头吃。
“你看着点那个人啊。”他说。
“怎么？你怕他偷书？”说实话，叶青的小庙虽小却不乏梁上君子光顾，不过用孔乙己的话来说，那不叫偷书，叫窃书。偷书的大都是穷学生，她一般饶人处且饶人。
“不是，我觉得他有点诡异。”
叶青望向他，他的确是有点奇怪。看他手指头一遍遍抚着书脊，带着膜拜的申请她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
忽然他手机响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的语气非常不耐烦的挂了电话。走过来问叶青：“老板，请问书柜这些书你是从哪来的？”
“是我外公的。”叶青见他语气诚恳，老实答道。
“你外公可是浙东人？”
叶青诧异：“没错，他祖籍虞城。”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忙问：“不知道我可否有机会去拜访他？”
“他已经去世了。”
“啊，”他摇摇头，问：“那，这些书可否外借？我可以付租金的。”
叶青摇头：“不好意思，这些书您顶多在这里看。”
他神色一暗。还想再说什么，他的电话又响了。他有点恼怒的摁掉，道：“那过几天我再来看看。”
“没问题。”
“老板，你贵姓？”
“姓叶。”
他准备走了，又转回来问：“那些书你真不卖？”
“不卖的。”叶青笑。
那人叹口气，脚步匆匆的离去了。
“那人怎么了？”饭饭问。
“不知道，咱们可能遇到行家了。”叶青看看那几书柜鲜少被人注意的古籍，在中午的阳光下安静的立着，仿佛每一本都有久远的故事。
“你外公的书很值钱？”
“或许吧。我没怎么研究。”
“不明白旧书能挖出什么价值。”
“你这就不懂了，”叶青笑，“书值天价的比比皆是。前年英国苏富比拍卖行拍的一套莎士比亚剧本，一六二三年的，拍了二百八十八万英镑。”
“那是多少钱？”
“四千多万吧。”
饭饭沉默半晌，说：“青姐，原来你这么有钱。”
叶青失笑：“我这些书哪有那么值钱？”
她看着饭饭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忽然奸笑：“不过也说不定，要卖了外公这些书，说不定我就是个千万富翁啊！”她用手肘捅捅他：“要不你也别暗恋什么小芸小朵了，学聪明点，多巴结巴结我，我就把你当小白脸养了，怎么样？”
“不要。”饭饭答。
叶青大笑：“这孩子还认真了！哈哈哈！……额？你吃完了？”
“你喷的到处都是，我还能吃吗？”他面无表情的答。
“……”
“我没吃饱，今晚你要赔大盘鸡。”
“……”
话说回来，“那人”从那天起就跟一缕烟似地消失了。久而久之，叶青就把这个奇怪的人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帧 北城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