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帧 我方登场 叶青第一次 ...
-
叶青第一次见到饭饭，他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农村小子，穿着不合时宜的露胸的白T恤和紧身牛仔裤，一脸紧张的站在她和一群回国的千金小姐面前，任她们翻牌子。本来那样的场合她从来不去的，但那群人中间有一个是谁都惹不起的省领导的千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爱玩，她认识林妲，也听说过她，那晚是大小姐的生日，指名道姓了她要参加。
十八岁的饭饭长得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个子高挑，又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水波流动，清澈透明。那晚是他第一次出台，没想到被大小姐第一个点中。可他明显是刚出来混的，不会伺候人，会点烟，却不会吃小药片。那两年千金圈子里很流行那种小药片，比早些年的蓝色小药丸剂量要轻很多，过去是给ADD患者服用的，吃一片能兴奋一天。她们最饶有兴致的玩耍方式就是把药片含在舌头里，让另一个人卷过去。那晚大小姐差点被饭饭咬了舌头，大为扫兴，一气之下，把手里透明塑料袋里的小药片一大半都喂给了他。
包厢散场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叶青终究不忍心，偷偷折回来，把兴奋过头昏迷不醒的饭饭送进了医院，洗胃、挂水，折腾到第二天早上，他才脱离了危险。最后饭饭是在叶青的床上醒过来的。他闻到了许久不曾闻过的饭菜香，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外。叶青回头看到他，笑着对修明说，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修明端着盘子，也笑着对他说，正好开饭，过来坐吧。
那天的阳光很充足，叶青并不知道，在饭饭的眼里，叶青和郑修明一对璧人站在柔和的光线里，就像村里老人们描述的天上的神仙一样，圣洁而美好。
后来叶青帮饭饭还了在夜总会欠的五千块，修明在他实习的公司给饭饭找了个收发室的工作，饭饭成了这对小海龟家中的食客。再后来，修明离开北城回德国，叶青回了老家。等她重新振奋，回到北城的小公寓时，发现饭饭还赖在她家里门口，说，姐，我哪也去不了。我没钱吃饭。叶青呆了呆，说，这是你自找的，以后别说我欺负你。
这一欺负就又是两年。
“你是该回了。记得把叔叔阿姨照顾好，找个好工作，多攒点钱，说不定回来了能泡上比小芸更优秀的女孩儿。我到时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叶青大大咧咧地说，“你也不用担心我，现在护着我的人还真不少，我刚刚还傍上个长得帅的大款。”
饭饭本来挺难受的，听到最后一句，却又笑出来：“你就这么形容李老师，他真要气死。”
叶青不知道怎么又联想到今下午的那个吻，脸一热，忙说：“反正你好好的读书，好好考试，有什么不懂的要虚心向人请教。小芸那边我打电话吧，她要不来还会有别的人来。”
“知道了。”饭饭答。
九月初，夏日凉。MARK从泰国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黑发碧眼的英国小伙，叫Chris。Chris身材短小健硕，笑容开朗，也在北城当外教。他对叶青也产生了明显的兴趣，几乎比Mark来得还要频繁。叶青试图拿上夜班的小芸出来挡驾，但他显然更喜欢叶青这种微熟型的，每天傍晚去泡其他酒吧前，先来叶青的书店，点一瓶青岛，然后坐在吧台，笑容满面地就着叶青的脸下酒喝。
李梓年对此很不痛快。他不想承认自己和个洋鬼子有相同的品味，但他又舍不得把耗费了他不少心血的叶青拱手让人。于是青原书店最近出现了这样诡异的场景——吧台一边坐着一个穿着T恤的欧洲男孩在喝啤酒，一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国男人在喝茶，一个肱二头肌鼓鼓囊囊，一个神态飘逸欲仙。
叶青从吧台后面钻出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很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面无表情地给李梓年斟茶，一边打趣道：“李老师这两天倒是很有空。”
“以免有人误以为我总是心血来潮，我还是抽出时间把自己放在她眼前比较好。”他答。
叶青脸一热，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
“随时可以。悉听尊便。”
叶青让小芸看着店，把李梓年领进了书店的库房。
“书柜的那些是连册成部，还有一些箱子里的零散的，大概一百多本，我没有拿出来。”她指了指库房架子，“外面在做生意，把书搬出来不大好，你先看看这箱子里的，需要什么告诉我。”她边说着，边踮脚去搬架子上的小木箱。
熟悉的气息飘了过来，在她身后笼罩住她。“书很重，我来吧。我可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罗志华。”李梓年说。罗志华此人稍微爱好读书的人都有所耳闻，他是香港文青书店的老板，矢志不渝的书籍爱好者，几年前因为书店租约到期，他在搬运他的爱书的时候，一不小心葬身于书堆之下，无数人为此叹惋。
李梓年很小心地用手托住木箱，低头看了看昏黄灯光下叶青莹粉的细颈，莞尔道：“你站着别动，小心磕到你。”
“……哦。”
李梓年从过去就发现了，只要他一靠近她，她就会像只被拎住了耳朵的兔子。
难道他李梓年真的要沦落到用美色来诱惑自己喜欢的女人？他苦笑。
“我先出去忙了。”
“等等。”他拉住她，“你这里地方太小，光线也不好。我想把这些带回我家，这样我也有时间安排自己的事。”
“哦，没问题。”她低头不看他。
他无声地在心里叹口气，说：“那你去忙吧，我自己把书搬到车上。”
叶青从库房出来，Chris问：“Leaf，He is your boyfriend？”
“En, sort of。”
“He do not deserve you.”
“why”叶青很好奇老外眼里李梓年为什么还会配不上她。
“He looks so weak.”
他竟然说李梓年很弱？叶青哈哈大笑。她看了看李梓年拎着小木箱的背影，似乎是有点弱不禁风。
李梓年把书放到后备箱，过来跟叶青道别：“我八点半约了《周报》主版的编辑喝茶，先走了。你到点就打烊，不要和闲杂人等聊太久。晚上等我电话。”自从上次叶青指责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后，他现在很注意向叶青报备。叶青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受宠若惊。
她说：“我可不等你，我到点就睡觉。”
“随你。”他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栖身在她耳边道，“叶青，别害怕我。”
“唔。”她红了耳根。
晚上九点半，叶青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锁了门，沿着三元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出去。她想起上次和李梓年也这么走过一遭，那时他们还是陌生人，如今却……她似喜似优地长叹一口气。
出了三元巷，往右走个五十米，就是怡心园。这园子的西山丝竹轩厅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经常上演折子戏。每到周四的下午，厅里铺上红氍毹，张灯夜演《牡丹亭》和《玉簪记》，曲家云集，笛声缭绕，为北城一景。后来这些年，曲社活动减少，青原书店到三元巷开张以来，还从未遇见过。今个儿她经过这儿，忽然听见园里传来了悠悠丝竹之声，不由来了兴致，花了四十元买了张门票，抬腿迈进了园子。
此时园里的折子戏已经演了一半。西山丝竹轩亭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端的是个热闹。她瞅了瞅门口摆的易拉宝，演的是经典曲目《桃花扇》。叶青的书店里就有一本民国版本的《桃花扇》，她还颇喜欢这个故事，她不爱才子佳人本、更不喜欢鸳鸯蝴蝶梦，这部本子历史考究，虽有儿女情长，但写的却是朝代更替、国家兴亡，比那些莺莺燕燕的读起来畅快多了。
她的目光再往下一挪，演出剧团竟然是叶妈的剧团。她想起她那老妈有一礼拜没出现在她面前了，不由翘首往里头望了望。她视力不大好，人头攒动，又是夜里，实在看不分明。她索性绕到了轩厅背面，不出所料，搭着的篷子下面几个演员正准备粉墨登场，还有人坐着在描目画眉。
有工作人员过来说：“娃娃，这里是后台，看戏请到前头去。”
叶青笑说：“我来找吴小梅。”吴小梅是她妈的艺名，嗯，其实比她的原名也洋气不到哪去。
那大姐笑了：“你是梅姐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我见你的时候还是个红脸蛋的小丫头，个子还不到我肩膀呢。”
叶青不好意思地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这位大姐笑着一指：“她正在那边化妆呢，过会儿就要上台了。”
叶青顺着看过去，穿着一身黑色褶子白裙做正旦装扮的果然是叶妈。她回忆起小时候，她穿过戏台去找妈妈，她最爱的是母亲穿一套浅蓝色底子绣着兰草的对襟褙子，显得母亲特别端庄美丽。她像个小傻瓜一样，在旁边看着母亲发呆，母亲眉眼飞扬，只训她：“还不回去写作业！”
那时的母亲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绕着，她如同一株华丽的牡丹，端着她冷傲的脸。而印象中的父亲却是个木讷的铁路工人。他只会在母亲演出时，把女儿扛到肩膀上，带着她远远的观望着……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观望让他离开他们的家，去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找被需要的尊严……
她隔着几步之遥看着母亲，思绪恍惚。
这时，一位鬓角银发的大叔走到吴小梅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似乎和叶妈很熟稔，两人对着镜子里的妆容不知在讨论些什么，他姿势优雅地理顺她的前襟，叶妈笑着用水袖掩住了嘴，原本老妇的装扮也添了几分妩媚……
看到这一幕，叶青悄悄地退了出去。
场外的折子戏还在有条不紊地上演着，台子上李香君在唱：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如泣如诉。老戏迷听得如痴如醉，年轻的游客窃窃私语。
叶青远远的站在人群外，想这人生何尝不是一出折子戏，他方唱罢，我方登场。她又何必回忆那些已经过去的、抓不住的呢？
没等叶妈上台，她就离开了怡心园。
回到家，洗完澡，躺倒床上，叶青盯着天花板许久，几乎要把天花板盯出一个洞来。她点开破旧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虽然名字一大堆，但除了刚刚与之冷战的林妲，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她又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作为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假小子，女生们就像蜜蜂黏着糖一样紧密围绕在她周围。但自从去了德国，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修明唯一一个朋友。林妲还是她回国后主动跟她联系的。
她对着手机挑嘴冷嘲：见色忘友，你活该。
十点半，叶青在床上赖着迷迷糊糊的时候，李梓年打电话过来：“没睡呢吧？”
“再晚一分钟你就打不通我手机了。”
李梓年好像轻轻笑了一声。“你下来吧。”
“下来？”
“我在你家楼下。”
叶青挣扎着爬到窗户前，果然看见李梓年的车停在楼下，灯一闪一闪。她支支吾吾地对着电话说：“你过来做什么？”
“下来你就知道了。”
……她总算发现了，这家伙有个不不良嗜好叫卖关子。她挂了电话，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身上这套睡衣还算保守，虽然略显幼稚了点……
她迷迷糊糊地晃下楼，见李梓年正倚在车上，手里不知拎着什么。他见着叶青穿着一身兔子图案的睡衣连蹦带跳地的跑下来，心里愉悦的想，她还真是只兔子。
“竹林夜市的麻辣小龙虾。你不是喜欢吃辣的么？”他把手中的的塑料袋递给她。
“你也吃麻辣小龙虾？”叶青一下清醒了。
“我不吃。今天我和那个编辑喝茶的地方就在夜市旁边，所以事情谈完后我跟着她一起买了些。”李梓年没好意思告诉她，那个编辑看到他掏钱的时候诧异的神情，让他颇为尴尬。
叶青受宠若惊地接过麻辣烫，忽地眼睛睁得贼亮贼亮地问：“那编辑是女的吧？”
李梓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男人很少有爱吃这些东西的。”
“和我工作有交集的人大部分都是女性。”他坦言道。
“我知道、我知道，”叶青直点头，“所以你的女性粉丝比较多。”
李梓年摇摇头，嘱咐道：“赶快上楼吧，东西凉了不好吃。我明天一早要去江都处理点事情，后天才回来。”
“哦。”
叶青上了楼，从窗口目送他的车开走。看看手里的麻辣小龙虾，红彤彤地让人食指大动。她今晚的郁卒仿佛一扫而空。她一边酣畅淋漓地以每分钟十个的频率剥着壳，一边想李梓年果然是妇女之友，只因她是个市井小人，就接地气的屈尊降贵给她送来了小龙虾，要是别人肯定眼泪都要流下来。
要不怎么说叶青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呢。李梓年为她破了例，她想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反应。
夜半时分，叶青被剧烈的胃痛震醒。胃中如同有一把驽钝的刀在一下一下的搅拌，痛的她直冒冷汗。她拉开床头的抽屉翻药，好不容易找到一瓶颠茄合剂，一看已经过期了。她只好捂着胃挪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只是她显然低估了这次病痛的汹涌程度，水刚刚喝下，她就剧烈的呕吐了出来。吐得只剩胃酸后，她撑着仅剩的一点力气爬回到床上。
疼痛让她思绪模糊。她望着天花板，想起上一次她这样犯病是一年多前。那时她因为不吃东西，一吃就吐，一米六八的个子瘦的不到八十斤。也是这样的夜里，她把自己紧紧的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痛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怕隔壁的母亲听见。她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郑修明和她看不到的未来，然后泪流满面。黑夜漫长的让她恨不得死去。然后她在模模糊糊中一睁眼，又是白天。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让她美好得想哭。
那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她在迷迷糊糊中想：李梓年，你买麻辣小龙虾的水准跟你买的书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帧 我方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