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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侵浊雾(四) 王老大说着 ...

  •   王老大说着取过一柄鱼叉在手里掂了掂,说道:“可惜,你学成了这些诡异功夫来找我报仇,想必其间也吃了不少苦,而如今却功亏一篑。就由我来做做善事,送你去跟你那短命的爹娘相会吧。”

      王老大将鱼叉向灰衣人戳来,灰衣人奋力向旁边一滚躲开,随后一把抓住鱼叉一扯,王老大便站立不稳扑倒在地,灰衣人趁势扑上来扼住王老大咽喉。但他毕竟内伤深重,力量不足,反被王老大压到身下扼住喉咙,两人就这样纠缠扭打在一起,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灰衣人忽然叫道:“小兄弟!”

      莲生吃了一惊道:“什么?”

      灰衣人道:“你师父刚才险些杀了王老大,这恶人若是杀了我,接下来就会杀你们师徒!我知道你也是学过功夫的,快动手杀了他,免除后患!”

      莲生一愣:“我……”

      王老大心想若是莲生这小子此刻真来帮他,我倒是真没有胜算,当下冷笑道:“莲生和乔勇都是我手下船员,你害死了他们那么多同伴,还指望他会帮你杀我?”

      灰衣人道:“小兄弟,我一心只为找这恶人报仇,你若帮我杀了他,我绝不会加害你和你师父。”

      王老大道:“话说得好听,你打的算盘还不就是先杀了全船水手,再来杀我?若不是乔勇身怀武艺,他们师徒也早成了海上浮尸了。更何况,刚才乔勇还打伤了你。”

      说话间灰衣人和王老大就又在甲板上翻了几转,灰衣人嘴角不断冒出血来,眼见就要支撑不住了。莲生面对这情景一时踌躇难决,表面上他觉得该帮王老大解决灰衣人,而内心里却已对这陌生人生了同情之意,反觉王老大更加该死。

      可自己师徒在这海船上帮工年余,王老大固然面目可憎,却并未加害过他们,这灰衣人倒已害死了半船的船员,又是那样阴狠恐怖的一个人,怎知自己若是帮了他,不会反被其所害?

      眼睁睁看着王老大占了上风,灰衣青年的手都已垂了下来,命在旦夕。莲生心中的纷乱思绪瞬间只拧成了一个想法:不能让他死在王老大手里!想罢莲生冲过来猛地一推,将王老大推得滚了一个跟头。

      王老大怒道:“你做什么?真要帮这小孽种害我不成?”

      莲生道:“王老爷,这人反正也快死了,不如我们饶他一命,绑了他靠岸送去官府吧?”

      王老大自不甘心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机会,刚想再去动手,见到莲生挺胸挡在面前,隐隐透出坚定威严,王老大自忖若是与这血气方刚的少年正面冲突,自己也没把握能料理了他,一时便没敢妄动,便说道:“好吧,就依你,绑他去见官。这小子害了这么多条人命,见官也是要押到刑场吃上一刀的。”

      王老大从一旁捡起一捆绳子扔到莲生手里道:“你去绑了他,留神着点,小心他不念你的好意,反而出手杀你。”

      莲生答应了拿着绳子要去绑灰衣人。灰衣人这时透上一口气来,睁开无神的双目看着他。莲生看到他脸上毫无血色,身上到处都是血迹,皱眉心想:这人怕是已经撑不到靠岸了。

      不想此时王老大却在心里盘算,这灰衣人已经没了反手之力,但莲生的态度暧昧不清,乔勇又刚刚神智失控,醒来后还不知是敌是友,须得趁早把这师徒也一并料理,才能彻底解除后顾之忧。于是王老大悄悄抓起了鱼叉,对准莲生的后心直插过来。莲生只看到灰衣人眼中光芒一闪,正自一愣,身体就被他一把推到了一边,王老大的鱼叉划过莲生的肋下,正刺入灰衣人右胸,霎时间鲜血洒了一地。

      莲生见此情景大为骇然,想不到刚刚这一瞬自己已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而要杀他的是王老大,救他的反而是这个陌生人。这时灰衣青年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奋然跃起,紧紧抱住王老大扑下了船舷。

      莲生奔到船边看去,此时暮色低垂,王老大从墨色的海水中浮起,没等他呼号出声,便被一只从水底伸起的手揪住头发,又沉入水中,再也没了动静。

      莲生呆呆望着海面,心道:“他本就想要杀了全船人为王老大陪葬,为什么刚才又会舍命救我?对了,他是感念我推开王老大救他一命的恩情,这人倒是恩怨分明……不过,他虽然报了大仇,自己却也丢了性命,难道报仇对他而言,竟是重过性命的大事?”

      转念又想:“他虽然解说了以忘忧花令我们见到幻景的手法,还没说是如何身在这船上,却让那些人的尸首从船的前头飘流下来的。现在他人已经死了,这个谜团不知又要如何解答?”

      忽听背后传来乔勇声音:“他们……都落海了?”

      莲生回头一看,乔勇已经醒来,半坐半躺地看着这边。莲生赶忙过来扶乔勇:“师父,你醒了?”

      笼罩海船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然散去,星月之光和桅杆上挂的风灯照耀着甲板,乔勇看看周围横七竖八的海员尸首,惶然道:“那人为了找王老爷复仇,居然就杀了这么多人。”

      莲生一愣:“师父,你已不记得刚才的事了吗?这些人……”

      乔勇呆了呆,继而惨然落泪:“是了,这些人明明是我杀的。这许多年过去,我本想……本想忍气吞声直至终老,想不到一沾到忘忧花,便还是再造杀孽。”

      看着师父老泪纵横,痛哭失声,莲生一阵难过,觉得自己真是多嘴,何必点醒了他?不过这半日间心中疑惑着实太多,便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人说他给你下药,消去了你大半内力,你居然还这样厉害。你有这么厉害的武功,为什么这些年来却甘做苦力?为什么……都不来教给我?你说的忘忧花又是什么?为什么想起它,你就那样害怕?”

      乔勇喃喃道:“忘忧花……忘忧花是……”忽然急促咳嗽几声,又喷出一口血,就此晕去。

      莲生急道:“师父?师父!你放心,我这就驾船靠岸,带你求医去!”

      莲生赶忙去升帆转舵,他在船上一直以来做的都是搬货清洗之类的杂役,但驾船掌舵的事他看得多了,也就会了。看着缆绳和桅杆上残留的点点血迹,莲生仍觉得这半日来的经历恍如一场噩梦。

      是夜,莲生让海船转向西驶向陆地后,先将乔勇背回船员卧室的通铺上,看看空荡荡的屋子,莲生才忽然觉察如今这船上仅剩下自己师徒,换言之,整条船都归了他和乔勇。莲生自记事以来一直穷困潦倒,能吃上饱饭就知足得很,如今居然有了这一整船可以自由支配的财物,又是欣喜又是心慌。

      他立刻又将乔勇背起,送到了王老大的房间。这房间他仅在来送茶的时候进来过一次,尽管这里也如船上其他地方一样,脱不开鱼腥味,板壁上也有着海风侵蚀的缝隙孔洞,但比起那肮脏晦暗的船员卧室,已是天壤之别。

      莲生将乔勇安置到王老大那张铺着软垫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跑去船舱挑了条肥大的鱼,到厨房煮了一锅香气四溢的鱼汤,先端了一碗来给乔勇。而乔勇仍昏迷不醒,牙关紧咬,莲生想喂他喝一口汤都难以做到。莲生得到全船财富的兴头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忧虑。

      坐在夜间的甲板上,莲生暗道:“那灰衣人曾说为了防备师父阻碍他复仇,暗中给师父日日下药,也不知他下的是什么药,有没有化解之法,而药力再加上那一掌之力,不知师父究竟伤势如何。”算起来自己已经与师父相依为命近十年,莲生无法想象,如果师父这次挺不过来,将来自己何去何从?

      度过了一片死寂的无眠之夜,晨光中已能遥遥望见陆地。王老大出海并不携带很多钱财,莲生将船上银钱搜罗一遍,竟也凑了百余两银子。他从未摸过这许多钱,还真有些手足无措。莲生不等海船被岸上人见到,就在船底凿开一个小洞,而后将乔勇扶上小艇,拿了银钱和干粮,弃船离去。这样的出海航船失事沉没的数不胜数,待到这条船沉没海中,便再没人会知晓这一船人的下落。昨日黄昏那场厮杀,也就仅余下莲生师徒这两个亲历者。

      莲生划着小艇徐徐靠近海岸,忽听乔勇呻吟了一声。莲生赶忙放下船桨过来查看,只见乔勇面色灰白,双眼微微睁开。

      莲生倒了半碗清水,小心喂给乔勇,问道:“师父,你觉得好些了吗?”

      乔勇虚弱道:“莲生,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莲生道:“我带你上岸去看大夫。”

      乔勇怆然摇头道:“我这次伤的重,寻常大夫救不了我的性命。”

      莲生道:“那咱们便去看不寻常的大夫。师父放心,咱们靠岸便是到了江浙行省,距玉柳苑仅有一日路程。”

      乔勇眼中闪着微光,沉吟道:“玉柳苑?”

      莲生道:“对,师父,我还记得你说过,那里住着天下第一神医郁兴来,咱们去找郁神医医治,你定会恢复如初。”

      乔勇叹息道:“不必了,郁神医才不会为我医治。去了也是枉然。”

      莲生奇道:“师父,你不是说过郁神医妙手仁心,是个医术如神的大善人么?既然如此,他又怎会见死不救?”

      乔勇又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莲生拿过船桨划着船,说道:“师父,徒弟心里有好多事想问你,可想来即使问了,你也不愿说。我也就先不问了。”

      乔勇道:“莲生,师父在遇见你之前,曾经历许多风风雨雨,险些丢了性命,不让你知道那些事,是不愿让你搅进那些是非。如今我重伤难愈,命不久长,你不如为自己早谋生路,不必再为我这个将死之人费心费力了。”

      莲生道:“师父不必说了。我莲生是个知好歹的人,这些年若无师父照应,我这条小命早不知送在哪里了。如今师父有难,我自当竭尽全力带你求医,师父的伤若治得好,我便继续侍奉如前,若治不好……”说到这里鼻子一酸,忍住眼泪道:“我也会伺候您到最后,为您送终。”

      乔勇沉默片刻说道:“没想到我乔勇罪行累累,临到此时还能有个好徒儿愿为我送终。”

      莲生愕然道:“师父您又糊涂了么?什么罪行累累?船上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杀了他们正是为……为民除害。”

      乔勇道:“不是说船上,我在收留你之前,曾做了不少坏事,手上也有过许多人命。”

      莲生呆了呆,说道:“师父所杀的人,必定也是恶人。就像这些船员,个个都是该死。”

      乔勇道:“他们或许该死,但当年死在我手下的,却不都是恶人。我那时自恃武功难逢敌手,到处嚣张跋扈。想要杀谁,随手便杀了,从不去想对方是善是恶。”

      莲生不可置信道:“可是……师父既有那样的本事,怎么不来教给我?这些年里又为什么又要这样忍气吞声?连歪嘴胡那样的小混混也要忍让?”

      乔勇道重重咳嗽了几声,虚弱道:“不教你功夫,是为了让你过得平安。莲生,你只消记住吴千钧这个名字,日后师父若是去了,你且记住,任何与吴千钧这人惹上干系的人事都万万要避开,避得越远越好。”

      莲生道:“吴千钧?就是你昨日说到那个会使忘忧花的吴千钧?”

      乔勇含糊应了一声,莲生转头看去,乔勇似是说的累了,正自闭目睡去。莲生拿过一件外衣为乔勇披上,说道:“师父,您先歇着。我定会求郁神医治好您,咱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候来说这些事。”

      嘴上虽这样说,莲生心下却极为忧虑,看乔勇伤势这样重,不知能否撑到玉柳苑。郁神医医术再高,总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莲生将小艇划到岸边,背负乔勇找到人家,雇了辆牛车赶奔最近市镇,到达后又换为马车,多给了车夫银子,让他快马加鞭送他们师徒赶往芜州府玉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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