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江洗月

9、魏忆篇

　　读书的日子终于到了！我“缠绵病榻”的休闲时光也到头了。寅时就要去书房，对于这一点我实在头疼，不过对古代皇族教育的好奇还是驱走了瞌睡，我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我第一天的学习。
　　一进书房，我吓了一跳，原本以为我去得是很早的，想不到先生和两个伴读似乎早就到了，专门等我了。古人实在是早睡早起的典范，自愧不如啊。
　　双方见过礼以后就各自落座了，我注视着这位老师：他大约30岁，看起来不象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学究。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白净的面容，很普通的古代读书人的模样。
　　他又站起来，作了一揖，说：“臣石文举从今日起奉陛下之命，助殿下读书。殿下早已不是总角之儿，臣希望殿下决定学什么，如何学。臣请作一引导者，襄助者。”
　　“这个……”我有些为难，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教科书，又对四书没有多少兴趣，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回答。哎？好象万历皇帝的教科书是《资治通鉴》，恩，这样就是说史书可作为教材。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资治通鉴》，但是《史记》还是有的。好！《史记》也更容易看懂，趣味性也很强，这本书我以前还真没好好看过，就是它了。想通了这节，我说：“什么《大学》、《中庸》还是略嫌晦涩，不如先生与我讲《史记》如何？这可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应该值得一读。”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殿下对《史记》的评价如此精辟，应该对其已有研究，难道还需要臣多说什么？”石文举惊讶地说。
　　天啊，这可不是我的评论啊，是鲁迅先生的评论。我这么顺嘴一说，还被他误会我是一个文化人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哪里能作出这番评价。先生，您还是讲《史记》吧，我以前没有仔细看过这本书。望先生多多教诲。”我急忙解释到。
　　“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吧。翰墨，你去拿四册《史记》来。”石文举对我身旁的一个伴读说。我这个伴读好象是石先生的侄子，比我大一岁，却早就通晓百家了。是啊，读书人家的子弟到了十六七岁，国学底子当然已经很厚了，要他陪我读书也够无聊的。还有一个伴读年纪就比较小了，据说他叫王碧萧，才十二岁，是宰相王简之幼子。当然他虽然年幼，由于家学渊源的关系，水平比我也不知比我高了多少。
　　接下来就是石先生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在书房中久久回响了，他竟然从《史记》第一页开始读，就这么一直读下去。真见鬼了，原来古人教育方法是这样的啊，我刚才还以为自己遇到一个好老师了呢，能不拘陈法，顾及学生兴趣，进行引导式教学。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这么先进的教育方法，21世纪的中国都没有推广，何况现在。大概他读了半个小时后，我实在忍受不了了，说：“石先生，我以前也看过一点《史记》，如此读下去也颇无趣，我们讨论一下如何？”我知道自己这么说简直是自取其辱，我的水平才哪到哪啊。但是我的观点应该很新颖，毕竟受过现代教育，但愿能让他们耳目一新。
　　“好啊，所谓教学相长，能与殿下讨论，自然很好。”石文举同意了，旁边两个伴读也点了点头。历史讨论就开始了。
　　我当然得拣自己熟悉的时间段讨论，于是我说：“我们议论一下汉武帝如何？”
　　“好，那就请殿下先说吧。”石文举还是欣然同意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说：“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当然有目共睹，但是武帝的狠辣绝情实在有违人性。重用酷吏，穷兵黩武，酿巫蛊惨祸，最后还杀母留子，这个实在不是圣君所为。”
　　“殿下说的是，请继续。”石文举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其他二人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原定的讨论好象已经变成了我的演讲。这让我如何招架？
　　我只好继续说：“夫妻是五伦之一，我认为，男子对女子应该有足够的尊重，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汉武帝先娶阿娇，后立子夫，再宠王夫人、李夫人，最后喜欢钩弋夫人，但是除了李夫人死在盛年还保有宠爱以外，其他几人均下场悲凉。刘彻喜欢的不过是美色，色衰而爱弛。我觉得，他是很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们要求女子的贞洁、顺从、贤惠，自己却见一个爱一个，这是不公平的。身为男子，我也为汉武帝感到羞耻。女子柔弱，本应该是保护的对象，礼让的对象，怎么能让她们成为被玩弄、抛弃的对象呢？”我这次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我对古代的女子是很同情的，我也认为这样对女人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那三个人一脸看到了外星人的惊讶表情。我也顾不上他们的想法，也不在乎别人弄不清楚我奇怪的想法的来源，又说了下去：“自古以来就有‘红颜祸水’的说法，夏有喜妹，商有妲己，周有褒姒，吴有西施，汉有吕后，唐有玉环，似乎亡国、祸国都是女子的事情。其实都是君王圣德不修，文官贪钱，武将怕死，才导致国破家亡，女子不过是被玩弄的对象，何过之有？难道自己喝酒，最后醉死了，还要怪罪酒吗？荒谬！”
　　“殿下说的有道理，那么依殿下之见，亡国的主要原因除了圣德不修，文官贪钱，武将怕死以外，还有什么呢？”石文举好象来了精神，不象先开始一样懒懒的了。
　　我极力回忆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说：“制度是最主要的原因。一是君主的权柄缺乏监督。虽然天子至尊，但是还是应该有专门的机构劝谏皇帝，比如盛唐的门下省。宰相也不该只是皇帝的应声者，应时刻督导帝王。史官则应该秉笔直书，不曲言维护。这样，就算君主并不是很贤明，也不至于亡国。二是土地兼并。土地是农民的根本，农民失去土地就会变成流民，遇到灾年，就会变成暴民。土地集中于高官显贵之手，他们又不缴税，难免国力就要下降。国家要办什么事，只好更严苛地盘剥百姓，如此下去不乱就是怪事了。三是外戚干政、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文官党争，如果这几条好好控制，国家就不会有动摇根本的大灾难。四是官员贪污腐败，欺压百姓。防止这个事情靠严峻律法是不够的。应该给官员比较高的俸禄，不逼他们贪。又设置严格的考察监督制度，让他们不能贪。最好是让百姓监督他们的地方官，允许和保护民告官。不要讲究什么官员的威仪，百姓才是根本。官员的俸禄都是民脂民膏，百姓是官员的衣食父母。作官是为百姓服务的，当然应该受百姓监督。”
　　随着我越讲越兴奋，石文举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和发现珍宝一样的激动。直到我说到最后，他才有些疑惑的神情。他沉吟半天，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当然很重要。但是很多百姓毕竟没有读过圣贤之书，行事难免偏颇，若支持他们告官，我怕地方难以管理。为官，自然是如父母对子女一样保护管理当地百姓。什么时候听说子女动不动就告父母的？”
　　“没有什么难以管理的，大家都按照律法行事，如果官员违反，就处置官员，百姓告发有功；如果百姓违反，就惩处百姓，官员管理有责。至于什么父母子女，我以为大可不必这样看。官员拿的钱粮是百姓交纳的税金，也就是说官员其实是百姓花钱雇佣的为他们管理一方的人，就好比是你出钱请了一个管家，怎么能说这个管家就是你的父母呢？”我坚持自己的观点。
　　“怎么能这么比呢？官员是朝廷任命的，应该对天子效忠，为天子做事。百姓的钱粮也是交给朝廷的，是朝廷发俸禄给官员的。怎么能说是百姓话钱雇佣官员呢？……”石文举一听我的论调，显然是急了，马上作出反驳。
　　不知怎么，我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哦，我以前也经常和思之为了历史上的问题而争得不可开交。思之也是个较真的人，从来都不妥协，除非你能说服她，否则她可以和你吵一天。思之，你在哪里？久违的心痛涌了上来。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认清现实，不再让自己思念她。我原本以为，面对险恶而又未知的环境，我有太多事情要应付，我能忘了她。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前些日子我没有想起她，是我自己在潜意识中逃避，自己欺骗自己已经忘了她。我并没有这样潇洒，那种生死相随的爱情是不可遗忘的。我把对她的思念埋在心底，可是这份思念时常会在不经意间丝丝屡屡地泛上来，萦绕心头，让我痛彻心扉。我能把这思念有狠狠地压回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知它哪天又会泛出来。但是今天这痛好象不是午夜梦回时丝丝屡屡的痛，而是压抑了太久后如火山爆发，山洪倾泻一样的痛。我几乎窒息，痛苦把我淹没了。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当石文举还在滔滔不决地慷慨呈词时，身边的石翰墨发现了我的异常。
　　“哦，没什么。我在听石先生讲。……方才我太偏激了，先生说的是有道理的。”我慌忙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猛的想到现在是古代，我身为皇子，不应该有那么多民主思想，就妥协了。其实我也再没有心情争论下去。
　　“殿下说的很多话真是振聋发聩，臣想不到殿下的见识是如此高远，远非臣这样的腐儒能及的。臣先前误听人言，对殿下有偏见，实在惭愧。虽然殿下的一些话臣还是不敢苟同，但殿下的洞察和概括能力是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臣想，殿下一定是学贯古今，方有如此独到的想法。”石文举站了起来，很恭敬地说。
　　“先生折杀子屹了，我哪有学贯古今？我连四书五经都没看过，字也不全认识，这些观点都是自己胡乱琢磨的，先生见笑了。”我慌忙解释。
　　“若真是如此，那殿下真是天纵英才。若能饱读圣贤之书，学通古今之史，实在是……”石文举激动极了。
　　“先生莫这样说，”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这样的观点在现代根本不值一哂，有高中历史水平的人都能说出来，想不到在古代这么具有震撼效果。“仅仅靠舌辩是不能做好学问的，还是请先生教导我读圣贤之书，或临帖习字吧。”我不想和他讨论天纵英才的问题了，这么锋芒毕露是很危险的。
　　“好，文举一定竭尽驽钝，不令殿下的天才埋没。”于是石文举热切地开始了《大学》的教授。两个伴读也一扫刚才的倦怠情绪，以研究出土文物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有点难受和心不在焉地熬完了四个小时。因为刚刚开始学习，父皇对我宽大处理，只要读半天书。那么，今天的读书时间算是完毕了。我心里百味杂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