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木巽

9、Seeker（一）

　　纲吉从车站里走出来时，还不到下午两点。天色阴沉沉的，似乎时刻都要拧出水来。还好没有下雨。纲吉安静的想着，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六道骸没有给他的小挎包里放上一把折叠伞。冷的风静静的滑过，纲吉从它们之间嗅出了一点点海的腥咸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陌生，在西西里岛上的数以千计个日夜中，这味道似乎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纲吉突然转身向目的地的反方向走去，在他的大脑中，还依稀记得苏塞克斯郡是一个沿海的郡。

　　像是被召唤了一样，他往海岸的方向走去。

　　城镇里很安静，透漏出午时应有的宁静和慵懒。纲吉忘记了他必须做的事情，忘记了苏塞克斯大学，忘记了即将要转乘的列车，忘记了身体里必须要解开的毒物。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在自助旅行的学生一样，只是听从自己的感受，不用去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哪个重要个哪不重要。他只是为了摆脱唠叨的父母，枯燥的学业，只是为了追求自己游历世界的梦想，只是为了一个人能够行遍天下。他是自由的。没有事情，没有谁，可以去束缚住他。他可以不用去理会某些责任，因为在毕业前完全可以依靠父母，他不用每时每刻都在他人面前强颜欢笑，他也有在自己的至亲面前脆弱的权利。

　　此时此刻，他就是他。他只是泽田纲吉而已。

　　在此刻。

　　纲吉没有觉得疲惫。漫布步于全身细胞中的难言的快感，让他像打了吗啡一样兴奋。他脱下鞋子，让自己赤脚站立在海滩上，慢慢地走着，细致的体会足底陷入那细腻的沙土中的感受，时不时的会有一两个尖尖的石子，或是带有粗糙花纹的贝壳，与他脚底的肌肤亲昵的接触下，然后就又迅速地逃开了。纲吉卷起裤腿，趟入冰冷的海里，全身的汗毛都因为这原始的接触而战栗不已。

　　偌大的海滩上只有他一人。同样孤单的海风揉乱了他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仿佛天宇间在某一刹那，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剩他一个人孤独的行走在这个空荡的世界里。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如丢了指南针丢了地图的孤独的探险家。”

　　纲吉细细的回味这句话。他后退几步，离开海浪拍打的领域。坐下。

　　独自一人。因为若是有他人，那么这自由就会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只有独自一人。抛开繁复的关系网，抛开恼人的庸俗日常，去追求自由的空气，去追求那种归于原始般的欢愉。

　　但是这种欢愉只属于单独的个体。任何人都不能分享。

　　任何人都不能分享。不是不去与人分享，而是无法分享。那不是罗杰斯的“高峰体验”，只不过是一种对无意识（或者也可以叫潜意识）的满足而已。人是属于社会的动物，但同时又是属于自己的动物，他们挑剔的要求着，必须每日都和自己同类有所接触，有所交流，也必须在进行这些活动的时候保有自己的空间。这是一项精密而艰巨的任务：你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地盘不受侵犯，又必须对你的来访者保持完全开放的友好态度。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人负责。

　　没错，负责。

　　纲吉叹了口气。从十四岁起，他的人生就已经不知道顺着哪个不起眼的弯儿，拐向了不可预知无法控制的局面去了。一个又一个出现的人，一个接一个发生的事，在他还未来得及回神之前，他的肩上就已不知在何时被压下了“拯救世界”这种让他感觉荒唐不已的责任。而他，则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能选择，无法选择。没有机会，也没有权利。

　　难道真很讨厌吗？不，并不是那样。他对于自己的处境并无不满，也没有丝毫的抱怨。他喜欢，或许这也是他所追求的——和自己的爱人，和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朝夕相处，或许会有争执和误解，但是也一定会有温馨和欢乐，最重要的是，他有能力把握住，守护住这些对于他来说如同珍宝一般的存在。没人能偷走，没人能摧毁。他有权利和能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仅此而已吗？

　　纲吉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里包恩会是这样的一种未来呢？会遇到这些人吗？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平行时空的数量过于庞大，他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去一一的进行了解。

　　他只是好奇。对，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如果在某个选项上，他选择了不同的选项，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现在的一切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他这到这只是徒劳无益的幻想，但是他却无法抑制那如洪水一般侵蚀着他思维的假设。他无法停下。这些虚幻的假设，犹如蛀木的虫子般，一点一点啃食着他，将他本以为平静下来的心，重新注入那波涛汹涌的暗流。

　　他已经不能控制了。

　　他好奇。他渴望。他恐惧。他希望知道，在其他时空里的自己到底怎么样，他也希望知道，如果自己选择了其他的生活方式会有怎样的变化发生，他还希望知道，如果他选择了另一个答案，那么他所拥有的一切会不会就只是空梦一场。

　　愚蠢的想法。愚蠢的自己。愚蠢的人。

　　他明明知道最后的结果，但是却依然毫无悔意的选择了这个选项。说到底，他依然只不过是个任性的大孩子而已。任性的出走，任性的消失，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任性的抛弃一切，去追寻自己认为的，所谓的重要事物。

　　突然间，纲吉突然觉得很疲惫。但是他却仍坚定的放弃了在沙滩上躺一躺的念头，时间不早了，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个隐居的药剂师，而且阴沉沉的天空随时都有可能来上一场，或是气势磅薄，或是缠绵悱恻的雨的乐章。当然，也没有人会欢迎一个满身沙子的客人。

　　看着英格兰灰蒙蒙的天空，让纲吉想起了已被遗忘了出处的一句话：“三月风，四月雨，带来五月的花。”

　　我还真是不受欢迎的旅客啊，一踏上你的领地，你就开始不停的哭泣。我相信，那眼泪绝对不是喜极而涕的眼泪。纲吉揶揄的想着，站起来，向不远处的公路走去，希望着能撞上一辆出租车。

　　他身后的大海，是冷冷的灰蓝色，它推动着白花花的泡沫和绿的发黑的海草，一次又一次的用力拍打着淡黄色的海滩，发出来自深渊的，孤单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