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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章)葬 原来他可以 ...

  •   星轨纪年15年,冬。
      细碎的雪片纷纷扬扬,狂乱地携着刃片般锋锐的疾风,奔走号叫着自己的力量是何等的令人敬畏,卷起一阵阵萧瑟。茫茫一片白金色的雪原中,立着一个不高的黑色身影,显得格外扎眼,手中展开着一卷金黄得灿烂,仿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卷轴。
      “奉欣升国圣君之旨,特来处理郸望国王道微事件。”黑衣人沙哑的声音没有感情地机械般朗读道,间或用蔑视的眼神看向跪在他面前的那个白盔白甲的高个子。这俯首称臣的正是郸望国的大将军——哦,现在要加上一个“前”字了,前几日那个人召集文武百官会议的时候,他因极力劝谏而被贬为后将军。这个称号在那个人的解释里,无异于一种折辱: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跟不上那个人的霸业的脚步了,甚至还想拖累整个朝廷,所以只配做一个落后的将军。一身白盔白甲,本是那个人赐予的,是他立下汗马功劳的铁证,却在这一片苍白中如此的不显眼,如此不落痕迹,如果下一刻就突然消失,恐怕黑衣人也不会发现。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注定在历史中留不下什么。
      他究竟该如何决定?如果选择继续铁了心劝谏,很有可能就会被那个人诬陷为“叛徒”,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自己的家人也将人头落地。他会成为史官笔下千千万万个冤屈无处诉说的倒在皇权断头台上的亡魂中的一个。选择愚忠,他就会随着国家一同走向败亡。那个人的战车在向前疾驰,却向着悬崖绝壁。而人们赋予忠臣的定义,正是这个时候还不离不弃,甚至助其一臂之力。他会成为史官笔下千千万万个国家败亡,以身殉国的呆滞的符号中的一个。
      都没有任何特点呢。注定只能是符号呢。
      因此他选择转投敌营,以打破现在他忠也不是,不忠也不是的绝境。只是转投了看似也无路可走——他确乎可以说是一名忠臣,当国家被不仁不义之人占据时,化身侠士讨伐之;但又不能说是真正的忠臣,他身处敌营,是为了把国家变成他人的领地而来,他身为臣子密谋推翻主公,真是十恶不赦。但是这样总比留在郸望国在绝望的一片死寂中等待自己的末日到来要好,至少他可以掌握主动。
      “……王道微,你如果真的心意已决,那就拿郸望国讨逆将军的项上人头当投名状吧。”黑衣人突然冒出的一句把他重新拉回现实,却又重重在他心头敲了一记重拳,弄得眼前一片金星。讨逆将军,那不正是于忠的封号吗?虽说王道微本人已经对郸望国不余下任何可以说是正面的情感,但他还是放不下那些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的战友们。而于忠正是其中与他关系最熟络的一个,多少次那个人的斥责,都是由这家伙的笨嘴拙舌帮忙解围。现在要取他的脑袋,那就是要与他撕破脸,与他兵刃相见,先不说自己能不能硬碰硬有幸战胜他,以他的实力,就算赢了,自己也要落得半残。更不要说还要割下脑袋让他死无全尸……光是想想,王道微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一张废纸般被狠狠地揉烂,传来尖锐灼热的一阵阵刺痛,他仿佛看见死后地狱的业火焚尽他身躯的悲惨景象,焦灼和麻木在心头升腾,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教训那个人而已啊……他突然感觉自己也有那么些不仁不义了。
      唉,难道上天真的不助他,让他连尽忠都尽忠不了?
      “是,微臣听命。” 王道微匆忙地应道,又表示了一轮自己对欣升国的忠心后失魂落魄地蹒跚而去。
      ——
      王道微并不想背叛那个人,更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可他已经是穷途末路,不反不行。
      他忠诚吗?他无数次的问自己,而得到的总是同一个答案,那个人为了所谓的霸业背叛了自己的理想,害得朝廷倾颓,佞臣当道,奸贼横行,忠直之士无处可去。更可气的是那个人还不承认自己重用奸臣,反倒是一个劲的为他们辩护,所有上书劝谏的忠臣全部没有好下场,不是被贬就是被革职,就差没有被砍头了。朝廷成了奸贼的天下,他和战友们只能无奈的叹息。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背叛了那个人。这样有何不可?他自己的背叛正是对那个人的忠诚,是那个人先逼他的。是那个人不仁不义在先,竟敢和一同出生入死的臣子们划清界限,错在他那里,他快把国家给毁了还毫无自觉,他是个纯粹的背叛者,而自己对郸望国还是完完全全地忠诚的——只不过这样的忠诚需要通过去讨伐那个披着那家伙的皮的暴君去实现。
      他有时也会怀疑,为什么自己不选择拯救?反正,毁灭永远比拯救要简单,不然天上的神明也不会过个几千年就要吵闹着要毁灭这群堕落的无德人类了。
      他絮絮叨叨了很久,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这不是个好习惯,但是自从那帮该死的佞臣上任,他就无法抑制地每次想起投敌时都要来一遍以说服心底深藏的愚忠幽灵。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先人们既然早就意识到了这点,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
      ——
      以于忠的实力,王道微正面和他对抗很难取胜,因此他决定采取偷袭这个他平时看不上的战术。
      他隐蔽于长廊梁上,屏息凝神,心头却无法抑制地泛起一阵阵愧疚和无奈,搅得他视线有那么点晕眩,但终于在一番自欺欺人地拼命地重复“我并不是背叛而是尽忠”之后还是重新聚焦起来。许久,他所等待的通往终极目标的钥匙才不慌不忙地从下而过。他脚尖轻点棱橼,飞掠而下,不惊起丝毫的灰尘,在来人无法置信地睁大本就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暗杀者时,王道微准确无误地用锃亮的佩剑横上他的脖子。他咀嚼起于忠的惊慌失措,然后拼命制服起那家伙因失控而挣扎的四肢。于忠的体术功底很扎实,单单是一个普通刺客突如其来地袭来时,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反手一招击中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的要害,可是这个刺客是他曾经亲密无间的战友,他立即方寸大乱,什么体术什么武功全都不管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狠狠阻断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只剩毫无章法地挣扎,像一只被捏着脖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鸭子。
      但于忠的一身力量还在,所以王道微在蛮力之下寻找一个能够腾出手的空隙也不容易。还好,他终于看住一个破绽,然后就在那人反击前决绝地将麻醉针直直戳进他眉心的死穴。接下来于忠将不再能控制身体自主行动,虽然他还能思考,还能做出嘲笑那个叛徒的表情,但是他已经无异于一个初生婴儿了。
      没有一丝犹豫,利刃一把切开于忠颈部有点粗糙的皮肤,接触到了密实的肉质,然后一根根把它们切断撕裂。这过程由于细碎的丝缕纤维横加阻拦,声音并不是传说中那样清脆,而是有些犹疑,仿佛锋刃上笼了一层灰暗的锈蚀。于忠并没有像那群哗众取宠贪生怕死的囚徒那样迸发出惨叫,而是紧咬牙关,掣紧全身的肌肉,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颈部钻心的疼痛一般,独独忍耐不了身体本能的痉挛和抽搐。这抖动经由佩剑传至紧握把柄的王道微手上,甚至这位行刑者都能感觉到他令人恐惧的战栗和痛感。从颈动脉切口处流逝的温热鲜血全数喷溅在王道微的身上,甜腻的铁锈味道完全盖过建筑长廊的檀香木的气息,随着身上的服装被濡透至紧贴肌肤,他感叹着这个赤胆忠心之人的一腔热血,却在心底暗自鄙薄起来:你这样的忠诚对于那个人根本没有意义,他只是把你当作工具使用,磨损了,甚至坏灭了,就会把你毫无价值地抛弃。
      然而,在口上,他还得冠冕堂堂地说着, “你知道,既然对这个愚蠢的主子活着的时候不能尽忠,那么拿你的头去换我复仇的机会,有什么不好呢。”于忠只是喉头一阵颤动,之后又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不忍斥责还是不愿斥责,开始怀疑从前那个有着与自己相同面容的安分守己的忠臣只是个幻影,而现在这个卑鄙无耻的背叛者才是自己的本相——刀刃抖动的频率得越来越慢,阻碍它前景的力量也逐渐式微,王道微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于忠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没有头部的身躯很快就会因为大出血而失去活力。
      终于,最后一层轻薄的皮肤也被扯裂,随着王道微下意识地一惊,他倏地僵着那只染满了深红色的凝重液体的手往后踉跄了几步,只见一颗圆乎乎的物体从那具伟岸的身躯上滚落,而后者轰然倒下,伴随着仍旧毫无节制地从创口处流泻的血液,在地上晕开很大一片指证一切已经发生的荒谬。
      王道微的心中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而是一反常态的反胃和罪恶感。他本不想看被他这个已经被逼入绝路的人也逼入绝路的殉道者的残骸,但是每次他狠狠唾弃自己的可鄙时,心头总有什么拉拉他的衣角,小声呼唤着他去看向那一堆自己力量的证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去看掉在地上的头,想象着讨逆将军那或是惊骇或是恐惧或是愤怒的神情。只是他没想到,那张被鲜血溅得狰狞不已的莽夫的脸没有丝毫怪罪他的神色。
      不知不觉间,两行浑浊的泪划过他的脸颊。
      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恨那个人。原来他可以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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