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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此时相望不 ...

  •   人的情感就如同一种病,永远难以预知和控制。

      它若来,飞沙走石。

      它若走,慢若抽丝,却不可更改。

      那晚我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那吻过后,我们连话都没有再说一句。他跪,我坐,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着,相对良久。

      半个时辰过后,我起身,轻轻将门打开一道缝。

      文修贤愣了愣,随即穿回衣物。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轻轻回过转过头。他的脸苍白却不失俊美,嘴唇几张几合,似乎要说什么。我等着他开口,谁知他却一咬牙,飞快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好像为了配合他的决心,那门“碰”地一声,飞快地关紧了。

      那天晚上,过了子时,天又开始落雨,听着屋外雨打窗沿的脆响,我起身,对着半壶冷茶,枯坐至天明。

      从来没有想过,在失去他这么多年之后,在岭南的一个破旧赌坊里,我的心能再次为人牵动。

      更没有想过,他竟然也是别人的男人。

      年少的时候,我有次甩开手下人,偷偷去大观寺批命。方丈师傅沉默良久,方批了四个字:

      “过眼云烟。”

      我当时不知事,拂袖而去,却怎知道,我的前半生,无论是权位还是姻缘,所有一心追求的东西,真的都如同青烟,离我而去。

      而这一次的结果,到底又将是什么?

      那日以后,叶二公子日日在赌坊流连。每每她输至精光,只要文修贤出现,不管是不是带了银票,他的手气便会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那叶二公子,把这归结为文修贤命贱,只要他受苦,自己必然手气转红。只有我知道,这些,全都出自含宁的安排。

      这些天,含宁为了调查我吩咐的事,日日忙到夜深,才满脸憔悴地回来。

      而我这个主子,却忽然清闲了下来,叶二公子为了让自己鸿运高照,每日忙不迭地把文修贤往我这里送,如今每日一百两银,便能为我和他,换来不被打扰的整整两个时辰。

      第一夜,第二夜,他恭恭敬敬地跪在我身边,神色戒备,眉头紧锁。他很听话,只要不涉及商盟,我问一句,他便回答一句。我不发话,便直跪到膝头青紫,也绝不见他吭一声。

      第三夜,我拿过棋盘来,和他下了几盘棋。

      第一盘,我赢。他沉默不语,眼神却闪过一丝倔强。第二盘,他赢。我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会皱起两道弧度,令他看起来特别英俊迫人。第三盘,还是他赢。

      我笑着推开散乱的棋盘,他好像那是什么珍贵之物似地,缓慢地,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在棋匣里。然后,他低着头,第一次主动和我说了话:

      “为什么让我赢?又为什么,不对我做?”

      我没有回答他,他也似乎并没有真的想听到回答。但是这之后的几夜,我们之间谈话的内容渐渐多了起来。即使涉及商场,他也不再刻意回避。文修贤眼光的独到和敏锐,让我满意到几乎震惊。他的言谈中,丝毫没有为人小侍的浅薄和自甘轻贱。无论我说什么,他总是先静静听我说完,然后针对重点,试图找出解决之法。就连我偶尔谈到岭北的局势,他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有天,我看到他穿的布衣,隐隐地有些暗纹,很陪衬他的身形,便随口道:“这桐城产的布料也着实不错,你若有意,我愿帮你在京城一试。”

      我原以为他会很爽快地答应,谁知他眉头一皱,立刻说:

      “不行。桐城产的布料胜在细密厚实。可现在采办,等运到岭北,要两个月时间,虽说三月间天气还冷,但普通人家都不会再添衣,就算添,也要捡轻软鲜艳的衣料。等四月里桃花开了,这布料可就彻底压在了你手里,再要卖,就得等下一年。”

      我一奇,道:“桐城并不长桃花,你怎么知道岭北的桃花是四月间开?”

      “我家原在岭北。”修贤说着,垂下了眼。他的眉毛浓浓密密,从侧面看过去,神情恍若普通少年。“小的时候,每年四月,家父都带我去看桃花,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漫山遍野花枝灿烂的景象。”

      可当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眸子里却隐隐拂动着一层伤痛。那深邃的目光竟然让我完全忘记了,应该把自己的目光移开。

      “后来还回去过吗?”

      “回去过。”修贤笑了笑,又回复了他的淡然,“无数次,在梦里。”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直接,他转过了身,给我倒上一杯热茶,轻轻捧到我面前。

      我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大人,您是问...我的本家?”

      我点点头。

      这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顿一顿,他说:

      “当年一家迁到桐城来,如今父亲还在,还有一个幼弟,今年十五。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提到有关于自己的事。这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刻意地回避开了。

      不久之后,含宁派出的探子有了收获,那个背后和云氏有染的人,果然是明正梅。

      含宁跟我回复这个消息的时候,眼角带着一丝笑意,他说:

      “这个明正梅办事本来十分谨慎。可那艾飞鸾以往的性子都是呆傻残暴,引得她松了精神,反而露出了不少马脚。现在,那艾飞鸾才亮出几分真本事,就让他们慌了心神,又使出下毒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了。”

      “主子,如今这情形,不如放任她们先斗一斗。等这摊子被搅乱,我们再亮身份插手不迟。”

      这是个好建议,我却少有地沉默不语。

      家族之间的互相倾轧,夺权上位,必然有手下人,会率先成为牺牲品。我在想,文修贤的主家一直是云氏一派,势力又最弱。如今云氏和艾飞鸾互斗,最先被云氏抛出去做垫脚石的,就会是文修贤。

      要想保住自己,他唯一的可能,就是转而支持艾飞鸾,这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家主。

      “我要见见文修贤。”我说。

      含宁神色一滞,随即便回过神来,轻声答道:

      “是,主子。”

      含宁护送我的车到文修贤的铺子旁,不用我吩咐,轻轻闪身,就已消失不见。我整整衣裙,信步朝店里走,却不料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有阵阵喧哗声传来。

      有个年轻女人,满不在乎地声音传来:

      “文执事,真佩服你!如今越发被重用了。难怪让你看在我们老爷也是执事的面子上,多多照顾,你便诸多不肯。那天说起你,我们老爷还讲:不可小看了年轻的男人,他就是个后院之人,更不必在乎什么名节。只要有人有那样癖好,他把什么都豁出去,必然平步青云。”

      我走进去,那屋子里有几个华服男女,正坐在桌边。旁边的伙计虽然愤愤不平,却没人敢上前,只有文修贤一席青衫,独自站在当中。

      没人注意到我的到来,我便静静站在门边。

      当着众人,听那年轻女子如此说,文修贤再好的修养,也难以掩盖脸上的悲愤和不甘。

      那女子以为自己达了目的,正得意间。忽然文修贤开了口:

      “您家老爷说的十分有理。改天您不妨也去试试,看桐城别的铺子,能否对您特别关照。”

      他这话说的很隐晦。这世界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对方不过也是后院之人。如果想用身子来换东西,也要看看这身子能否值回票价。看对方的样子,就算她真的投怀送抱,恐怕也是无人捧场。

      旁边的伙计,听到这句话,嘴角边都露出个笑容,那女子却楞了一下,半天,才回味出这其中的意思。

      等她再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回敬,文修贤已经命伙计恭恭敬敬地送客出门了。

      趁这些人嘈杂地离开,我转到柜台边,却正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内堂。

      那一身青衣的背影,那样单薄而孤单,不是不让人心疼的。

      我轻轻跟了进去。

      直到我就要走到他身后,文修贤才发现有人走进来。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吃惊地吸一口气,眼瞳闪动,有诧异,有惊喜,甚至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才开口道,

      “大人,今天您所来何事?”

      “这几天没见你,过来看看你可还好。”

      他听见我的话,凄然一笑,

      “这几日醉梦轩来了新人,家主带回话,说连日都宿在外面。我倒觉得很好,大人您不用再每日白花银子了。”

      他说的,我都知道。甚至那醉梦轩的伎子,还是含宁亲自去挑选,付下的订金。这些天我们相处的夜晚,已经让我开始习惯,身边有文修贤的陪伴。我们之间,似乎有种老友般的默契,他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

      这个男人让我感到舒服,甚至,快乐。即使他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当我发觉,每天傍晚,我开始期盼他到来的时候。我需要再次提醒自己,他是别人的男人。

      已经犯过的错误,怎能允许一错再错?

      于是我对他点点头,轻易跳开了这个话题:

      “你觉得艾家家主艾飞鸾如何?”

      他一愣,随后正色答道:“家主自从清醒之后,为人行事都很出人意表,假以时日,一定能做一番大事。”

      “好。”我们的想法,再次出奇的一致。

      “如果艾飞鸾和云氏中间要你立即选择一个,你选哪个?”

      文修贤这次却有些犹豫。我明白他的顾虑。艾飞鸾年纪太轻,神智回复清明还不过月余。身上又有余毒未清。没人知道这样的她,到底能不能走上正位,而要走到这一步,又需要多久!

      所有人都在观望,不肯立刻表态。她身边的帮手寥寥无几不说,连商盟的肯定都没有获得。

      望着他的眼睛,我一字一句肯定地说:

      “选艾飞鸾,而且要快!”

      我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甚至,我会借用一个手下人的名字,来让他相信我的话,同时却不暴露我的身份。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什么问题都没有问。

      他凝望着我,良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大概看出我脸上的惊奇,文修贤露出个淡然的笑意,他说:

      “我有的,不过是这副身子,和这条命。能赌上一把,也算值得。”

      临走的时候,他拜托我件事情,请我帮他给家里送封信。一旦被买为家奴,便再不应该与本家私下联络,这些年,他的主子如此薄情粗暴,他却还要暗中照顾自家,可以想象,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接过信,他亲自到店门口送我。隔了这么多天,我才再次有机会,在日光下看他。

      文修贤明显地瘦了,脸色苍白,眼眶下暗暗的发青。只有那双眼睛未变,倔强而又淡然。

      不知道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对他说:

      “我叫吕汉。京城人士,在家排行第三。以后若有事,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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