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河》沙饼饼

6、绝世美人 他突然紧紧

　　我在到家之前睁开了眼睛。两边逶迤的群山在夜色的笼罩里只有一团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庞大、压抑，似乎与天地的黑一块儿向我压来。
　　我真希望在这茫茫的黑里能看到一点儿灯火，但是除了孤单的两柱探照灯的光，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寒气混着树木的味儿和岩石的味儿一股脑儿地扑打过来。
　　尽管岩石的味儿很淡很淡，但我仍然闻到了它，而且觉得它无所不在，布满了苍穹，笼盖着大山，它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到了极点。
　　雷鬼一直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两眼凝视前方，似乎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小涵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已经睡得很沉了。
　　我小声地问：“雷鬼，你困吗？”
　　他转过来对着我翻翻眼皮：“当然啦！”
　　“可是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想睡。”
　　“行，我马上就睡，咱把车子开到悬崖下去。”
　　我呵呵地笑起来。
　　“到了悬崖下你就甭想再唱歌儿了。”雷鬼说。
　　“为什么啊？”
　　“因为你已经死了。”
　　“对哦，死了就不能再唱歌了……也不能拉小提琴了，也不能弹吉他了。”
　　“但是也不用烦恼了。”
　　“可我现在一点儿都不烦恼。”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唱不动歌，也拉不动琴的。慢慢地，你就再也唱不了也拉不了了。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努力。等你不能唱了，不能拉了，你就躺床上听着自己创作的专辑，一边儿听一边儿慢慢地去天堂。”
　　我不想再说话了。闭上眼睛，我像个演员那样想成自己就是那个垂死的人，可是头脑里一片空白。我体会不出来。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到底是害怕，还是轻松，还是留恋。
　　我们在将近11点的时候到了家。一盏橙红色的灯从我们那幢木屋透出来，亮在沉沉的黑夜里。尽管很小，却让人一瞬间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像夜空里跌跌撞撞飞翔的鸟，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巢。
　　那是绿岩卧室里的灯，一盏小小的台灯。
　　汽车喇叭声让绿岩跑了出来，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兴奋。
　　“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晚赶回来。”他一边帮我们搬东西一边说。
　　“你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啊！”我说。
　　他点点头：“还行吧。只是这几天你们不在，我觉得挺寂寞的。”
　　“不是有卓瓦陪你吗？”雷鬼问，“两个人呆这么大幢房子，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绿岩冲过去抱住雷鬼，两人嬉笑打闹成一团。
　　搬完东西，小涵和雷鬼回卧室了。车上的那一觉让我此时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就蹦上秋千晃荡。
　　绿岩似乎也不想睡，他问我要不要喝茶，然后端了两杯来，坐在我对面。
　　“讲讲这两天的事儿吧。”他好奇地说。
　　“我们去了风景特别特别好的地方，整天在山水之间游荡，真是爽呆了！对了，还看到了原始森林，里边可好玩儿啦，有许多松鼠，我还捡了好多松果儿呢。怎么说呢，反正开心极了。生平第一次这么自由。”
　　“以前就没这么高兴过？
　　“以前活得多累啊。每天都一样，上课，没完没了地做题，吃饭，睡觉，拉琴。就这么着，每天都这么活。好不容易有了为梦想拼搏的干劲儿，可到底还是没成。”
　　“你有什么梦想啊？”
　　“好多呢，经常变的。”
　　“都说来听听啊。”
　　“老早的时候想当画家，可后来因为学琴，就没画画了，那时我爸说学小提琴好，我就稀里糊涂地学琴了。我爸是音乐学院的老师。”
　　“那难怪了。后来呢？”
　　“有一段时间没拉琴了。喜欢上电影了，想考电影学院，当导演。高三以前没认真学习过，成天看电影儿。”
　　“听雷鬼说你没上成电影学院啊。”
　　“压根儿就没去考。报了另一所艺术学校，我妈说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好学校呀，牌子硬呀。但人家学校最后还是没要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其实我高三很认真的，文化和专业成绩都不错。”
　　“也许你是真的只适合做音乐。”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该干什么。我不知道哪样是适合我的。中学里除了做题就是拉琴，别的我什么都没做过……后来误打误撞地进了流行音乐这一行，才发现，迎合了别人，就迎合不了自己。好多时候我都觉得，用喜欢的东西来赚钱让人不舒服。”
　　“是啊，没办法，”绿岩笑着说，“不赚钱养活自己，吃什么去啊？……现在终于好了，我们有了这样的机会，就要牢牢地把握住。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对了，你们以后还出去玩儿吗？我跟你们一块儿吧。”
　　“行啊，你放心，你这画画的行当还少得了游山玩水？”
　　“看过我的画吗？”
　　“在画室看过几幅。”
　　“觉得怎么样啊？”他睁圆了双眼。
　　我想了想说：“跟小涵的风格不一样。你色彩的调子更灰暗一些。”
　　“看过眼睛那幅吗？”
　　我摇摇头。
　　“你等等，我上楼给你拿去。”他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奔上楼。
　　十几秒钟之后我看到了那幅画。整幅画上只有两个眼睛，长在黑乎乎的背景中。那是两只完全不同的眼睛，一只浓墨重彩，微微眯缝着，瞳孔中有黑，有红，有绿，有紫。而另一只，只有淡淡的透明的蓝色，睁得大大的，显得有点儿无助。嘴巴是微微翘起来的。
　　“老师特喜欢我这幅画，”绿岩满脸的骄傲，“我妈妈也喜欢，她说一看这画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哇，你妈妈真够了解你的。”
　　“是啊，我从小跟她最好。她很喜欢看我的画，每次我从老师家回来，她都拿着我的画看老半天，说我一次比一次有进步。”绿岩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中的快乐。
　　“真的，”他说，“我妈妈是个懂画儿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想看我妈妈的照片吗？”
　　我点点头，但又很快摇摇头，说：“你看到她会不会又激动起来啊？”
　　他低头笑了笑：“说实话，我平时都不怎么敢把她的照片拿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今天破例吧，你和我一块儿看啊！”说完，他又飞快地转身往楼上奔去。
　　我终于看到了他妈妈。乌黑发亮的眸子，柔顺的长发，固执的紧闭的嘴唇。她的眼睛和绿岩的一样，像一汪荡漾的湖水，但却透着比绿岩更多的忧郁。
　　绿岩瞟了一眼照片，说：“我妈妈漂亮吧。”
　　“绝世大美人儿啊！”
　　听了这话，绿岩呵呵地笑起来。忽然间又停住笑，说：“只是，你没看到她生病时的样子。”
　　“绿岩，那些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可那些毕竟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啊！我妈妈不快乐，她被所有事情搞得郁郁寡欢。真不公平，为什么她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为什么她长大后又遇到我爸？”
　　我沉默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因为我自己也曾无数次觉得这世界不公平。
　　想了很久我才说：“抱怨没有用啊，你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善它。你要相信，你的努力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你不能向那些不公平的事低头。你知道吗？你妈妈就是向不公平低头了……你一定要走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绿岩不再说话了。他从对面站起来，坐到了我旁边。秋千随之摇晃起来。绿岩用脚一蹬地，秋千更加剧烈地荡起来了。
　　他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然后靠在秋千上，闭上双眼。
　　我只觉得，那汪碧蓝的湖水，潮一般地向我心里狂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