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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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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一年以后,冬合依旧把自己的家安放在学校南边的那一片出租屋里。出租屋背靠着学校的围墙,窗户正对着南三食堂,每到吃饭的点,外面人声鼎沸,熙来攘往,冬合就忍不住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每天在家看书写字,她其实是忍受不了这种悄无声息的生活的。
冬合坚持她一贯的外形姿态,——假小子,随意束着的头发,锈红色外套和灰旧牛仔裤。她在鲁巷广场的超市里,从花花绿绿的装巧克力的盒子里拿出一块,迅速装在口袋里,保持着慵懒的神情,旁若无人地从未购物通道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保安和摄像头的在场不作为,让冬合很生气,她本来是想体验一下被抓的感觉的。
冬合气呼呼的,她像一只灰鼠一样窜过马路,上了709。她的眼睛里放射着亮亮的光,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在群光广场那一站下了车。冬合径直走到广场负一楼的超市里,实施她未被发现的犯罪,她大摇大摆,甩动着书包四处摇晃。在巧克力专柜前她停了下来,德芙牌巧克力是她喜欢的,她挑了一块价值十元的装进书包里,以之前同样的姿势走过未购物通道。警报没有响,保安也没有跟上来,走出超市,冬合再也茁壮不起来,她双腿发软,摊倒在广场的椅子上。
冬合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男友傅杰。傅杰学理科,阔眼方脸,一本正经,跟冬合的对话从来都是,“你今天背了多少个单词”,冬合老老实实回答:“十个”,傅杰便发起火来,“你怎么这样不爱学习”,或者是冬合对他说,“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写得好好噢”,傅杰头都不转,“我真不明白你们文科生一天到晚头脑里在想些什么”,冬合一听就觉得没有再对话下去的必要。她把这件事情转而告诉了聂俊生。
聂俊生替冬合着急,“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冬合笑嘻嘻的,“我的口袋里揣着足够的钱,顶多罚款呗”,“你不怕被抓住了丢人?”“我只是想试试看啊。”聂俊生觉得他无药可救,转身走了。
冬合不工作,专职考研家里人并不同意,冬合爸爸在电话里大吼:“难道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供你读书?”,冬合把嘴唇抿紧了,父亲做小包工头的光景并不好,这她一直都知道。妈妈又接过电话说:“冬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啊,早点和傅杰结婚,我好帮你们带孩子。”冬合不把远在天边的父母的话当回事,依旧把网络编辑的工作辞掉了,她工作一年,辗转三份工作,总共有四千五百块的存款,并不担心未来。
大四那年,冬合就考过一回研,她是个高傲的女孩,并不想在考研大军中混水摸鱼,她想取得一些实实在在的战绩,因此当姐妹们都选择本校的时候,冬合在志愿卡上填了北大。按理说,以全国排名第八的学校学生身份考北大算不得荒唐事件,但是冬合硬是把这个整场行动演化成他们班级三年之内最大的笑话,同学一提到她当年的姿态,当年的豪言壮语,以及后来考研的成绩,据说是二百多分,都会笑得前仰后合。
冬合是有着强烈班级责任感的那种人,她讨厌那些清高,无论班级发生什么事都一脸漠然的同学,在毕业的那场散伙饭现场,冬合才两杯脾酒下肚,就醉了,她抱着男辅导员痛哭,辅导员好色,正和班上的一名女同学偷欢,赶紧左手把冬合搂住,右手拉住疯疯癫癫的赵靓。班上的女同学看着两个女生丢脸,并不去拉,只顾着自己吃饭喝酒,冬合那天晚上从一个男生的怀抱流连到另一个男生的怀抱,把平时没过到的瘾过了个遍,肆无忌惮。
这些都是在我和冬合见面之前发生的事情。冬合后来跟我说,“我在我们班男生中有一个昵称”,我惊讶:“真的啊?”,她说“你猜叫什么?”我想到我们班当年有两个女生,一个虎背熊腰,爱穿露背露脐装,一人黑得媲美黑人,身材平平总爱把胸部垫得很高,男生给二人奉上了“烧白”和“波黑”之名。冬合中下之资,我心想大概也不是什么美名吧,但又不便明说,只说,“我猜不出来啊”。冬合笑笑,神秘得说:“是少男杀手”。我大感意外,追问这名字怎么个来法,冬合也说自己并不知道原由。我把冬合跟我讲过的,和别人跟我讲过的关于她的片断串起来想,尤其是毕业散场表演细想了一回,觉得冬合在男女方面确实有卓然之处。
别人介绍我和冬合认识,是想我和她考研一起做个伴,九月将过的时候,我也搬到那片出租屋里去住。冬合帮我整理东西,我说:“差一个插线板,我们待会儿去买吧!”冬合看看,“傅杰有一个,拿给你去用吧!”“可是,你男朋友的东西我怎么好用?”“没有关系,他不会回来了!”傅杰的研究生,前一年得在深圳读,八月底就走了。我不好再说什么,默默收拾着,冬合把我差的东西一一记在本子上,丁丁冬冬跑回家去,一会儿又抱着插线板,水壶,笔记本回来,全是傅杰过去用过的东西。“他寒假回来拿东西怎么办?”“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