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是年少时》圆融

1、初遇

　　一、
　　新年伊始，北疆的积雪的还未化，太阳虽然大，风却也很凛冽，实在不能算是出行的好天气。
　　官道两旁的树枝上除了白雪见不到丁点绿色，甚是萧索。一列车队正缓缓行驶着，天气寒冷，大家都没有讲话的兴致，只缩着肩，哈着气，心里祈祷着可以快点到达驿站。
　　“哒哒……哒哒……”前方隐隐传来马蹄声，众人立马摆好架势，只怕前来的是劫道之人，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来人只有两骑，领头的那人身量较小，身披白狐裘披风，是个圆脸小姑娘，骑在马上很是英姿飒爽。
　　看见是她，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复又将自己缩成一团，由着她骑到跟前来。
　　傅辰音老远便看见自家卫队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模样，一夹马腹，加紧来到众人面前。
　　“我老远瞧着咱们车队竟像只老龟似的挪腾，这样下去，只怕入夏了我们也没到京城呢。”一把掀掉头上的帽子，傅辰音满脸艳红，额头甚至沁出了汗，远看像个坐在马上的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为首的李大叔紧抱着自己的刀，抽动起满脸的老褶子，笑嬉嬉道：“小姐，我们难得出门一趟，送您到了京城立马就得回凉州，还指望多逍遥两天呢，您就让我们慢着些走吧。”
　　众人闻言，也随声附和。
　　傅辰音无言，驱马至一辆马车旁，用鞭子敲了敲车厢，道：“男子汉怎的整日里跟个姑娘家似的躲在马车里，洛臻，你倒是也出来走动走动啊。”
　　锦缎窗帘被葱管般的手指缓缓挑起，露出了少年的白玉面庞，洛臻一只手上还拿着本书，看到傅辰音满头的汗，鄙夷道：“你一个姑娘家又怎的像个野小子似的整日里乱跑。”抽出自己的随身帕子递给车旁的女孩。
　　接过帕子抹了把汗，也不在意洛臻的话，咧嘴一笑，道：“你也下来骑马吧，总呆在车上，你都比我白了。”
　　看着傅辰音现在红透了的脸颊，洛臻扬扬手中的书：“你若再不看看书，只怕夫子这几年便算白教了。听说国子学课业严格，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楚国祖制规定，凡皇子、皇女、世子、郡主以及官阶正二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女，男子满十五岁，女子满十二岁必须入国学进修，以养其德性。
　　傅辰音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道：“我又不用参加科举，课业要那么好做什么，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凡事开心就好。”
　　洛臻也被她这副无赖样逗笑了：“你就浑着过吧，反正有北靖王为你撑着，也不愁嫁不出去。是吧，文源郡主？”
　　“文源”是今上赐予傅辰音的封号，作为镇守北疆的大将北靖王傅延的独女，她觉得这个封号一点都不符合她的身份，对应她的父亲的名号，而且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算得上是虎父无犬女，所以她认为她的封号应该更威风凛凛一些，对此，洛臻十分认同，他说：“‘文源’二字确实不怎么适合你，但既然今上已将这二字赐予你，允我为它们掬一把同情泪。”接下来的半个月，傅辰音都没有搭理过洛臻。
　　周围的护卫们听到二人的对话，也跟着起哄，李大叔更是直言道：“我们王爷是什么样儿的人物？我们家小姐又什么样儿的人物？自是不愁嫁的。听怕我家小姐及笄后，王府的门槛儿都要让人踩断啰。”
　　但凡提起个“嫁”字，是个女孩子便要脸红上一红，傅辰音虽还是个小女孩，也配合着大家红了一回脸。
　　不想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傅辰音嘴硬道：“你也莫得意，毕竟早了一年入学，到时可不要被其他弟子比了下去。我听说国子学内的弟子是个个顶优秀的呢。”
　　洛臻今岁只十四岁，他父亲官职也未及正二品，但他有一个官居正一品的太傅爷爷，又有一位当今太后姑婆，要入国子学念书自是不在话下，只不知是何因由，去年太后竟钦点他今年入国子学。
　　不理会她的挑衅，留下一句“骑累了便到马车里来歇歇吧”便放下窗帘，洛臻靠回到车厢上，想起京城里的那些人，神思渐渐恍惚起来。
　　只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敲车厢的声音，掀开窗帘，却见傅辰音仍骑在马上，只将脸凑近了车窗，冲他露齿一笑，道：“不管怎么说，你能与我一道来，我很高兴。”
　　心头软了一软，洛臻假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又随手放下了帘子，遮掩住那本快要被他捏成一团的书。
　　得益于这段时间持续的好天气，一路行下来竟没有碰上一场雪，傅辰音与洛臻在正月十五那天赶到了上京城。
　　正月十六便要举行拜师大典，他们并未在京城逗留，直接赶去国子学安置。
　　国子学坐落在皇城后山——集英山上，取集天下英杰之意，从集英山上可以俯瞰整个上京城，蔚为壮观。皇城金黄的屋顶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长安大街从皇城正门延伸出去，将京城划为两个部分，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临近皇城的北城区，豪门大院错落有致，因为正值元宵节，各家各户都挂着红灯笼，节日气氛甚浓稠。
　　望着城中的点点红色，傅辰音不禁感叹：“今晚肯定很热闹，不知道京城有什么好吃的？”
　　看见她一脸的馋样，洛臻有些无奈道：“快些去安顿吧，趁早我们还要到城里去逛逛。”
　　“真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两眼都是小星星。
　　洛臻抓起她的手往里走去：“真的。”
　　国子学规定，外地学子须住宿在学内，且不得携带随侍。
　　待房间整理好后，傅辰音从北疆带来的侍从便都被潜回了傅家在京城的老宅。而护卫她们前来的李大叔他们则在休整一番后也告辞回去了。
　　“小姐在京城可要好好了，若是不开心了，便给王爷去封信，我们立马就来接您回去。”李大叔拉着傅辰音的小手，大老爷们儿都忍不住酸了鼻头。
　　又转头看向站在傅辰音身后的洛臻，不忘叮嘱道：“洛家少爷，我家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您可多担待些。”
　　洛臻很有风度的笑了笑：“自然。”
　　赶着去城里逛逛的傅辰音受不了李大叔这样啰嗦，忙携着他来到马车边：“各位叔叔们慢走，天黑赶路不方便，趁着现在还亮堂，大家快些赶到驿站才好。”
　　被傅辰音推上马车的李大叔抹抹眼泪，嘴里嘟囔：“您倒是留留我们啊，真是没心肝的小丫头……”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自是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离别之情可诉，对新地方的新鲜感早已占满了她的全部心神。
　　回身拉起洛臻就想跑：“走吧，我们去城里吧。”
　　却被洛臻一把拉了回来：“你竟是想这样跑着去吗？”完全是看傻子的眼神。招招手，便见国子学的仆从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洛臻翻身上马，向傅辰音伸过来一只手，她却无视，只问道：“作什么我们要两人挤一匹马？”
　　“因为这样可以快些。”
　　“两人一骑会比一人一骑快些？”
　　“因为我骑术比你好，所以会快些。”
　　技不如人的傅辰音不甘不愿地搭上洛臻的手，跨上了马，洛臻一夹马腹，喊了声“驾”，便扬尘而去。
　　国子学通往城内的道路修得很是平顺，二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长安大街。
　　两人决定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洛臻每年都会来京城小住，较为熟悉，自然由他带路。
　　来到一家颇为热闹的酒楼前面，傅辰音抬头一看，只见匾额上赫然写着“京城名厨”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禁笑说：“这名儿起的，也太直接了些。”
　　吃饱喝足后，傅辰音道：“这里的饭菜还是担算担得起它的名儿，就是口味太缠人了。”
　　“有好吃的还是睹不上你的嘴。”洛臻放下手中的茶盏道。
　　待结完账，步出酒楼，天色早已黑透了。
　　街上变得熙熙攘攘，小商贩们占据着街道两旁，向围在自己摊位边的行人兜售着自己的货品。北疆地广人稀，傅辰音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觉得分外新鲜。听到不远处锣鼓喧嚣，顾不得身边的洛臻，只来得及说一声“我们去看看”便一头钻进了人海。
　　台上正上演着昆仑奴摔跤的戏码，两个戴着昆仑奴面具的虎背熊腰的大汉抓着对方的衣领互相推搡，激战正酣，台下众人大叫着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助威，傅辰音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演，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也忍不住为那个戴着红色昆仑奴面具的大汉呐喊助威，她身量较小，不知不觉便挤进了人群的里面。
　　一局比完，自己支持的那一方落败，傅辰音也不沮丧，本来也只是凑个热闹而已。转头想找洛臻再去别处逛逛，他却不知去了哪里。小女孩急了，这里人这样多，走散了可怎么好？
　　料想洛臻一定不会走远，傅辰音使劲蹦了几蹦，终于在靠近战台的地方发现那一抹熟悉的月牙白，洛臻可不就是穿着这样的衣裳。
　　傅辰音一面嘀咕着洛臻什么时候也变得爱凑热闹了，竟还挤进了这么里面，一面努力埋头向人群深处挤去。幸好她身材娇小，什么犄角旮旯都挤得进去，很多次都是在别人振臂高呼时从他们的腋窝底下钻进去，幸好冬日里大多穿得较为厚重，没有什么味道，否则，就算是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好不容易挤到月牙白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便往外拖，嘴里还囔囔着：“你是怎么挤进这么里面的，可要抓紧我的手，我们是一块儿的，总不要走散了才好。”洛臻难得一言不发，只任凭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着他的手臂往外拉。
　　两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傅辰音还不及松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结果一愣，这哪里是洛臻？！一愣之下，瞥见自己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忙不停松开了自己的手，结结巴巴道：“对、对不住……”想想自己傻傻认错了人，傅辰音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人也不言语，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傅辰音低垂着那张红得貌似要滴血的脸，两手不安绞弄着自己的衣袖，他觉得自己好像都看到傅辰音头顶冒烟了，呆呆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洛臻挤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便看到傅辰音不停低头道歉的蠢样，她也就在他面前厉害些。其实他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外围守着傅辰音，直到刚才看到边上有卖冰糖葫芦的，想着傅辰音定是爱吃的，便去买了两串，等回转身的时候便发现傅辰音不见了，忙四下找寻，幸好在这样的黑夜里，月白的服饰还算显眼，不久便寻到在月白身影边的傅辰音。
　　洛臻将手里的冰糖葫芦往傅辰音手里一塞，转身便向那月白身影作了一揖：“不想能在夜市里碰见殿下，显见草民今年运势不错。”
　　“元宵佳节，总要到人群里走走，才不负这样的好时光。洛臻何时到的京城？倒是有些时日未见了。”九皇子白珩笑吟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