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蓂槿

2、命运

　　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会懂得，听天由命？——题记
　　蓦然有一天，我在理发师阿杰身上突然看到了岁月苍老。
　　那天午后的太阳直射角刚刚好，映得身前的平面镜成为一大片明晃晃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灿烂。我微微眯起眼，阿杰纤长的手拿着梳子与剪刀灵巧地舞动着，挑起一缕发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自从两年前他升任门店总经理就很少再为人理发，时常就看到他懒懒散散地躺靠在沙发里玩着手机，有什么事情随手指挥起一个新人都不必起身。我很想勾起嘴角嗤笑一下我们刚才的对话：“‘呃？！阿杰，你怎么又发福了？！！’‘唉不行了，都已经是老男人喽……’”，牵扯起的嘴角不知为何有些无奈悲伤。嗯，有六七年了吧。当年那个瘦瘦的，拽拽的，帅得一塌糊涂的阿杰似乎在一片光亮的镜子里晃悠着。那个阿杰留着稀疏的山羊胡，说因为脸长太嫩要多点成熟气息。那个阿杰低声骂骂咧咧，然后笑嘻嘻地跟我讲乘公交车居然有个男人摸他屁股。那个阿杰看起来理发技术娴熟至极，一边跟我讲着发型要根据头型设计有什么圆形三角形模型啦，一边轻柔地挑起我的头发，剪刀“咔嚓咔嚓”舞得飞快。那年的他有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有没有想到未来的这无数天，成为了店长的他半睡半醒地靠在店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懒懒散散地玩着手机，各式衣服都快掩不住那安逸生活带来的走形的身材，岁月蹉跎了的将近中年的脸庞半点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说是长相，不如说是气质的改变，让我开始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岁月是把锐利的刀，残忍地杀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与其将此描述成一种不幸，不如说是注定的命运，是一种轮回，太多人重复地堕入此道，挣不脱岁月苍老。身老，心老。
　　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懂得听天由命？懵懂而激昂的少年永远不会屈从命运的存在。从小所有人都一遍遍说着，只要努力。一腔热血的我们只信努力，纵然知道天命所归，亦要逆天改命。奉着那些说话者根本不信的话语，凭着一身蛮劲，到头来撞得头破血流，却含着泪重重捶地，只恼恨着当时还不够努力。听着心灵鸡汤长大的我们全然相信着“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厌弃着那些不求上进、自甘堕落的人，殊不知我们能成功不过是开始时命运给予的天赋尚可，我们会失败不过是命运之轮随手降下的一个结局。

　　命。
　　迷信地说来，不过是他前世修成正果，今生投了个好胎，而你上辈子作恶多端，这一世业障未消，注定在红尘中历尽磨难。他高高帅帅，而你仔细地去理了发，对着镜子挤了痘痘，在衣柜里翻寻半天问了室友好多建议然后才搭配出一身的衣服。然后联谊会上，刚刚打完球匆匆赶来的他一出场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你只有在角落默默地看着不远处自带舞台聚光灯特效的他。他运动神经发达，十项全能，潇洒利落地做着俯卧撑能够引起围观女孩们难以自持地尖叫，而你穿上篮球队服露出瘦胳膊瘦腿，将队友传来的球一次次砸在篮筐上然后弹开。他天生聪慧，即使整日玩乐，偶尔几次认真学习就抵过了你每日自习到晚上11点的努力，纵然同期加入了学生会，他很快就成了新活动的leader，而你依然淹没在平凡的人群中默默做着搬砖的工作。他家庭富裕，父母和睦，你在街边公交车站顶着烈日呼吸着夹杂尘土的汽车尾气，亲眼看着他背着书包走向立在街边的雍容妇女，笑嘻嘻地坐进冒着空调凉气的宝马X6里扬长而去；你在半夜台灯下对着方才月半就已显羞态的账单苦恼至极，却听说他今晚又请了哪些小伙伴到了哪家饭店好好搓了一顿。你曾经努力过，你试图改变过，你换过发型，买过新衣，学过篮球，练过健身，当过学霸，上过培训，试过兼职，卖过安利。他还是他，在他的朋友圈里一呼百应、潇洒不羁；你仍是你，颓然地再次坐在宿舍的桌前，打开桌面上熟悉的LOL图标，戴着耳麦抠着脚丫吃着泡面，半夜三更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青春痘精神奕奕。嘿看吧，现实告诉我们，屌丝就是屌丝，再怎么努力，没有男神的天赋潜质，哪里可能逆袭？最多不过最终成为社会中忙忙碌碌面容不清的一人，为生活苦苦挣扎不止，直到最终失去战意，无力地随命运浮沉。
　　你拼命努力过。你也不曾改变什么。

　　运。
　　这不过是上天给你状况百出的人生的一些点缀。指尖一点的魔法，让你此生为之如痴如狂。你十年寒窗苦读，高考前一夜吃坏肚子发起低烧。攥着最后的成绩，攥着远方大学寄来的红皮录取通知书，你的人生拐到了另一条不曾预想过的路上。你当过学生会会长，却因一次在宿舍喝酒被嫉妒者告发，得了处分，撤了职。你有过一个漂亮女朋友，却发现这位校园女神背地里跟多个男孩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你在课堂上提出过一个很好的研究课题，导师转眼去做了课题得了嘉奖，你却忘了这回事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你毕了业，你失了业，你潦倒颓唐，你痛苦迷惘，然而最后两块钱买来的彩票却蓦然让你的人生曲线急转而上。你拿到了巨额的彩票奖金。你办了自己的公司当了老板。你的公司上了市。你衣锦还了乡。你的公司帐单被审查部门查出了假账。你的公司破了产。
　　在这世间，所有人都是那拿上全身家当投身股市的小股民，你的人生随着那折线起伏跌宕，红绿交替，你已深陷沉沦，不可自拔。

　　命运。最初的最初，我们不信命，宁与天争。最后的最后，我们被运玩弄一生，不曾逃开。我们才发现，在这轮回里，生来，死去，聚合离散，辗转奔波，其实从来只有自己一人。就像立在纷纷扰扰的大街上，所有人匆匆忙忙地与你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你的经历，没有人懂得你的感受，也许有人会对你微微一笑，也许有人会停下脚步轻声问候，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是过客。你的一切，只有你自己承受。
　　是的，命运在你身上施加的最大的枷锁，叫寂寞。

　　by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