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世奇女录》江危

2、曲与舞，世无双

　　太平久了，安逸与享乐总会滋生出无穷的烦恼，每个人都想获得财富，每个人都想手握权柄，每个人——都不愿再去把用以享受的钱投入到那看似无意义的边防。异族，对于这些在帝都醉生梦死的高位者来说，就像是遥远而无关痛痒的鹅毛，只需要几个人去那穷山恶水把上朝的恩赐下，便会摇摇晃晃的飘远。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片鹅毛越来越重，那些蛮夷索要的恩赐越来越多，态度也愈加蛮横无理。突厥，已经由上空的鹅毛变作了悬在头顶的板斧，凝着致命的杀气。
　　喜帝的脸色忽的沉了下来，捏着纸条的手缓缓收紧将纸条攥成一团。
　　琴音渐停，满座宾客纷纷回过神来，正待叫好，却看见坐在上面的喜帝暗沉的脸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是好曲，可惜不能宽朕之心啊。”喜帝幽幽的说了一句。
　　“陛下有何烦心之事？臣下们愿意为陛下解忧。”忽然有人说道。
　　“是吗？”喜帝眯着眼望向那人：“突厥进犯现已到镇北关外，不知你们有何妙计？”
　　“这……”那人语气微微一结，向上偷看了一下喜帝的表情，鼓起勇气拱手答道：“突厥乃是蛮夷邦外，只在乎金银财宝和女人，不妨派遣使者，略施恩惠，便可了解。不必为此大动干戈，边关修缮所耗甚多，不能操之过急，可待此事平息再另行处理？”
　　那人刚说完，立刻便有宾客低声附和。
　　喜帝面色依旧如同一块铁板，不发一言。
　　“略施恩惠？”忽然有一道女声冒了出来：“不知这恩惠又是我大燕几年的税赋收入？”
　　女声并不尖利，甚至可以说，有一种低沉动听的黯哑音质，像是同身边的人低语，却恰好悠悠传入宾客们的耳中。
　　“竟然是玉德仙坊的慕仙子……”
　　“慕仙子？她竟然也来了？！怎么可能！”
　　“慕仙子啊……连挑河西十三大盗的慕薇……”
　　“我刚才怎么没有看到慕仙子啊？”
　　尽管喜帝的寿诞并不限制男女宾客的数量，但男宾的数量明显比女宾要多，家眷亲属并不算在内——自曌帝退位，再也没有了男女宾客平分秋色的宴会场景。
　　在那为数不多女宾中，慕薇明显是其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位，尤其是她连败河西十三盗的故事更是被改变成剧本，在帝都演出，一时风头无二，堪比曌帝时的传奇女侯玉侯江斯兰。
　　“不好了！陛下！昭明殿内的破虏剑无故自鸣，剑架寸裂！”一名小内侍踉踉跄跄的跑来，声音凄厉禀报道。
　　“陛下，破虏剑鸣，是国家动武之兆，突厥连年进犯，派人求和无疑是饮鸩止渴，用燕国的钱来喂养虎狼之辈，何不效曌帝之威，奋武扬鞭，与突厥一战！”有一名大臣慷慨激昂的说道。
　　“扬我大燕军威！”
　　“让突厥蛮夷知道我们大燕的儿郎也不是好欺负的！”
　　喜帝缓缓抬起手，将沸腾的人声压了下去，说道：“朕！意已决！大燕将与突厥一战！”
　　“不可啊！陛下！”林太傅突然喊道：“大燕武备松弛，已非曌帝时，不可轻言用兵！陛下若是想要用兵，起码要等五年，目前，还是要以安抚为主啊！”
　　“五年，五年过后，突厥更盛，只怕是更为棘手，难不成这五年大燕就要对突厥卑躬屈膝吗？”慕薇低低的质问道。
　　林太傅忽的转身面对慕薇，怒道：“妇人懂什么战事？战争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解决的。调兵遣将不是儿戏，怎么能为了一时意气妄动兵戈！”
　　“太傅是说女子不懂战事吗？”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让在场的宾客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女子不懂战事，有一个典故，曌帝时战郡主贺天扬曾在朝堂上当场被人讽刺不懂兵法，紧接着曌帝就任命贺天扬为征南将军主持对赵朝的战事，战郡主如有神助般三个月孤军深入赵朝国都，闪电一样兵临城下攻破赵都，一举完成了大燕的统一。然而，这等丰功伟绩却像是被人特意掩盖了一样，翻遍燕国的史书，关于此战都是语焉不详，甚至略过不提。就算如此，尽管过去了漫长的岁月，人们也依然通过口口相传，隐隐勾勒出属于一名女子的绝代风华。
　　“慕仙子提这个干嘛？”
　　“她是想要效仿那个郡主吗？”
　　“什么？哪个郡主？怎么回事？”
　　宾客们议论纷纷，喜帝的这个寿诞过得并不平稳，一波三折间，很多人已经预见到将有一场大风暴席卷整个大燕。
　　“陛下，”在满堂宾客复杂的眼光中，慕薇站出来，向喜帝拱手行礼，平静的说道：“请允许慕薇剑舞助兴。”
　　慕薇的容颜明丽如珠玉，眉目清翠，凛冽出尘中有一股不可忽视的英气。她身着一身普通的收腰束袖武服，并未佩剑，头发简单的挽成了一个髻，干净利落。
　　坐在龙椅上的喜帝面色阴晴不定，淡淡的吩咐身旁侍官：“去取把剑来。”
　　站在下面的慕薇像是听到了喜帝的吩咐，出声说道：“请陛下允许慕薇用破虏剑！”
　　破虏剑是曌帝的佩剑之一，百年来一直被供奉在昭明殿，作为镇国之剑。
　　“这……陛下……”侍官为难的试探。
　　喜帝的眼眸微深，接着说道：“准！破虏剑鸣，想来今日就是它重见天日之际。”
　　林双莲听到这句话后起身，微微躬身，就要退下去。
　　“林姑娘不必起来，慕薇想请林姑娘为在下伴乐。”慕薇看着林双莲露齿一笑。
　　林双莲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对上慕薇的笑容，她微微迟疑了一小会儿，却是不顾一旁林太傅递来的眼色，重新坐了回去。
　　慕薇淡淡的瞥了一眼林太傅。
　　这是林双莲与慕薇的第一次相遇，此前彼此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过彼此的事迹。
　　不多时，破虏剑被侍官递了上来。慕薇从侍官手中双手接过剑，缓缓将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历经一百年未曾见天日的破虏剑发出一声轻吟，依旧光亮如镜面初洗的剑身映照着慕薇的面庞。无形的剑气透发出来，刹那间搅碎了富贵温柔的奢靡气息。
　　慕薇左手提着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在身外画出了一个圆滑的弧度，剑身最终水平的横在胸前。一步步踏前，慕薇的衣着并不繁琐，但纤纤长长的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别有一番风情，此刻手中执剑，削弱了女性的柔美，一股不输于男子的英武飒然凌空而发。
　　慕薇走到大殿的台阶下时，忽的回身，眼神直视对面的林双莲。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还会回过身，林双莲怔仲了一下，然后紧接着明白了慕薇眼神中的含义，提手在琴上撩拨了几下，“铮——铮——铮——”是兵戈交击之音。
　　“这……这莫非是……前朝的《破军曲》？”一名老乐师失声喊道。
　　《破军曲》是大周兴宗所谱，据说是纪念兴宗父亲太宗以五千人拒突厥两万铁骑，率领麾下三进三出突厥兵阵的事迹而创作的。可惜旧谱失传在周末年，传说玉侯江斯兰无意中寻到此谱，极为喜爱，时常弹奏。可惜后来江斯兰英年早逝，《破阵曲》也就渐渐寂然无闻了。
　　一来是此曲杀伐气过重，容易损害琴师的空灵琴心。二来，这首曲子对演奏者的技巧要求极高，必须一气连贯，稍有停顿便破坏了曲子的意境，除了自弹，很少有人邀请琴师弹奏这首曲子。因此，也鲜少有琴师愿意学习。——没想到林太傅性格出了名的温婉的女儿竟然愿意学习这首杀伐之乐。
　　站在林双莲对面的慕薇也是微微一讶，不露声色的挑了下远山青黛般秀美的眉。然而动作没有丝毫的凝滞，横于胸前的剑荡开，划开扇形的银色波纹，一股杀意以慕薇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喜帝的周围立刻出现了几名卫士，替喜帝挡住凛冽的气息，而座位上的宾客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被惊的站起身纷纷向后躲避。
　　林双莲十指齐动，琴声乍破！一个人坐在大殿中央，身边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数百年前的战场凭空降临！慕薇围绕着林双莲转折，箭裙飞扬，猎猎作响，破虏剑的剑光投下大片大片的寒泓，她仿佛是在寒泓中翩飞的孤雁，而中心的林双莲身形岿然不动，双臂却如海中大鱼翻涌的脊背，一跃一潜间琴声变幻，愈发刚烈高亢。
　　宾客们感觉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任胸中感情激荡，面对此情此景却依然只能保持静默。
　　“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一声比一声声势惊人。
　　慕薇的身影仿佛已被寒影遮盖，此刻倘若就算是一片轻轻飘落的叶子，也会被她周身的剑光绞成齑粉。
　　十响过后，满堂寂静！
　　慕薇握剑当胸，剑锋凝住，斜指天际！
　　许久，喜帝第一个拍手鼓掌：“此曲，此剑，此舞，此二人，举世无双！”
　　慕薇缓缓收剑而立，回眸望向身后的林双莲，微微颔首。
　　林双莲双手拢在袖中，但笑不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