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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影中的绿岩 正要敲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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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们的日子过得神仙一般的快活。
每天早上,我并不起得太晚,总是喜欢穿着睡裙一个人去湖边逛逛,听听鸟叫。洗漱完之后再慢慢地做早餐,等着大家打着哈欠下楼来,然后我们一同出去工作。
和我一块儿做饭的是个藏族姑娘,叫卓瓦,比我大一岁。她爸爸和小涵的爷爷很熟。她家人手多,她爸爸看她在家也没事儿,就让她帮帮我们。我喜欢这个姑娘,她跟我们不一样,因为她是这山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黑黑的脸,长长的辫子,鲜艳的衣服,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
她的头发上有许多颗五颜六色的珠子,但那种珠子没有闪闪的光泽,像木头一样朴实。这让我想起有一次看古埃及国宝展,我看到一条五千多年前的项链,每一粒珠子的颜色依然鲜艳无比,但却泛着黯淡、柔和、木头一般的光芒。我想象着那位带项链的公主,她一定是个美丽而又善良的女孩儿,像那串珠子,像卓瓦,朴实、亲切……
大家都没起来的时候,我和卓瓦各捧着一块煎饼坐在秋千上吃。
“你会做这种东西?”我好奇地问她。
“我妈妈是汉族人。”
“哦,”我笑起来,“那你就是民族交流的结晶。”
“呵呵……我做的饼不好吃。我家那边儿有家卖煎饼的好吃极了,我以前常叫我们家狗去买。”
“啊?狗会买饼?”
“当然会了,我给它脖子上挂个口袋,里面放几块硬币,它就一溜儿地跑去了,卖饼的早认识它了,把钱取出来,再把饼给它挂上去,它又嘀溜嘀溜地跑回来了。”
“哈哈,真有意思!什么时候去会会你们那狗。……其实,你这饼也挺好吃的,跟外面的不一样。”我说。
“外面的饼是什么味儿啊?”她瞪大了眼睛
“特油、特腻。”
“我多倒点儿油不也腻了吗?”
“那不同,外面空气浑浊,怎么煎,饼里都有股味儿。我老觉着那些汽车屁股后面的烟,都在路边摊上的饼里,恶心死了。”
“呵呵呵,”她爽朗地笑起来,“我爸爸说,你们都住高楼大厦,走到街上,到处明晃晃的。”
“高楼又怎么着了,飞机来一撞,人全死光。在高楼里住,你也得跟着那些人一样,整天皮笑肉不笑。”
她看着我,很困惑的样子。
我又说:“所以咱们住这儿来。人生嘛,总得找点儿乐子。”
正说着,雷鬼拉着小涵下来了。他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问:“怎么绿岩还没下来?我们昨天说好早点儿起来,大家一块儿出去的。”
我说:“是不是太困了,还在睡啊?”
“奇怪,他昨晚很早就睡了啊。”
“不会生病了吧,”我说,“要不我上去瞧瞧。”
正要敲门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停了停,才哆嗦着敲了敲门。
门一直不开,屋里的哭声也一直不断。我害怕了,只好冲下楼去叫雷鬼。
雷鬼砰砰砰地打门,高声叫着。过了好一会儿,绿岩才慢腾腾地开了门,蓬着头垢着面,两只眼睛肿肿的。
雷鬼忍俊不禁:“不会吧,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伤心啊。”
绿岩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很痛苦地说:“我又梦见我妈了……她还是一直不停地说,你可别疯啊……”
我觉得莫名其妙。小涵让雷鬼劝劝绿岩,然后拉我下了楼。
“怎么回事儿啊?”我急切地问。
“他外婆以前刚出嫁不久就疯了,他外公品行不怎么端正,也许是给他外公刺激的吧。他们后来就只生下一个小孩儿,也就是绿岩的妈妈。谁知道,绿岩的妈妈后来精神也错乱了,在精神病院里自杀了。就是前年的事儿。”
“他妈妈为什么也疯啊?”
“本来从小生活得就很压抑呗,再加上绿岩的爸爸也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到处拈花惹草。”
“怎么就这么巧,都遇到一块儿啦?”
“无巧不成书啊。唉,这世界真不公平,有的人什么都有,有的人却什么都没有。”
“刚才绿岩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他妈妈自杀了以后,他就变得很自闭了,老担心自己也疯掉。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儿他把他爸惹火了,他爸就骂他,说我看你小子哪天也会得精神病的,这玩意儿遗传啊!嗬,你听听,这都什么话啊!后来听雷鬼说,绿岩老梦见他妈妈,全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雷鬼下楼来了,他说劝了劝绿岩,现在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今天的安排就取消吧。
我只好把那两件室外录音的仪器又放回去。想着绿岩刚才的那副模样,心里沉沉的。
卓瓦静静地坐在门口,望着天空发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说:“卓瓦,给我唱首歌儿吧。”她有一副好嗓子,每次在山里搭车都不需要给钱,唱首歌儿就行。
她开始唱了。词儿我全听不懂,可就觉得好听。歌声像是从湖里冒出来的,在天空回旋了一阵儿,又钻进了山缝里。
听着听着,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她唱完之后我说:“卓瓦,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她吃吃地笑着,不肯回答我。其实答案我已略知一二,因为小涵告诉过我,卓瓦在等一个男孩子。
“他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哪儿是什么心上人,其实,就是有一点点喜欢,”卓瓦娇羞地说,“他现在出去了,因为普通话说得好,做导游了。有一次还带着一大帮子游客来过这儿呢。不过,他不怎么喜欢带人来这儿,他说这儿的路不好走。”
“那,他还回来吗?”我迟疑地问。
“不知道。”卓瓦茫然地摇着头,两眼直直地望着远处。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我本以为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人们开开心心地生活,没有一点儿忧愁。可是……我看了看卓瓦红扑扑的脸蛋,觉得她是那样动人。
这一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黄昏的时候,雷鬼和小涵坐在秋千上玩儿牌。我百无聊赖,准备上楼去瞧瞧绿岩。
他的房门虚掩着,我推开来。但是里面没人。我很纳闷,又去画室看了看,也没人。转回身,我突然看着自己的房门大大开着。奇怪!我下楼时把门带上的呀。
我蹑手蹑脚地凑到墙边,伸出半个脑袋往房里瞧。嗬!绿岩正坐在我的床上,伸手来回抚摸着我那条粉红色的睡裙。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疯了?我心里盘算着怎么跟雷鬼他们说,突然听到一点儿响动,我吓得转身就跑。
快到楼梯时,绿岩居然在后边叫我。没办法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转回身。夕阳从他背后的窗子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有什么事儿吗?”我觉得脚在发软。
“你能过来吗?”
我的腿更软了。
“啊,啊,要吃饭了,我上来叫你的。下去吧,吃饭了。”说完我转身就走。但我还是听到了身后他跑过来的声音,木地板咚咚咚地响。我头皮直发麻。
他一下子拉住我,很痛苦地说:“我真的好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僵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握住我的手。那双手似乎有点儿冰凉,又似乎有点儿温暖。
他把我拉进他的房间,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下来。
“你的事儿我已经听小涵说了。”我有点儿胆怯地说。
“哦,是吗?……我现在终于明白我妈妈为什么会疯了,”他说,“本来就有阴影的心灵却得不到任何抚慰。妈妈死之前,我和一个女孩儿在交往。我始终都没告诉她我妈妈的病,我怕她接受不了。但是后来她发现了,发现我老是往精神病院跑,再后来,她知道我姥姥也是这样。她很害怕,她听人说这病会遗传。她很怕能让她依靠的人竟然是精神病患者。于是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真的很不甘心!我没疯!我压根儿就没疯!……后来,雷鬼让我跟他来这儿,他说我们重新开始生活。我很高兴,自从我妈妈去世后我就没这么高兴过,我以为我会脱离那个苦海了。可是没想到,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做检查,他说他请到了一位很好的专家。一放下电话,我就头疼欲裂。睡着之后就梦见了我妈,她披头散发地跑过来抱住我,她说你别疯啊,你可千万别疯啊!你一定要证明给你爸爸看……郁小,我,我真的没疯!你相信吗?你也认为我疯了吗?虽然有的时候,我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可我没病啊!难道每个人都一定要一模一样地生活吗?”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有啊,我觉得你好好的。可能是你想的太多了。”
“我也尽量不去想,可是很难办到。那些东西总是阴魂不散。”
“绿岩,”我试探着问,“你,刚才为什么在我房间啊?”
“本来想找你们说说话,但是你们都不在。你的房门没观,我看见你床上有条长裙子,就想起我以前的女朋友。她最喜欢粉红色的裙子,穿起来很可爱……”我又看见了绿岩眼睛里的光泽,像荡漾的湖水。
我也没有办法判断绿岩现在的精神是否正常,但是没刚才那么害怕了。
雷鬼总能够摆平一切事情。第二天,他很快就说服了绿岩的爸爸。他诚恳地在电话里说:“伯伯,你相信我吧,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了解绿岩,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何况我们出来一趟要花很多时间……”
绿岩端着一杯水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雷鬼和他父亲交谈。
搁下电话,雷鬼打了个响指,冲着绿岩笑起来:“别理你爸。”
绿岩皱了下眉头说:“可是,我怎么证明给他看呢?”
“别想什么证明不证明的,你过你的生活就够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统统丢到脑后去。”
绿岩有些绝望地摇着头。
“你宁愿相信别人都不愿相信自己?”雷鬼叫起来,“别人眼中的你才是你吗?让他们滚一边儿去吧,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
“我都不了解我自己,何况别人呢?”绿岩低声说。
雷鬼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绿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时间来帮助你吧。但是你一定要有信心。”
“我没信心。”
雷鬼气得龇牙咧嘴,打了绿岩两拳。
绿岩哈哈哈地笑起来。
我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就不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吗?”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