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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笑声 ...


  •   滨江的月和大漠的月是不一样,在大漠月如钩月如重锤,有棱有角让人一片狂傲,你想起的是风声、是狼烟、是黄沙。
      而这里月如眉月如盘,你想起的只会是明月、美人、酒樽。
      殷长歌已经是一个瞎子,却没有做一个瞎子的觉悟。
      仰首朝月微带笑意,黑色的面具泛着冷光,仿佛他还是那个无道宗主,他恣意潇洒视朝廷为无物,他风流不羁片叶不沾身,他捉风弄月抬手间血雨腥风。可惜他终究还是变了,四年前他托人抱来那个孱弱的婴孩,慢慢抚养长大,不自觉他眉宇间染上温情。
      闻继青披星戴月,长衣被湿寒浸透,更让他冷的是那个名字。
      俆离公子。
      复姓徐离名公子。
      看到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殷长歌的音容像惊雷一样在他心底炸响,伪装了五年的平静彻底颠覆。
      这五年他终于不是浮萍蝼蚁,不是窝在破落宅院无父无母的孤子,他是王府世子,是手握重权的护都将军!可心还是空空落落,不上不下停在那里。
      那一块,被殷长歌挖走了。
      他自以为没有对不起殷长歌的,殷长歌自见到他就把他当成初入江湖的小兔子,他教的他世人无情,教的他身死不怨敌。甚至他放弃了做男人的尊严雌伏在他身下!
      他以为那已经足够,没想到殷长歌竟然邀请俆离公子进皇宫拿了天山之礼鸾凤丹,让他像一个女子一样为他怀胎!
      那时,他便爱恨深种。
      终于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刚满八月就因俆离公子的一个“不小心”滑了。
      对这样的人他怎么能忘记,对陷他于深潭,又亲手打落他孩子的魔教教主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闻继青绷着脸周身萦绕寒气,身后的苗雁快马赶了几步与他并驾齐驱,声音微微颠簸:“主子,天寒露重喝口酒再走罢。”
      闻继青仿佛没有听到,驱策马行,又一女子赶了上来道:“主子,眼看滨江就要到了不如我们先换了马匹,以备不测。”
      女子是他从天机阁三请四请特地请来的高人,是十三骑中最重要的智囊,闻继青听她开口也只得在驿站停下马来,让其他人驱寒换马。只是他始终静不下来,因为闻继青清楚,他们不是徐离公子的对手,去不去结果都是既定的。
      但是他忍不住,端王自五年前的一怒便不让他和无道宗有任何交集,没有殷长歌点滴的生活太过寂寞。哪怕只是见见和殷长歌有交集的人他也有些欣慰。
      他只是想去,没有理由的想问问俆离公子当年是否对殷长歌有情。
      如果没有,为什么愿意为了殷长歌三渡婆罗江,甚至擅闯皇宫取鸾凤丹。俆离公子不是那么狂傲肆虐的人,他很懒,没有好处的事他动都不想动。
      如果有,为什么在无道宗被剿杀时没有现身?
      这次又为什么会出现,还直直找上贺府。闻继青想不通,他跟在殷长歌身边两年从一个猎物到娈宠再到无道宗核心,他依旧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
      无道宗可谓是以造反为前提而存在的江湖帮派,这些还是闻继青和殷长歌在一起后才慢慢发现的。殷长歌一个无父无母孤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闻继青曾经努力过改变殷长歌对朝廷的看法,可是每次都会不了了之。
      而跟在殷长歌身边的人都奉殷长歌为尊,殷长歌的话就是圣旨!明明他都有各自的江湖恩仇却跟着殷长歌杀户部参事,甚至劫囚车闯天牢!
      江湖门派和朝廷并不对立,却也互不相干。无道宗犯了江湖忌讳,然而江湖也没有反对他们的声音。这并不奇怪,无道宗称为“无道”不是横事无道,而是予己无道,御下之严难以想象。
      教主是个狠的,一身乱七八糟的功夫让他硬是揉在了一起,生生跻身“公子之位”。
      世人皆知长歌公子处事狠辣,但不犯在他手里他也不会自找麻烦,倒是与江湖甚少结怨,再有传闻无道宗与魔教有些渊源,总之,无道宗成了梗在江湖的一根鱼骨,吞不得咽不得。
      闻继青还记得当初初见殷长歌时,那人一身红衣黑色的滚边透着不羁,一双含笑的眼总让人不自觉看进去,而里面或是一片冰寒。殷长歌那时领着俆离公子游玩,见闻继青一人习坐青石台上,不骄不躁仿佛看破世事雷打岿然不动的样子轻笑出声。
      走过去,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笑意吟吟道:“这小哥儿倒像是合我口味,不知道肯不肯跟我移个步子。恩?”
      闻继青并不知道他是殷长歌,虽然他确实是在等殷长歌。
      他晃了一下神,又成了那副谁都不在眼里的样子,道:“在下闻继青,字万臻。不知阁下姓甚名谁,见在下有何要事,如若没有,还请走开。”
      这幅样子看在殷长歌眼里偏偏顺眼极了,他笑呵呵地转过头问身后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那男人清清冷冷道:“殷长歌,你不要总找些麻烦事。”
      闻继青心里一惊,直直盯着殷长歌的脸看了过去。殷长歌转头望着他漆黑闪亮的眼眸子心里叹了一句:真像一头小狼崽子啊。
      闻继青被殷长歌带着走山游水,哪里像一个总想着对付朝廷的土匪头子,而那个总是不肯摘下兔子面具的人也颇为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连数日终于到了一个一个地方,婆罗江渡。
      闻继青才知道那个寡言少语戴着可笑的兔子面具的人竟然是传闻中的魔教教主徐离公子!
      送俆离公子走后,殷长歌见他感兴趣还主动说了一句,那俆离公子自小因眼睛不同常人,被接到魔教长大,初出巫山竟是迷了路。说罢,又一把把闻继青拉在怀里,捏起他的下巴:“小狼崽子是不是也迷了路,以后跟着我殷长歌可好?”
      他本就是要跟着他的。
      殷长歌没有问他来历,也没有套他武学哪家,只是带着他登上了千年峰,进了无道宗宗主的后院。
      日日把酒寻欢,殷长歌对他还算礼待,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但是殷长歌议事的地方他是去不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院的人一个个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于是,他成了殷长歌的宠儿,即使还不是,也不能让无道宗的人停止窃窃私语和那了然的唇边笑意。殷长歌在他犹如困兽实在坐不住的时候带他闯了天牢,放了一干人后,他成了无道宗的一份子。
      殷长歌自然地和他鸾凤交合,仿佛这是一个仪式。
      “世子,马已换好,可以走了。”
      闻继青抻身上马,寒风吹过脸侧,他想了想那个兔子面具,又想到滔滔婆罗江河,最后......
      最后成了蛟龙山上散落的鲜红的轿子,以及那一洼血水。
      滨江倚江而成,画舫绣楼遍布,猴跳很喜欢这个地方,尤其是看到远方纵越而来的几个人,他兴味地弯了弯嘴角,不喜欢早睡的有糖吃。
      朝着一个方向打了个呼哨,不到半刻钟附近的几个人都来了,领头人问道:“世子来了?”
      猴跳比了个手势,几人都看往贺府方向,果真见几个人影飞纵了过去。
      “那是什么人?”
      布衣书生惊疑道:“怎么会是他们?”
      领头人道:“谁?”
      “无道宗残余。”
      猴跳道:“怀素传来消息,婆罗江没有异动,不是从那儿来的。”
      领头人看向布衣书生,书生道:“这些年我们几个老的和无道宗的打过不少交道,一定是他们!不过他们行事愈发诡秘越来越难觅行踪,这一回倒是露头了。”
      “那.....”几人相视,猴跳先蹦出来道:“我们端了?”
      布衣书生踌躇道:“只是里面那一位.......”
      球踢向领头人,领头人:“......世子快到了。”
      静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呼哨传来,猴跳双眼一亮:“怀素到了!”
      果然!几个呼吸怀素找到他们匀了气息道:“有八成不是魔教教主,消息说俆离公子一直偏好男风,从未听说有孩子。而且魔教教主很早便开始闭关至今都未出来,魔教里已有教主升天的流言。”
      “升天?”猴跳嗤笑一声。他向来不信牛鬼蛇神更不用说什么凡人升天,这是在开他猴脑瓜的玩笑?
      “那么说,那个人不是俆离公子?”
      怀素一本正经强调:“八成,只有八成不是。”
      “说得对。”布衣书生点头,“那两成也不是我们可以匹敌的。”
      说着都看向了领头人,领头人没有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突然想起晌午时孟老先生说的一句话:当年并没有找到殷长歌的尸体,对吗?
      对吗?
      他知道,对的。
      当年他站在世子身侧,那红轿旁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丛草边那遗落的一颗猩红的眼珠!
      想及此,他脸色煞白。
      还有谁能有一个和世子七分相似的孩子,还有谁是双目失明的江湖顶尖高手,还有谁根本不需要特定的兵器,还有谁能让无道宗余孽光明出巢!
      殷长歌!!!
      他不怕殷长歌,但他怕世子见到殷长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知道或许今夜会是不可收拾的一夜,他后悔了,或许不该让世子尽快赶来。
      几人看他脸色一变再变,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布衣书生陡然明白什么不对了。他一把抓住领头人的衣服道:“世子还没来。”
      “我们还有机会。”
      领头人犹豫,他记得那个孩子的模样,作为最早追随世子的一批人,他隐隐知道世子似乎曾被逼孕有一胎,但他不能说。
      一旦世人皆知,世子的事就再也不能压住,谁都会知道世子曾是殷长歌的娈宠,还为他像一个女人一样十月怀胎生了个孩子!!
      他们那么像,那么像!
      布衣书生又道:“王爷说过,不准世子再与无道宗有任何瓜葛。”
      ......
      “好。”领头人露出他冷冽的一面,“怀素,去副营把强弩运来。猴跳,拦住世子,绝不能让世子见到他!”
      猴跳、怀素相互看了一眼,猴跳首先明了过来登时瞪大了眼珠,而后利落的远遁,怀素虽然不甚明白行事却极为迅速。
      领头人看向贺府:“好了,让我们去会会那长歌公子,看他是人是鬼!”
      殷长歌听得贺府外的空纵之声,难以自制的弯起嘴角,最后肩都抖了起来,他终于笑出声,不是往常那些轻声笑语,亦不是低吟浅调,他在寂静的贺府后院朗笑出声,充盈着内力的笑声传入耳力。
      刚落在墙头的离暗脚下一滑,沉闷一声跌了下来。
      追随的几人纷纷暗忖:没看见,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听那声音又大了些,简直就在耳旁!却没有惊动贺府任何一人,离暗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声音走去。
      滨江说是小城,却也五脏俱全,三教九流一个不缺。殷长歌闹的动静在有些本事的人耳里自然不小,暗夜里蛇鼠四窜。不消一刻钟便传到了十里坪外。
      一个小贺府人马尽出。
      殷长歌很开心,非常开心!
      他许久没有如此开怀过!漆黑的冷光轻而易举被面具下的笑意驱散,离子看了却是心都要碎了。
      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一同进来的几人纷纷单膝跪地,赫然叩见:“属下见过宗主,恭迎宗主龙回!”
      殷长歌欣然笑道:“不是说过在外不用多礼吗?下不为例。”
      离子整理了气息冷着一张脸道:“宗主什么时候也喜欢上了猴把戏?”
      殷长歌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你说这个?这可不是猴把戏,一点小惩罚罢了。”
      离子皱眉,殷长歌却笑道:“来,我带你见见我儿子。至于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可不要慢待贵客。”
      “属下尊令。”几人气若洪钟,殷长歌并不意外,无道宗虽死伤无数,但活下来的绝不是平凡之躯,正好看看他们的本事。
      离子进了屋,道:“不知我教何时有了少宗主?”
      “什么少宗主,只是我儿子,看看又何妨?”
      蒙儿还抱着一卷被子在床上流哈喇子,虽不是胖墩但着实是个团子,憨兮兮的小模样一脸天真。
      当真不像生养他的两位。
      “你可别被他骗了,这小崽子精着呢。”
      蒙儿一拍床铺准备来个鲤鱼打挺,狠狠扇他爹爹一巴掌再大喝一声:我精还不是你教的!
      奈何汉子心团子身,肥肥的小泥鳅拍了拍被子不动了,一双小眼锃亮锃亮的瞪着他爹爹。忽然滚进被子里,离子和殷长歌都听到里面委委屈屈的哼唧:“唔,太丢脸了。难道我果真是个团子么?”
      “他很像你。”
      殷长歌笑了:“我倒觉得他古灵精怪,到哪儿也不会亏了自己。”
      蒙儿一掀被子:“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想让我跟着那个世子爹爹!什么说好的,你就是骗我,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你儿子!”
      蒙儿眼角都红了,他知道他爹没有跟他开玩笑,认了人,他爹就要走了,把他一个人留这儿!
      离子为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难得的殷长歌没有发怒,只是伸出手把他儿子揽在怀里抱了抱,拂了睡穴。
      “他是当初那个孩子?”
      “恩,我以为他活不成就没有说,后来天机老人告知与我还有骨血留在世上,我便找回了他。”
      “闻继青知道吗?”
      殷长歌冰冷的笑了笑:“让他亲眼见到不是更好。”
      离子静了会儿终于说道:“你还是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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