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后章)殉 我已经改变 ...

  •   这已经是王道微不知第几次被囚禁于这样一个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梦境了。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离他不远的前方,仿佛他一伸出手,就能触到那个人瘦削的肩。而每当他这么做,那个人就会狠狠地转过身望着他,然后用怨毒调和愤恨,却隐藏着细碎悲伤的眼神凶暴地撕裂他的心房。
      “你这个背叛者!”那个人决绝地喊道,这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惨呼引得王道微的神经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仿佛脑内的每一根弦线都被大力拉扯至将断未断的边缘,不肯饶恕,也不舍得给了痛快的结末,只剩下伤痛,无尽的伤痛。但他还是顶着无法抑制的恨意,绝望地咆哮着——“我并不是啊,陛下!其实真正的背叛者是你!”
      再次惊醒,眼中已经盈满泪水。心脏过速地迸动引爆一阵阵细小的疼痛,而轻薄的天蚕丝被单,早已为冷汗浸透。王道微大口大口地为从这无间地狱中解脱而庆幸地喘气。说起来,这样的折磨还是他自找的——自从他离开郸望国之后。于道义上,他身为忠臣背叛主子,无疑是忤逆的罪人;于情理上,他离开了残暴无道的主子并组织军队讨伐,又是不折不扣的忠臣。有时候人们的价值观就是如此矛盾而可笑。而在这可笑中升腾却被弯折成畸形的不值一文的忠诚,正是折磨他的根源。
      急忙挣脱这糟糕的情绪,王道微一把掀开被子,迅速穿戴好衣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案前,展开书简,继续着昨日未尽的事业。
      说起来,以郸望国现在穷兵黩武的状态根本不是欣升国的对手,换作是其他不留情面的军师,或许早就谋划出直捣黄龙的战略,不留丝毫后路地血洗郸望国国都。可是他不一样,现在的他可是总军师,帐下其他的谋士都得听他的,虽然有些微辞,但还是尽全力辅助他——谁叫欣升国的国君认为攻心为上,启用郸望的旧臣有利于尽可能减少战役途中可能造成的损失,毕竟这家伙可是旧臣,对他动手会显得如此输不起。
      于是王道微用了这个留给郸望国周旋时间的战术。一方面,他自然希望故国能够早点投降以减少双方不必要的损失;另一方面,他想暗中观察那个人的动向。他专门给那个人留了最后一丝希望,以把他导向他所认为的理性之路,这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忠诚。
      现在欣升国的大军已兵临城下,只要他一声号令,军队就会浩浩荡荡长驱直入,冲破重重城门被虚饰实则不堪一击的防御。而他按兵不动几日,背着外界的旨意,给予敌方喘息的机会,单单是为了等待这封他彻夜不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修成的劝降书的回音。
      “报告总军师大人,劝降书已由对方使臣交回,只是……”接下来的话语却戛然而止。王道微从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读出了真正的答案:那个人一定又拒绝了,明哲保身的使臣为了不让他得知后勃然大怒,进而要取自己的性命,才没有点破。只是,这个圆滑不已的人还是有一点没有悟到,他怎么会为了一件已经不值得他动怒的事情大发雷霆?面对已经被注定的回答,他只会苦笑而已。
      果不其然,用带着已经确定的疑虑微微颤抖的双手展开卷轴,有两个斗大的龙飞凤舞笔迹凌驾于劝降书上那些工整的仁慈之言上,赫然是那个人的御笔,只是并不是“投降”,他也没有指望过,而是——“做梦”。王道微哑然失笑,如果嘴里有一口茶那么此刻他会毫不犹豫地被它狠狠呛一下。脑子里原本清晰的图景扭曲褪色成为一团混沌,什么忠孝仁义,什么道德,什么欺骗不欺骗,背叛不背叛,他此刻是全部不懂了。那个人放弃了他所给予的最后的忠诚,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明白,他的郸望国,如果说以前还有一丝渺茫的救赎,那么从此以后终于真的完蛋了。
      ——你若执迷不悟,我也只能不仁不义!
      骨节嶙峋的手狠狠地捏得纸张上皱裂出错综复杂的纹路,再次抬起头,他的面上已是一派漆黑,曾经清澈的眼睛满是决绝的怒气和对杀伐的渴望,啸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冲锋!!!”只是这听似暴虐者不负责任的展现力量的言语中,蕴藏着的悲哀和无奈知者寥寥。
      意气风发的欣升军,对阵军心涣散的郸望军,结局自然不言而喻。次日庚时,郸望国都城被攻破的喜讯传至大营,举营上下一片欢呼雀跃的气氛。但这个捷报传来的那一刻起,王道微只是沉默的独坐,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同伴们都只当他在为家室担忧,便告知他不要担心,除了皇宫里的那些祸首,他们不会伤及无辜的平民百姓一根毫毛。
      而他真正担心的只有那个人。
      他多么想亲自抓着那人囚衣的衣领,狠狠摇晃着他的身躯,逼着他看向自己狂喜的目光,问他现在是什么感觉,被曾经的忠臣以下犯上的感觉究竟如何,只是他的心已经很难再为回答所触动;
      他又多么想和那个人对坐品茗,像以前那样在清澈透明的月光中商议天下大事,只是他已经不是那个呆呆地尽忠的臣子,他也已经不是那个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犯错仍然维持着最后一丝良知的主公。
      他还多么想与那个人切磋一下武艺,去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敌万人敌的战士的庐山真面目,只是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个人,都不再相信这个事实。
      他还思索过无数的可能性,只是可惜全都做不到。他毕竟是个军师,上阵杀敌,浴血前线,从来不是他的任务,自然今晨大军杀进过渡,在一派四面楚歌中那个人被剑架着脖子跪地求饶的丑形陋态的场面,他也是看不见了。
      很多日后,王道微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只剩下了一具徒然的尸体。说实话,已经麻木得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在见到这团血肉模糊的物事后,竟倒吸了一口冷气。被兵戈刺出几个血淋淋胸口的无生命残躯,接下来遭遇万众手掷其石足践其躯,变得惨不忍睹,连象征着生命的桃红色肉质,再也遮不住苍白的骨,漠然地躺在那里接受审判。而为了防止它在挂上城门楼示众之前就腐烂,这堆已经不能称之为尸骸的破烂被大量石灰腌制得难以辨明面貌。只是他还是从那贯穿头骨的疤痕上一眼认出,这就是那个骄傲的家伙的最后归宿。他所设想的所有旧友相逢分外纠结的场景,所有在数十个过去的日日夜夜里搅得自己不成人形的伤悲和愁苦中油然而生的问题全都没有再说出口的机会。
      全部尘埃落定。再没有救赎。
      ——
      几日后。
      王道微登上高峻的娑洛塔顶层,双手撑着护栏,一个人享受着深冬时节无情得催人泪下的呼啸,仰望远处的奉禅台。在那里,帝王带上冠冕,文武百官皆下跪朝拜,一个新的王朝正在诞生。那甜美的胜利属于为欣升国打下的新的江山的每一个人,也本属于他,大滴大滴的泪珠却忍不住狠狠敲打起脚下朱红色的地面。
      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使出轻功,踏着朔方的孤傲,旋上塔顶风向标的顶端。耳边嘈杂的迫不及待宣布自己力量的寒风愈加猖獗,素色的衣袂被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仿佛新的旗帜般飞扬,但他还是在这种嚣张中辨别出了一缕人类介入的痕迹。“吾皇万岁万万岁!”雄浑的声响从那个方向传来,震得他重新回到现实。按道理,他要当亡国之臣了,可他又俨然是一位开国功臣。“吾皇万岁……万万岁。”他呢喃的声音很快弥散在凶暴的凛冽中,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听到了这句自从他下定决心离开郸望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这才明白他果然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忠臣,所有的背叛都只是做做样子。但是这份忠诚却亲手把那个人送进了坟墓。但这也不能怪他,要怪那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刺骨的冰凉泛得脸颊生痛,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为这个不值得流泪的人流泪了。兴奋,愤怒,爽快,伤心,精妙而毫无任何不协调地调和在一起,形成一派郁结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仰头看着苍天,那片灵魂的归宿。郸望国信奉人死后灵魂回归天空,而欣升国不信,自从他来到欣升国,他就几乎忘了曾经的信仰。值得庆贺的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他重新想了起来,瞬间感到几近虚空的灵魂被重新充实。至少,来世还能再尽忠吧?
      ——那个人,你在那里吧?我马上就启程到你那里,记住,不可以再听奸臣的话了。
      脚尖从朱栏滑落,王道微如同一只放弃飞翔的鸟儿般,目光向着那一片天际,直直地从人生的制高点坠向孤单的结末。他闭上双眼,感受身周空气的流动。在这份无可追悔的空虚中,他追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更多的还是……久违的无拘无束感。
      我已经改变,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