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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鬼此情 此情幽幽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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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幽幽叹了口气,继续道:“若非恩公的宝剑借我藏身,骗过了鬼差的利眼,我恐怕早被那招魂鬼牧童收去了。”
关小七恍然大悟,原来那个骑牛的鬼老者就是阴间的招魂使,他轻叹了口气。此情点点头,“那鬼牧童所骑的正是牛头鬼差的黄牛,它的左蹄两年前为我所伤而落下残疾,所以它是恨极了我的。”关小七这才想起了泥地上那一连串一深一浅的蹄印。
此情黛眉如远山,蹙成一瓣桃花,凝望着关小七道:“恩公如果不相弃,我愿追随恩公天涯海角,侍奉左右。”
关小七见她眼中漫起秋水,单薄的身体似乎站立不稳,他忍不住伸出手揽住她细细的柳腰,将鼻子贴近她白而细的脖子,嗅那淡淡的体香。
此情满脸娇羞地推搡着他,关小七愈加神魂颠倒。
她柔弱无力的反抗,更令他萌生了极大的兴趣,想要征服这一片未知的柔弱领土。
水府幽冷,加上此情乃女鬼之身,若长期与凡人相处,必会吸其阳气。关小七在这水府待了半个多月,此间进进出出都有女婢侍奉左右,所住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所吃的皆是山珍海味。
原来此情自占水府以来,这水底的精灵幽怪皆听命于她,奉她为主人。当日化为青烟逃走的诗碧乃水底的一株水草。关小七从未见过水草所化的美人,他尽享着人世难得的待遇,但神情却日渐消弱。
这天,此情面色苍白,对关小七道:“夫君啊,你我恐怕要长久地分开了,就让我为你再弹奏最后一曲罢。”说完抚琴弦而奏,曲调很是悲伤。
关小七心中难受,执着此情的手不肯出水府。几只螃蟹伏在湖底的大石上,见此情景也哭了起来,吐出白色的状如雪花的水沫。一瞬间水府居然如同凡间一般,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
关小七心中恸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难道此生我们注定有缘无分了么?”说完,抱着她痛哭流涕。
别离后关小七一路疾行,在一处农家歇息几日,又缓缓步入雨中。
外面的天始终是雨天,清明时节的雨的确淅淅沥沥惹人厌烦,它冷而密,凄而惶。没有人能逃得过它的鞭打,而人就像一只只猪,四处乱蹿,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皆耷拉着脑袋,从泥泞的小路上跑过。踏青归来的美妇早已回到家中,牧童吹着短笛踏过水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关小七一路所见皆是美好的场景,而自己与心爱之人分别多日音讯全无,想到此处他不禁泪流满面。也不知此情如今在地府过得可好。怎么会好恩,他心如刀绞。
忽然间,他见到了叶安士。他心中一怔,揉了揉眼再细看。
然后,关小七几乎惊跳了起来——眼前朝他走来的正是好友叶。
叶安士手中拿着一个熟悉的酒壶,正是自己当日遗失的那一个。关小七大骇,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叶安士起初神情欣喜,但闻言不禁眉间一皱,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已死?这里是地府呵。”
关小七一个踉跄,向后跌去。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死了的。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黑判君帝出现在小路尽头,他手中提着的正是关小七鲜血淋漓的脑袋。关小七大惊失色,原来自己果真已死。难怪感觉这几日身体愈发轻飘,却不曾想到自己早已魂魄离体。
死有什么可怕,他又见到了好友叶。
而现在,他最想见的人是此情。
君帝大笑,两条浓眉乱颤,两撇胡子黑得如同煤渣一般,而脸庞与黑袍几乎融为了一体,只有两双炯炯的虎目,嵌在那里。笑起来露出亮白的令人羡慕的牙齿。
关小七不禁莞尔,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黑判的故事,当时自己一脸天真地问老人,黑判跟包拯哪一个更黑。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却终是哑口无言。现在,关小七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这黑判果然比包拯还要黑。
想到此处,关小七突然间冒出一个疑问,他似乎并不记得自己临死前干了些什么,自己的脑袋又是如何落的地。
黑判君帝是地府的大官,阎王老玖面前的红人,也是百姓心中铁面无私的勾魂头领,怎么会无缘无故提着死者的脑袋来见死者的魂魄?
关小七暗自忖度,寻思道:也许君帝是想用我的尸身来威胁我,逼我说出此情姑娘的下落。
如此说来,此情或许已经逃脱了他的魔掌。
关小七心中窃喜,他希望此情会没事。但是黑判只是阴阴而笑,似乎并不理会他,而是径直走了过来,将血淋淋的头扔到他的手里。
关小七抓住自己的一束头发,将脑袋提在手里,望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头,不禁一阵作呕。他只觉身躯愈发轻飘,后脖子骨间凉凉的,阴阴的,头皮也隐隐发麻。
他已是魂魄,却不知为何还会有此般奇怪的躯体反应。
君帝笑道:“傻小子你还没死呐,这个是你的脑袋,自己保管好。你阳寿未尽,不过怕你以一介凡人之身入地府,会招来恶鬼纠缠,所以暂时拿下你的脑袋,使你的魂魄离开身体,好顺利闯到地府。”
“什么?我还没死?”关小七惊诧极了。
黑判道:“本判官不会枉判生死,时辰一到你自会返回人间。到时我会指引你寻到你的肉身,你再将自己的脑袋装在肉身上便可起死回生。至于为何取下你的脑袋,乃是地府百年来的规矩,凡人不能窥探天机。所有来到地府的阳寿未尽的凡人都不能留下这段记忆。”
叶安士将酒壶递给关小七,邀他到家中小叙。
关小七倒也不拘泥,只是十分奇怪好友叶为何不选择投胎转世。叶安士告诉关小七,自己始终忘不掉一个人,遂想先在地府安置家业,等到自己心中的人死后下地府,见上最后一面方才去喝那孟婆汤。
过了奈何桥,前尘往事种种爱恨就都一并烟消云散了。
叶安士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的人生匆匆二十余载,想来与自己心爱的人厮守不过三天。这短短三日,却是我死后要牵挂一生一世甚至三生三世的记忆。这莫非是上天对我叶某的惩罚吗?”他说着流下泪来,几欲抓狂疾呼。
关小七心口隐痛,他无法回答好友叶的问题。因为在他的心中何尝不是牵挂着这样一个女子。她就是此情,而自己此生最开心的日子,就是跟此情姑娘在水府一起度过的那半个多月。他一辈子也忘不掉她的样子。
阴阳永隔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关小七终于懂得了这其中的刻骨铭心;执子之手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关小七也不再妄求能够白头偕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叶安士忽然抓起地上一抔土,任其在指间流逝,这一瞬间仿佛就是他的一生。
地府常年无阳光,有的只是阴天跟雨天。柴窗外的雨丝渐渐细了,几片绿叶从屋顶的漏洞内飘落下来,叶安士抬头道:“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在屋顶上开个洞,是因为我每天都要看一眼这棵树。”
他清了清哭得有点嘶哑的嗓子,继续说:“树上的叶子枯了又黄,黄了又青,我才能知道时间在流逝。而我的汲汲期盼,一定能支撑我见到沈姑娘的那一天。”
“沈姑娘?!”
“对,沈盼沈姑娘。打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已深深地爱上了她。”
关小七一脸欣慰,此时此刻他俩挚友又在一块了,同是为爱所困。
叶安士突然慨叹道:“人生真的好寂寞如雪啊!”关小七也一拍大腿道:“没错,寂寞如雪啊!”说着抓起了地上的一抔土,将它倒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任其从指间流逝。
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将在人世苦苦等候、耗尽所有青春年华的一生。
一见佳人终身误,爱到深处痴成狂。
但关小七并不后悔。
他知道自己爱此情姑娘正如好友叶深深爱着沈盼姑娘一样,他亦甘愿用生生世世来等待一次擦肩回眸,一次白头偕老。
阎王老玖派人去找关小七的时候,他正坐在叶安士家中的木床上。
原来地府并非想象中的理想之地,关小七听好友叶抱怨着地府的种种丑恶面貌:
这儿的地价高得离谱,贫穷的鬼们无处安身,只好住在城郊的野猪林;贫富差距十分明显,富裕的鬼可以包下整个地府的所有地,连当官的都敬畏三分,而贫困不堪的鬼通常只能做最低贱的活计,拿最少的报酬;底层的鬼被有钱有权势的鬼压榨;丑陋的女鬼如果家世不好,便没一点社会地位,只能卖身为奴;漂亮的女鬼都去做有钱有权的鬼的情人了,小三们破坏了多少原本和谐的家庭;大部分男鬼没钱没权只能做苦力,住破败的房子,打着落魄的光棍。
二人谈话间,时不时有乞丐倚在门口避雨。
这屋内湿漉漉的,仿佛一间猪棚,充满了腐败的植物的味道,关小七唯一能安坐的地方,是角落里的一张木板床。床上无被褥,只有一个干草捆成的枕头。
两人就这样勉强挤在一处,喝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白酒。天气微寒,喝白酒可以暖身,也可以一醉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