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倾歌》琦瑶

16、凌峰忘尘

　　琦琳在陌生男子走的时候便跟了过去，只是她不敢太过紧随。自己原已是这世上寥寥可数的高手，虽仍在努力恢复适应，阿刃明显经历的都是极为严苛的训练，底子非常好，如此仍未能察觉他的存在，可见此人身手之高不在她之下。赘行于一里开外，他敏捷的身影晃来晃去，远远只见
　　一个深色影子。不过他似乎也没有避着人的打算，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晃在巡夜兵士的头顶。

　　一前一后出了外城向东，直奔腾曦山而去。腾曦山位于西梁的东部，西梁国都原名腾曦，便是依山而建以山命名，后来国都扩建慢慢向西面平原扩展，外城依山之地变成了郊外踏春赏玩的去所。

　　琦琳越跟越纳闷，他大半夜到山上干什么？更令她起疑的是，这人的脚步渐渐放缓，好像……体力不支？可这种身手的人体力不支，谁信呢。

　　心下更加警惕，慢慢跟上山去。见他行到山顶最东边一棵大榕树下，倚树落座，远望而眺。琦琳也远远停下，敛息凝神，走近些许向眼前之人看去，却猛然一惊！

　　绛紫长袍覆于颀长的身形之上，少许长发用纯白色砗磲贝簪高束，其余的随意的散在肩头，随着料峭春风默默舞动。身侧悬一柄短剑，剑鞘很普通，月光照射之下却十分滑润，像是被主人日日摸索把玩。另一侧则别着一支短小的砗磲贝横笛。坐在树下一腿伸直，一腿弯曲支着手肘，身旁是刚才手中抱着的东西——两坛酒。

　　他静静的坐着，如此安静，静到要融入漆黑如墨的夜色中，身子微抖，似受不住这冷，可仍只是静静的坐着。

　　而琦琳的心则五味杂陈。激动，狂喜，哀伤，不忍，犹豫……

　　激动——在此处居然碰到他，若有缘，人生何处不相逢；

　　狂喜——他果然还活着，她就知道，他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怎会在这大好年华中逝去；

　　哀伤——他走到这腾都最东边的山上面东而坐，而正东边……百里之外则是飘云山庄的所在，他
　　莫非是在想她？

　　不忍——他如此折磨自己，这早春时节的风依旧有些刺骨，高处不胜寒，看他身体在风中有些颤栗，怎么如此不知爱惜自己！

　　所以她犹豫——要不要走过去，告诉他自己其实没有死，帮他遮挡寒风，让他早些回去将养？
　　可她有些不敢。

　　她怕打破这么多年来他用包容和隐忍守护住的友情，他从不说出他的情感，或许是怕他说出后她会难堪，或许是怕她拒绝后他会难过；

　　她怕她会像曾经一样，再一次伤害他，“……唯守相思空断肠！琦琳已逝，凤归何方……”那一声声沉痛的低语仍再耳边回荡，他一定极其悲痛吧。那样一个骄傲的少年，竟也会流泪的。

　　哀莫大于心不死……

　　希望他尽快死心，放下那段过去啊。

　　他虽然没直接说过，但她隐约知道，他有他的隐忍，有他的隐私，有他的隐怨。他有他要查的事，有他要报的仇，有他要继承的家业。不可以就此消沉。

　　琦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抱着砖色的酒坛，一口一口灌着红妆劫。心里轻轻地唤他，忘尘，忘尘……

　　忘尘，那柄小剑我本是随意练手而铸，一点都不锋利，我还嫌弃它，一气之下砍了一个缺口。我随意一扔，你随身携带，竟喜爱至此么？

　　忘尘，这几天度日如年，你过得好么？我不该这么问，你跳入山崖，受了伤受了冻，又要照顾我，虽不知你如何从那么深的崖底上来的，不过肯定很艰难……你一定不想让我担心，可我真的很担心……

　　忘尘，你这个傻瓜，大冷天的跑这里坐着干什么，没地方睡觉么？穿得这么单薄，像是偷跑离家的孩子，你不是没钱住店吧？

　　忘尘，这个酒很烈的，你少喝点！不要在这徒伤怀好不好，这样我更内疚了。

　　可她只能静静站着，看着。

　　少年灌了一坛酒后，随手一扔，抓住另一个酒坛欲饮，手一顿，并没提起来。

　　琦琳的心一紧，他怎么，居然连一坛酒都举不起来了？急忙掠了过去。

　　少年听得身后微微响动，却没理会，欲再运力举起酒坛，忽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琦琳慌忙执起他的手腕，屈指搭脉。

　　内息混乱，脉搏不似以往一样沉静有力，而是有些慌乱，有些微弱。琦琳见忘尘任她动作丝毫不理会不反抗，心里更痛几分。他竟是连陌生人也不防着了？

　　扶住忘尘，轻轻运气内力送入他体内，察觉到他有些受不住琦琳冷寒的内力。他体内，似有中毒……这是乔羽心给自己下的毒，怎么在他体内？莫非……这个傻子！

　　琦琳心下感动险些哭了出来，移步忘尘面前，取出冷香丸喂他服了一颗。银白色面具遮挡的半张脸，未遮住的略有胡茬的下巴，面具下黯然无神的眼睛却是猩红醉色，似是没有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