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甡甡其鹿》非屹

5、第 5 章 杨阳一直清

　　杨阳一直清楚的懂得现实二字的意义，却从来不懂何为狗血。她认为，生活是现实的，但没想到现实如此狗血。温热而黏腻的血液在每个人的人生中肆意妄形，却往往在未来的到来才发现，血液的温度比你想象的高，血液的含量比你想象的多，血液的存在亦比你想象的重。你以为的平淡，会在你安然闲适的时候悄然无声的显露它鲜血淋漓的爪牙，然后，我们才带着一丝本能的原始的莫名的隐藏着甚至我们自己都无法发现的兴奋，无助的感慨，命的莫测。

　　事实上结果是猜想的到的，黎茜茜不过是投个念想，杨阳打了通电话回去，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听着杨母叨唠几句，怂恿杨阳打电话给杨立锡好好说话，听着不耐烦，挂了。然后又开始有些愧疚，吐槽自己的态度，越想越是烦躁，索性不想。所以，自然连名都没报。问起只说还是习惯咱大天朝。陈小姐自然抱着报个名不会多块肉的态度，扔了份申请上去，然后也没多在意，因为寒假来了，而结果则是来年新学期的事，于是各归各家，各找各妈。不过杨阳三人倒是都在本市，放个寒假不过就是一个来月不上学的事，而黎茜茜，陈文瑜更是平时没事就往家里跑。恼的是杨阳，回去又该见到杨立锡，又该天天对着妈妈的愁容疲态，而杨阳并非因为心痛而恼，而是烦躁，对，无可遏制的烦躁感。说杨阳冷血无情吗？杨阳会说：“你才发现？”
　　杨阳拖着大姑因为款式过时送给杨阳妈妈的，而实际却没用过几次的行李箱，左肩背着看不出牌子而肩带略微有些起皮的皮包，边走边掏钥匙，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抬头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小声嘀咕了句：“又来了。”一般只要杨家几个兄弟姐妹来聚餐，门就是虚掩着，为了人来了不用起身开门。门内大人约摸在谈话，依稀可以分辨来了谁。杨阳将箱子拖到门口，刚想推开门，却隐约听见里屋说了自己，便起心听听。里屋似有心压低声音，听不甚清，只稀稀疏疏听见爷爷的声音：“谁知道…杨阳她家…十来年了…怎么还会…”听着不清，一直站着给别家看到也不是回事，索性拉开生锈的铁门，铁门顺着发出金属氧化后独有的暗哑而尖锐的摩擦声，推开铁门后的木门，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杨阳抬眼就看到了小姑朝着背门坐着的爷爷使了使眼色示意，而后抬高声音：“哟，咱们家小羊羔回来啦。”而后老人才似恍然大悟，转头和蔼地看着杨阳笑着说：“羊羔哎，回来那么早啊，饿了吧，厨房有些面包自己拿来吃，垫垫肚子。”杨阳只装做没发现，温和的笑了笑，依长幼叫了人：“爷爷，奶奶，大姑，小姑。”接着回了爷爷：“爷爷我不饿，我先进房间放东西。”老人点了点头。
　　杨阳一回房关上门，笑容就垮了下来。背靠着门，不断的思索：到底讲了些什么是不能给我知道的，说我家？那是杨立锡的事？难道是之前欠的事可我不是知道吗？想得恼火，把手上没放下来的皮包猛地甩到床上，包里的东西顺势滑出，一些刹不住车的，零星掉了在地上。“不会是又欠了吧！”而后颓然坐在地上挠了挠头。
　　“杨阳哎，弄什么呢弄那么久，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出来坐坐。”小姑边喊边往杨阳房间走，吓得杨阳赶紧把撒了一地的东西胡乱踢到床下，嘴里应着“唉，我换了件衣服。”然后开门，小姑往里望了望，没说什么。
　　晚饭过后，留了一桌残骸。两个老人睡得早，坐坐就走了。倒是两个小姑，还在，在客厅和杨立锡喝啤酒啃瓜子儿唠嗑。杨母今天特意早早收了铺子，买了好菜回来做饭，杨阳在家本不做事，杨母疼着杨阳也由着她懒，就是偶尔说说。但是杨阳这个人吧，门面功夫做得足，只要有外人在，一定就是个任劳任怨的居家小能手形象，怎么说来着？典型的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杨阳小姐讨厌这群人来蹭吃的原因。杨阳才不会承认她心疼杨母。
　　撸起袖子把桌子整理干净，进了厨房，杨母正在洗碗，看杨阳温婉一笑：“出去吧，妈妈来就好。”杨阳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抱怨：“你以为我想吗，这些人只要周末就过来蹭吃！菜钱我们出就算了，煮饭我们煮，洗碗我们洗，就会坐着等吃，多闲适！不就仗着欠她们钱吗。”杨母不赞同的看了眼杨阳：“怎么说话呢，都是长辈。”完了顿了顿，又小声埋怨道：“要说憋屈也该是我，要不是她们来，你能帮妈妈吗？平时也不是不知道我辛苦，怎么就不知道帮妈妈分担一下。”杨阳听罢，不自然地撇开了脸，转移话题：“喂，下午我回来听到她们在说事，看我进来就不说了，不会是你家那位又搞什么事吧”杨母疑惑的抬头：“没有啊，最近没怎么碰那些东西了，就是楼下买买福利彩票什么的，买得不多阿”末了看了看杨阳脸色，“行了，你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这些是不用你操心。”杨阳抬眼，鄙夷道：“呵，要不是你这辈子倒霉嫁给了你老公我吃饱了撑的天天想怎么弄钱还债？别人都想着毕业了挣钱买东西，我倒好，还没毕业呢就得先想着怎么把债还清了！”然后打开水龙头将手冲冲干净，狠狠甩了甩水：“我去洗澡。”
　　晚上杨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一直想着下午的事，越想越是恼火，便把手机开了，把被子蒙住头看手机，倒也不是怕杨母发现晚了不睡觉，主要是冷，想起陈文瑜发现了自己异常怕冷的毛病，睁大了凤眼兴奋地说：“原来冷血动物会怕冷？！”杨阳嗤笑了一下，正想着，突然手机震了震，显示正是陈文瑜的信息，杨阳暗念：真是日不说人夜不论鬼。
　　“晚上在华苑吃的饭？”
　　“陈大户真是闲得—_—，干嘛？”
　　“啧啧，本宫问你东，不要答西！”
　　“禀娘娘，小的今夜在家中吃食，未至华苑贵地，娘娘是否请小的走一趟？”
　　“喂，不是，认真的，在我面前别装。”
　　“没有。”
　　“哦，那过两天见面，我要睡美容觉了。”
　　“—_—”
　　杨阳无语的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脑子还在不断的思考者杨立锡欠债的可能性。懒得消化，或者说是，脑子根本分不出空间思考陈文瑜的话。心烦意乱，于是翻身坐起，穿起棉衣走到窗边，爬上桌子，抱着大腿，看窗外。
　　杨阳房间的书桌是连着窗户的，其实并不大。杨阳总是喜欢大半夜睡不着就爬上桌子看着窗外的乌漆麻黑发呆。窗外恰好是对着一条小街，小街的尽头是海边，可却偏偏，人从窗户里往外望，是怎么也望不到海的，只有这条，小小的零落的街。
　　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十二三岁，堂姐老爱给杨阳讲鬼故事，还说，这个小区旁边就是民国时期的枪毙场。然后杨阳当晚就悲剧了，不知是幻听，抑或是真实，整晚整晚的听见婴儿啼哭声。杨阳不断安慰自己，小孩子晚上哭不过平常事。可是又不断反驳自己，哪有气力那么足哭的小孩啊？当然到杨阳现在也不知道真相。
　　于是杨阳用被子把自己围得好好的，然后爬到桌子上坐着，死死盯着熄了街灯，黑漆漆的小街。看到这里，不要误会，杨阳怕得要死。而杨阳这种行为的解释在于，杨阳的怪癖，明明不想，却总是不由自主的行动，或许可以称之为自虐倾向？不知道。
　　就像明明讨厌这座城市，却拼了命的想在这里站稳。
　　就像明明嫉妒死了黎茜茜，却又抽风似得宠着护着。
　　明明，认命了，偏偏，不甘心。
　　把脸埋到膝盖里，眼角瞄到棉衣袖子，看了看，喃道：“发霉了。”

　　“哎呀，杨阳，我亲爱的杨阳！这怎么才几天不见，你想我都想的平白多出了股岁月的沧桑感啊！”黎茜茜裹着厚厚的白绒围巾，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圆眼水灵，看着杨阳说。杨阳走近，坐下，嗔笑道：“瞎说，我就前晚没睡好。”杨阳刚一坐下，黎茜茜就挪了挪屁股，把脸蹭上杨阳的手臂，歪在杨阳身上。
　　杨阳笑笑看着，点了杯热茶，刚想开口问陈大小姐的踪迹，就闻到陈文瑜身上C牌香水味。转头，果不其然，“大冬天的两条腿还放在外面晃？”杨阳鄙夷道。只见陈文瑜上身套着件极厚的浅蓝中长款棉衣，却配了一条白色针织短裤，脚上踩着黑色雪地靴，趾高气扬的忽视旁人的眼光。陈文瑜翻了翻白眼：“你不知道车里有暖气，店里有暖气？”杨阳看了看窗外送陈文瑜来的车，嗯，也是。
　　“话说回来，你记得前两天晚上我问你有没在华苑吃饭吗？”陈文瑜突然神秘兮兮的说。杨阳无所谓的答了句：“嗯。”陈文瑜又问：“真没有？”杨阳还没答，黎茜茜坐直了亮晶晶的看着陈文瑜，抢着开口：“你在华苑看到杨阳？”
　　陈文瑜诧异的转头，凤眼里满满的放射着光芒，微微提高了语调问道：“你也看到了！？”
　　杨阳一个哆嗦：“我去，这暖气不够啊，你俩大白天的撞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