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策]海潮》八重血

6、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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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你害羞啦？”
　　陈一苇说话间语带调侃，笑容更兼有戏谑揶揄，侧头挑眼望向黄鹄，横生出几分风流气。黄鹄被他瞧地心里慌乱，却又错不开眼，只直愣愣地盯着这人墨描似的眉毛眼睫，觉得那眼尾的弧度像是一把钩子，将他死死地挂住了。陈一苇握着他一截腰，掌心熨帖的温度鲜明极了，它游走全身，令人战栗，像一把温柔的刀，缓缓地、从容地逼来。
　　黄鹄陡然浑身一个激灵，一把将陈一苇推了开去。陈一苇从没见过这向来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脸红，顿时笑出声来，就手揉了揉黄鹄的头发，“二哥，难不成你还没遇着过合适的姑娘吗？”
　　黄鹄感到自己被挑衅了，侧头躲开，气恼道：“我是没有，难不成你有了？”话说出口立刻想起他那江南温柔水乡，指不定还真有了，心里更是堵得慌，索性便跳下床去扯案几上的衣裳披上。这时他听见陈一苇沉静的声音说：“我也没有。”
　　他有些惊讶，回过头去看陈一苇。晨间淡蓝的光温柔地在他脸上落下朦胧的阴影，他没有笑了，只是很平静地与黄鹄对视。他赤脚站了起来，走近了些，替黄鹄将潦草的系带解开重新束好。“二哥，我没碰上喜欢的姑娘，你这么高兴？”
　　黄鹄讷讷不言，低头盯着对方赤裸的双脚。
　　陈一苇整了整他那身猩红的战袍，伸手轻轻抚过黄鹄眉骨至眼角，那道伤疤已经淡了许多，但仍足以唤醒陈一苇心中隐隐蛰伏的不安，比许多年前杭州重逢时更加强烈，在那个时侯他在灯下看着这道伤疤，心里便已是愤怒兼有着无力，庆幸夹杂着恐慌。他们所生存的世道、黄鹄栖身的位置，死亡是何等轻易？他不晓得黄鹄有过多少次死里逃生，可是像他少年时永远阻止不了黄二翻墙逃课往山林里钻一样啊，黄鹄他是苍鹰、是鸿鹄，似乎生来就想要破除某些桎梏，他从来都不是能安稳呆在笼中的金丝雀，只晓得为一人唱歌。可是啊……陈一苇想起昨夜的梦，那个融入夕阳的背影，那是无可挽留的决绝。
　　他不想再做一个只晓得等待的人。
　　“二哥。”他低低地唤了黄鹄一声。
　　黄鹄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幽深如西子湖水的双眸。那里面静默燃烧着火光，像起雾的黎明时分自海水尽处升起的日头。他想起那个欲雨的清晨他曾远眺过钱塘与西子交汇着向海奔流，所有的声音都埋入吴山天风，沉静而寥廓，广博而笃定。
　　那一瞬，黄鹄确信在那儿看见了自己。他听见陈一苇轻声地问道：“这么些年，怎么还没消去呢？”陈一苇用指腹摩挲着那条细小却凶险的伤痕。他和他挨得近极了，比昨晚深夜时分还要近。
　　黄鹄没有躲开这似乎有些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望着陈一苇，觉得心中一片安宁。他突然笑了笑，“不会消的。”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陈一苇喜欢看黄鹄笑，便也跟着笑起来。他将手指顺着黄鹄的鬓角插进头发里向后梳去，在后脑顿了一顿，既而缓慢地、试探般地凑近，轻轻吻了一下黄鹄的嘴唇。
　　好像经过了漫长的寂静，窗外的声响才渐渐浸入了这间屋子。雨已经停了，屋檐滴着的水珠仍落进底下积着的一小汪水洼，枝头栖息着的鸟儿已经醒来，扑棱扑棱地振翅飞入天际，外头开始有行人，有车辙马蹄，有清脆婉转的歌声和叫卖的吆喝。一切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但对屋中两人，又确乎有了什么不同。
　　“二哥……”陈一苇又唤了他一声，说话间的热气都拂在了黄鹄的面颊，蒸起异常的热度。黄鹄坦然地看着他，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意外，好像本就该是如此。他突然觉得前夜里自己的犹疑有些可笑，便笑了出来，陈一苇也跟着笑，两个人傻子似的在屋里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只是那满心喜悦，自心底一直满溢到了眼角眉梢，尽添了几笔丰满的神采。
　　这时外头有人叩门道：“师兄，你可起来了？”
　　陈一苇连忙应了一声“稍等”，将衣裳穿好了，这才去开了门。原来是轩辕社收着了黄鹄的飞鸽传书，连夜便派人去仰天岭的山谷清理道路，早间总算成了，便有人马不停蹄地送信来了。来的人已近中年，亦是一身红袍银甲，衣摆和鞋子满是泥水，也没有着冠，散着头发，将斗笠斜靠在桌边。
　　“能上路了吗程哥？”显然这人是黄鹄的老战友了。
　　那老兵瞧他那精神劲儿，笑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倒是逍遥，哥哥我可是几夜没睡，净在那里挖泥搬山！”接着目光又落在旁边那藏剑弟子身上，拱手道：“这位便是藏剑山庄来的贵客吧？仰天岭的路已经通了，幸不辱命！”
　　“若非突逢暴雨，不敢这般劳烦将军。”陈一苇歉然道，“在下陈一苇，负责……”
　　话未说完，那老兵一口茶水呛进了喉咙里，连声咳道：“咳咳咳……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陈一苇莫名其妙。黄鹄在一旁给他递了一条手巾，幽幽地说道：“没错，他就是陈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