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35、骨船

　　黑煞钻进水里，瞬间就不见人影。奇洛焦急地跑到水边，却只见到一条条水纹在幽蓝的水面上轻轻划开，碰到漂浮的白骨后瞬间又分成几道小的水纹。四周十分安静，似乎连权采薇发烧中喃喃的低吟声也听不到了。进入南阁这些日子来，虽然也碰到了很多险境，但奇洛总认为自己能逢凶化吉。彼时，她还不知道自己那份自信的来源，但就在方才，就在黑煞全然不顾她的呼喊跳进水中，她心中才突然涌现一种惶恐，一种与以往决然不同的惊慌，似乎自己孤身一人飘在浩淼的海上，随时都会沉入海底。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内心中早已习惯了黑煞的保护。

　　等待的时间很煎熬，一刻似乎有一辈子那么遥远。就在奇洛犹豫着要不要下水寻找时，远处水岸边的一堆白骨里忽然有了一丝动静。

　　奇洛定在当下，手脚动都不敢动，在寂静的洞穴中，只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种巨大的恐惧快速传遍全身。她死死地盯着那堆白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阿弥陀佛”，就见白骨中一双人手突然伸出来。

　　奇洛吓得仓惶后退，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瞥开，那手慢慢伸出，捉住了附近几个动物的骸骨，然后，急速向着奇洛这边游来。

　　此刻奇洛已慢慢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水中向她划来的那手，手臂上隐约还可看到一截翠绿的衣袖，不一会儿，手就滑到岸边，她定了定神，就见水中慢慢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煞甩了甩脸上的水，将手中的骸骨扔到地上。奇洛走过来，心里暗道，幸好方才没有失声大叫，不然脸就丢大了。她疑惑地望着地上那堆骸骨，不知黑煞想要做什么。

　　却见黑煞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把白绳，接着便将那些骸骨从地上一字排开。奇洛留心看了一下，大多是一些山羊的遗骸，除此外还有两个体型十分庞大的遗骨，样子看上去约莫是牛的骨骸。黑煞将那两只牛的骨骸头尾去掉，只留下躯干部分，接着将两幅骨骸拼在一起，又从其他动物的骨骸上取下部分骨头，并用绳子将这些骨骸连在一起。

　　奇洛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也渐渐明白过来。不多时，一条用动物骨架做成的骨船便诞生了。黑煞又将外袍脱下铺在牛的胸骨内，并用绳子将衣服与骨架固定好。

　　奇洛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黑煞冷不丁扭过头来对着她道，“待会上了船，你照看她。”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权采薇。

　　奇洛想也没想就点点头，点完才明白方才黑煞说了什么。她看着黑煞将权采薇扶起，忙前去搭了手帮忙，她们二人将权采薇放进牛胸骨内，又将骨船整理一番，末了，黑煞抬起头，望了一眼幽蓝而死寂的水域后对奇洛道，“这片水域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待会你一定要万加小心。”

　　奇洛还是第一次见到黑煞如此郑重而泠然的神情，这神情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决计不会出现在此地的人。她摇摇头，将这一荒诞的想法从脑中赶走。她望着眼前满脸冷峻的黑煞，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出口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我还是要问，南阁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二夫人把我送来的原因单纯是为了学舞吗？”

　　黑煞望着她，火折子微弱的光映照在眼眸中，幽幽跳动，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道，“对于你的事，我并不清楚。至于这南阁，我只能提醒一句，它并不是一座歌楼这么简单。”

　　说完便转过头不再言语。奇洛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想要再度开口的话却慢慢压下来。其实这几天的经历时刻都在提醒着她，这南阁并不是一座普通的歌楼，黑煞伴自己进来学舞，恐怕也不简单是为了看管自己，只是，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她现在仍没有什么线索，不过，她隐约觉得那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知道后有可能会让她内心某些坚信的东西轰然崩塌。奇洛没了言语，空气中忽然有一丝别样的拘束，不过没过多久，就听黑煞再度言道，“时间紧迫，我们要出发了。”

　　就见她将载有权采薇的骨船推下水岸，并于骨船一端坐好，奇洛想了想，也跨上船，坐在她身后。黑煞将一截兽骨拿在手中，运足了内力向水面一划，骨船就轻轻飘荡出去。

　　奇洛是第一次坐这样毛骨悚然的船，不过随即她便释然，自大青岛后，一路上所见所遇哪一桩不是平素第一次经历？

　　骨船划行得很快，不过一会便已飘出几里。奇洛坐在黑煞身后，心慢慢安定下来，她望着黑煞似少年般冷寂的背影，感觉哪说不上的怪异。细细回想，虽然黑煞身量体格和一般男子无异，但自己以往根本没有将她错认为男子，但进入这树洞后，好几次恍惚间都误以为自己面对的人是一名少年，特别是之前她抱住自己掉下来的时候，那时的感觉……

　　正想着，前面黑煞划水的动作突然停下来，奇洛紧张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就见远处的浅滩上漂浮着一个白白的轻柔似绸缎的东西。在这诡异的水域上，出现的任何东西都值得人提高警惕。

　　黑煞慢慢将骨船划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水中漂浮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她不知在水里多长时间了，但就从露出的手臂来看，显然时间并不是很长。长长的黑发似海藻般散开，在幽蓝的水面上飘荡起伏，乍一看却是一副凄清美艳的画面。

　　奇洛和黑煞显然没这等功夫欣赏，她们将船划到离那女子不远处，黑煞将手中的兽骨在那人身上戳了戳，就见那女子手臂突然轻微颤动了一下。她还没死！

　　奇洛望着那女子的身形，忽然感觉有一丝熟悉，她紧张地伸出手，想将那女子翻过身来仔细辨认。这一翻却没翻动，但不知是否碰到了那女子身上的伤处，只见她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这时，黑煞却突然从船上探身出去，一把将那女子从水中捞起，乌黑的发丝失去了水的托浮，一下子全黏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形容如鬼魅般凄厉。奇洛却突然冲过来，拂去那女子脸上的长发，随后失声大叫道，“萧姐姐！”

　　在奇洛印象中，萧禾好似一朵向阳花，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每时每刻似乎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鲜活、热情与快乐。但眼下的萧禾，满脸惨淡枯槁，像一朵急剧枯萎的花，似乎已不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奇洛将她扶到骨船内躺下，和权采薇躺在一起。她们这两人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傲如冰，都是极其优秀的女子，现如今躺在这森冷的骨船上，须臾间生命便会消逝，如何不叫人着急。

　　奇洛忽而想到什么，她转头向黑煞道，“你知道萧姐姐真实身份吗？”

　　黑煞将脸转向奇洛，眼中又闪现那种犹疑的神色，隔了半晌，才道，“知道。”

　　“那南阁把她弄成这样，不怕元朝怪罪下来吗？”奇洛急急道。

　　黑煞却是摆摆头，“她们并无生命危险。”

　　奇洛皱紧眉头，不是很相信她的话，她又回头看着船上躺着的两人，她们的脸色是那般憔悴，嘴唇泛着乌青色，气息微薄，这样还叫生命无碍？然而转念想想，黑煞也没必要骗她，是以她紧绷的心才放下。

　　骨船又划过数里，奇洛眼见水域在慢慢变浅，而头顶那片暗红色的石壁却越来越低，似乎只要站起身就能碰到，但盘旋在石壁上的那些诡异的暗红色树枝却少了很多。黑煞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道，“再往前就是出口了。”

　　奇洛侧过身，果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亮。出口就在眼前，骨船划行得越发小心。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铜铃声遥遥飘起，在寂静的水域上显得诡异非常。黑煞在前方止住了动作，神情警备地看着周围，奇洛也紧张地咽了咽口沫。

　　铜铃声过，水域上却没有什么动静，奇洛望了望周遭，还是原来的地方，并没有进入什么幻境。只有身后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她疑虑地转过头，想看看权采薇和萧禾的情况，这一看，却是大叫出声。只见萧禾和权采薇两人的腿上，不知何时竟缠上了那些妖异的树枝，正将她俩往石壁上拉卷。

　　奇洛正要起身，冷不防手臂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拉，接着耳边擦过什么尖利的东西，身子就直直扑进一人滚烫的怀中。

　　就听一阵“刺啦”的声音响起，奇洛回过神，望着身下的黑煞，只见她躺在骨船上，右手正快速甩出一颗颗石子，那些石子出手后便化成一道闪电，直直将那些垂下来的妖枝斩断。奇洛伏在她身上，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靡丽气息，却感觉十足的别扭，而之前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她按住胸口，想让心跳不至于那么快。黑煞似乎也发现了奇洛的异样，她又甩出一批石子后，急急向她望来。

　　四目相接，奇洛心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黑煞黑漆的双眸，清澈的眸中还倒映着自己手足无措的身影。

　　然而只一眼，黑煞便移开。那些诡异的暗红色树枝正不断向她们这边伸来，且有愈来愈多的趋势。黑煞应对渐渐吃力起来，而且不妙的是，石子快要没了。

　　奇洛看着那些妖枝，方才旖旎的心思霍然间荡然无存，心里也涌起巨大的不安，她拿起一旁的兽骨，想要将船划走。脸刚刚转向水面，却突然大叫起来，“快看！”

　　只见水面上，那些跌入水中的暗红色妖枝正在急剧萎缩，不一会儿，便变成了几条枯槁的枝条慢慢沉入水里。

　　奇洛和黑煞互望一眼，眼中涌现出同样的喜色。黑煞当先跳下水，奇洛紧随其后，她们两人将骨船用力一掀，就将船上还躺着的权采薇与萧禾拽下水中。此时的水已没有之前那般寒冷，许是接近出口的缘故。她们在水中呆了片刻，就见头顶那些暗红的妖枝却是没有再过来，当下重重地舒了口气。

　　奇洛和黑煞分别扶着权采薇与萧禾向出口处游去，不一会儿就游到了浅滩。此时周围已恢复了一般山洞的样子，奇洛喘着粗气向来时的那片水域望去，入眼却只见一片蔚蓝的水光，宁静得仿若高山上令人难以企及的那一泓湖水。但是，没有经历过这一遭的人定想不到，这么美好的水域中却时刻暗潮汹涌。

　　奇洛望了几眼，正想回头，却忽而感觉后脑勺猛地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而她倒下的身影后，一个浑身穿着黑衣的人慢慢出现在视野中。只见那人瞧了一眼晕过去的奇洛，便朝着一旁的黑煞跪拜道，“主子，您出来了。”

　　黑煞望着他，眼中涌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厉色，接着抬起手往脸上用力一撕，一张脸皮便硬生生地给撕扯下来，而那脸皮后，却露出了一张极为年轻而俊朗的脸，一张只属于少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