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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侵浊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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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大首先醒过神来，又吆喝道：“都愣着做什么？把帆都升起来！不过是块雨云，快点驶过去也就好了。”
船员们这才各自答应着去升帆，莲生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又将刀藏进了袖口，而再去看歪嘴胡和冯厨子所站的门口，却又不见一人。
忽然一船员喊道：“有浮尸！”
船员们一下子都撇开了刚才的阴郁压抑，兴奋地聚向船头，喊着：“哪里呢？”“快，拿竹篙！”“快捞！”“看看又是哪个倒霉鬼落水喂了王八！”
莲生知道，这些船员们常年漂泊海上，早见惯了海上浮尸，遇此情景不但不会惊讶恐惧，也不会有任何怜悯嗟叹，有的只是幸灾乐祸，以及对从死人身上捞取油水的扭曲期待。
此时看着这些人七手八脚地捞起浮尸，争先恐后去搜死尸怀里，莲生便觉得这些家伙人性尽失，还有什么必要活在人世呢？真该将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剩！而每到这样时候，乔勇却总是事不关己地在一边干活。
王老大并不亲自动手，却道：“摸出了银子可要充公，谁要私藏了去，立刻赶下船！”
不知哪个船员忽然惊叫道：“冯厨子！这人是冯厨子！”
众船员一阵惊恐骚动，王老大、莲生和乔勇闻声都凑到近前，见那捞上来的死尸脸已经被海水泡得微微变形，但还可认得出面目，分明就是冯厨子。
王老大也惊诧万分：“这……这尸首分明是船开过来才遇见的，冯厨子又怎会死在了咱们的船前头？”
这句话也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惊疑的事，船是升满了帆开过来的，即使冯厨子落水而死，也该被甩在船后，怎会漂浮在船尚未到达的海面？而莲生更是吃惊匪浅，因为他刚刚明明还见到冯厨子与歪嘴胡如往常那般倚在门框边说笑，怎会一转眼间他便已陈尸海上？
王老大道：“你们谁最后见到冯厨子的？”
众船员纷纷议论。莲生道：“是歪嘴胡！”
乔勇跟着说道：“对对，一个多时辰前，歪嘴胡还说输了冯厨子的钱。”
王老大道：“哼，这小子又偷懒去赌钱！说不定就是他输了钱恼羞成怒，才将冯厨子推下海的。歪嘴胡，你小子死到哪里去了？”
众船员左看右看，都没见歪嘴胡。莲生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如今冯厨子的脸都被泡大了，谁又会相信他刚刚还见歪嘴胡和冯厨子站在一起说话呢？那么刚刚那个情景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晕船时看走了眼？还是……鬼魂现身？
却听得一船员结结巴巴说道：“王……王老爷，不瞒您说，我刚还见歪嘴胡就站在咱们旁边。”
王老大道：“你见他站在那里做什么？”
那船员道：“他……他在跟冯厨子说话。”
一听这话，莲生只觉头顶霎时冒出一层冷汗。既然也有别人看见了，那便不是他一人的错觉，那么除了鬼神之说，还能如何解释呢？
王老大道：“放屁！你小子也灌多了黄汤在这里说胡话么？你前一刻还见歪嘴胡和冯厨子说话，那如今躺在这里这个溺死鬼又是谁？”
那船员赶忙道：“是是，定是我看错了。咱们找……找到歪嘴胡，就知道冯厨子何时落海了。”
王老大高声喝道：“歪嘴胡，快给我死到甲板上来！”
众人吵吵嚷嚷地到处找歪嘴胡，忽然又有人叫道：“他在海里！歪嘴胡在海里！”
船上众人齐齐愣了一下，随后又都涌到船头去看，果见一具尸首正从船头漂向船尾，不断被船帮蹭得在水里打着转。看那青色粗布的衣服，稀稀落落散在水里的头发，莲生就能认得出那人真的是歪嘴胡，而且穿戴打扮还和白天与他争执的时候一般无二。
船上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具漂过船边的尸首，一时又惊又惧，不知所措。
王老大忽然道：“捞起来！快捞起来！”
船员们这才反应过来，莲生抢在前头探下长杆，阻止尸首漂远，众人齐力将其捞上船来。这下更加真真切切地看出，死的就是歪嘴胡。这下众人更是惊惧异常。
一船员道：“一定是水鬼作祟！是水鬼！”
这句话点到众人心中所想，船员们立时慌作一团，仅剩下王老大、莲生和乔勇三人仍盯着歪嘴胡的尸首默不作声。这个莲生刚刚还在琢磨要杀的人已经陈尸眼前，莲生心中有些怅然也有些快意，但更多的还是为眼前这诡异的情形而迷惑。
他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这些年来见过了太多弱肉强食的事，如果世上真有鬼神住持公道，就不会有那么多草菅人命的恶人好好活着，就不会有那么多善良弱小死得无声无息。他坚信，看似恶鬼害人的事，不过是比恶鬼更加邪恶的人在作祟罢了。
但此时看着躺在甲板上的两具尸首，莲生真的无法解释刚刚自己见到那个情景是怎么回事，也无法解释不久前还确定的无神之说。难道世上真的有水鬼？
王老大霍然站起道：“慌什么？事情再明白不过，定是冯厨子与歪嘴胡两人盗了船上财物，乘小船逃走，又遇见了风暴打翻了船，这才漂到咱们跟前。哪里有什么水鬼？”
船员们互相看看，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纷纷点头称是。
王老大又道：“快着动手把这两具尸首料理了，贾二董五，你们去生火烧饭，其他人将船转向西南，留神掀翻了冯厨子他们小船的风浪也掀翻咱们的船。”
船员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莲生却没那么好糊弄，几个时辰之内海船都没有转向，冯厨子和歪嘴胡若是划了小船逃走，也该向海船的反方向逃，以二人手划小船的速度，怎可能抢到了海船的前头？
王老大这话不过能安抚那些头脑愚钝的船员一时，不说别的，只消有人见到厨房里那做了一半的饭菜，也就再不会相信冯厨子是蓄谋好的窃物私逃了。
莲生盯着不远处的船员贾二，等着看他去过厨房后的反应。而贾二正像平常一般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搓着脖子上的老泥，完全没有听命去做饭的意思。
王老大显然也发觉了贾二的偷懒，又吆喝道：“贾二你还不快去烧饭？饿极了老子，把你小子生吞活剥！”
莲生一转头，却见王老大正指着另一方向吆喝，而那边明明空无一人！莲生吃了一惊，再去看站在另一边的贾二，又已不见人影。这情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莲生头顶霎时又冒出一层冷汗。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全船人都站立不稳，歪歪斜斜。
王老大定定神看看周围：“贾二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雾气渐浓，站在船头几乎看不到船尾。莲生帮乔勇用席子裹了歪嘴胡和冯厨子的尸首，低声问道：“师父，你觉得他俩是怎么跑到咱们的船前头去的？”
乔勇道：“那谁晓得？”
莲生：“我记得听你说过有种海市，能让人在海面上见到山峦幻景，人物鸟兽活灵活现。刚才老石匠说见到冯厨子和歪嘴胡一时半刻前还站在一旁说话，会不会就是见到的海市？”
乔勇干笑一声：“海市不过是远远见到一点影子，怎可能见到人就在身旁说话？”
莲生心中的惊恐如打翻的墨水泼洒开来，颤声道：“我……我也觉得那不会是海市，可是……刚刚我也明明见到，冯厨子和歪嘴胡就站在船舱口那里说着话……”
乔勇闻听大吃一惊，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一把抓住莲生胳膊急问：“你刚刚也见到他俩？”
乔勇手上的力道奇大，莲生忍着被他抓出的剧痛道：“对，就在他们见到冯厨子的尸首漂过来前一刻。”
乔勇惊怖异常，盯着甲板上的两具尸首念叨着：“难道是……难道是……”
莲生道：“师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他俩为什么从船前漂过来？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死后还会有人见到他们？你知道刚才王老爷为什么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喊贾二？”
“贾二？”乔勇转过身去，瞪圆了眼睛看看周遭，颤巍巍地抬手指向一边道：“莲生，你看看，韩大发哥俩是不是站在那？”
莲生朝他指的地方看了看，点头道：“是啊。”
乔勇又指向另一边问：“赵瘸子是不是在那边缠绳子？”
莲生道：“是啊，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乔勇稍稍安心，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是我多虑了，已经过去了十年，他怎么可能追我到这儿来？”
莲生一头雾水，要待再问，忽然一瞥眼间见到船舱门口站着一人正看向他，这人虽然也穿着与其他水手近似的灰色衣裳，面貌却全然陌生。
莲生道：“师父，你看那边那人是谁？”
等到乔勇转头看去，莲生却见那人一闪身钻进船舱去了，莲生疾步跟了上去。海船已然离港半月有余，船上怎会忽然有了生人呢？莲生直觉感到，这个陌生人一定和刚刚发生的一连串怪事有关。而等到他步入船舱，却已不见了那人身影。莲生正想进到船舱深处寻找，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船员们的吵嚷声，莲生知道事情又有了变化，便退出了船舱，回到甲板。
一船员指着海上道：“是贾二！还……还有董五……还有……”
莲生一看，浓浓雾霭笼罩下的深灰色海面上又飘过来三具尸体，前面两个靠在一起的就是刚刚被王老大差去生火做饭的贾二和董五，他正想分辨出第三具尸首是谁，却见到从雾气中已然又漂出了两具尸首，从服色看来，都是船上水手。
莲生直觉头皮发麻，虽然他也曾想过这些失却人性的船员们个个该死，可无论如何，现今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难道他也即将像他们一样，不明不白地成为这海上浮尸吗？
众船员连连惊呼，王老大一屁股坐倒在地，头上汗如雨下，面无人色。
王老大絮絮道：“水鬼！真是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