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为妻》止枭

9、第九节 前寨主带着

　　前寨主带着寨主夫人云游四海前，很民主的把寨里人上上下下询问个遍，问哪个人想做下任寨主。奈何寨里人懒散惯了，寨主这个位置，平日里名存实亡。用处不过是打劫的时候站在队伍前头起个头，喊一声：打劫。于是等前寨主前后问遍，寨子里没一个想做老大的，只剩一个初初进寨子的我。前寨主在我面前一站，盯着我豆芽儿菜一样的身高望了半晌，询问就变成了任职，他咳嗽一声严肃道：“肆儿，下任寨主就是你了，好好干，别给寨子丢脸！”我一直觉着寨主这个称呼相当威猛，于是前寨主任职，我愣了一下，便很欣然的接受了。
　　然第二日，前寨主带我下山打劫，我一个小屁孩子颠儿颠儿骑在马上，众星拱月般立在队伍前面。因头回骑马，双手抱着马头生怕跌下去，颤抖着稚嫩的嗓音还不忘嘹亮的一声扭曲大喊：打…打打劫。迎面就是肥羊笑抽的声音。
　　前寨主默默抚额。
　　想来，一个山贼头头是个不过十岁的豆芽儿菜，就是个很丢脸的事。前寨主思虑了一晚，终于想出个让我这个丢脸的豆芽儿菜不那么丢脸一点的法子，转身又窝在库房里蹲了一个白日。库房是个用来放杂物的地界，历年打劫黄白之物回到寨子当场就分了，其他那些没人要无甚用处的物件，就统统堆在库房里。等前寨主满面尘灰，迎着沉沉暮色得意的出来时，手里握着的就是把带着豁口的杀猪刀。转身对我说：“小肆，以后打劫，你就用这个！”
　　我觉得前寨主忒英明，威猛的兵器用着，我这个豆芽菜也能硬逼出几分威猛，当下伸手郑重去接。
　　“咚”
　　长近身高的杀猪刀从我伸出的手里掉在地上，砸出个不浅的坑……
　　我傻眼。
　　一把刀到底还是给了我，拿不动，前寨主瞪着眼睛拿根绳子绑在我身上，害的年幼的我走一步摔一个跟头，笨重的杀猪刀压了后背几个来回，乌青的一片印子。后来，我觉着天天背着个刀太傻，狠废了番力气锻炼，竟也能把杀猪刀耍了个虎虎生风。随身带它带习惯了，除了睡觉，即便和郭狐狸去逛万春阁，我都拖着它。
　　林清野眼睛直瞟着我随身的杀猪刀，示意我交出去。
　　跟了我七八年，杀猪刀就像是我极贴身的物件，交出去，和扒了我衣服有什么分别！？
　　我以刀尖对准他，一面紧紧握着刀柄：“这个我留着行不行，防身。”
　　林清野否决，摆手：“不行，有我在，不会让姑娘受什么伤害。”
　　“那我威胁你呢，你要是不让我留着，我就趁你睡觉，抹你脖子。”
　　四个大汉走上前来，把他护在身后，林清野说：“那便更得收了姑娘的刀子。”
　　我叹了口气，识时务者是俊杰。松开五指，沉重的刀下垂落地，砸出个不浅的坑。
　　林清野看看刀子又看看我：“不愧是做寨主的人，你倒是个有些力气的。”

　　我能耍起这把大刀还是寨子里最不着调的古月的功劳。
　　哈，用不着调形容他还是看的起他。
　　见过一遇到小孩哭就点人笑穴的吗？
　　见过遇到蚂蚁就避开，遇到老虎就冲上去的人吗？
　　见过砸了算命摊子，扒了算命人的衣服自己披了，举着个算命招牌逢人就说：兄台，我看你有血光之灾，若要避开，只要给我五两银子……
　　见过练人体力，就把那把破刀绑我手腕上，从后山抓了头饿的半死的狼追着我跑的吗？
　　结果狼饿过头了，没跑两步，撞在石头门上……被小二拉去炖了。
　　可我好容易逃过一劫，下一刻，我就受到惊吓，古月四脚着地，目露凶光，嗷一声冲我跑过来。
　　……狼来了。
　　除了名字正常点，人长的正常点，他哪点正常了！？
　　疯子！他才是个疯子！寨子里的真疯子比他正常多了！

　　冲林清野翻了个白眼，郭狐狸说的对！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钻进软轿和衣休息。但我刚躺下不久，轿帘幽幽掀开，林清野踏进轿子端坐一边。
　　“出去，我要睡觉！”
　　“这是我的轿子。”他说，“我倒是不介意同姑娘同宿，好歹我们已同宿过半月有余。”
　　我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林清野，在寨子里面你还是个挺让人舒心的人，怎么出了寨门你就这么让人讨厌？寨子里房少，和你同宿便算了，但现在不是在寨子，读书人不是都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么，你跑到轿子里就不怕坏了你名声？”
　　他笑说：“方才你摘过面纱，车队的人知你是女儿身，名声就已经没了，既然没了，还怕什么？”
　　“你！”我冷哼一声，怒急了，面上却不由得笑了。
　　扯下面纱，我笑的极灿烂。
　　宰相爹养的女人里，曾有人评论我娘是相府里最勾人的妖精，这话里满是嫉妒，更证明了我娘很美，让人嫉妒的美，倾国倾城。
　　我跟我娘长的很像。
　　林清野愣了下，直直看我，眼神迷茫，也不知在透过我看着谁。他嘴唇动了动，似有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呆滞的模样像一座石雕。
　　我抓紧机会靠近他，想把他丢出轿子。但手刚要沾上那人衣角，却被他一把抱住…..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推他，揽着我的手臂却更紧了些。我一急，冲着他裸露在外的一截脖子咬下去。
　　一股子血腥味。
　　……
　　林清野嘶的抽了口凉气，松了力道，却不肯放开我。
　　我有些害怕，他眼睛里面的迷茫还没有散开，眼神里有偏执的疯狂。
　　我看不懂的疯狂。
　　终于，他尴尬咳嗽一声。
　　“姑娘不必这般投怀送抱，我自是怜香惜玉，不会让姑娘睡在外面的。”末了，他蹙眉补上一句：“你属狗的？”
　　我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呸！去你个投怀送抱！
　　我刻意放软了声音唤他：“林清野”
　　他整个身体僵硬的像被点了穴，我攀上他肩膀，伸手抚他的脸，他脑门上的青筋微不可查的跳了两下。到底是官家子弟，见过些世面的，不过片刻，他软下身子时，嘴角还迁出个有些邪气的弧度：“何事？”
　　我微微一笑，手下突然猛的使力，狠命掐住他那张隽秀面皮：“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但是个小白脸，还是个侧头侧尾的混蛋！”他怔怔没反应，我说，“林清野，你给我记住，我不属狗，我属狼！”
　　伸手一推，从他身前挪开，瞧着他紧紧捂着脸。
　　哈，解气！

　　小时候经常打架，合着小二父母家那一个村子的小孩子都被我一个不落的欺负过。想来欺负的太狠，那群孩子联合起来对付我，终于让我尝了回战败的滋味。
　　可是战败了，我就格外不想回寨子。因为一回寨子，教我武功的三当家决计不会放过我。
　　但我到底被三当家发现了。
　　“败了，竟有脸回来？”
　　三当家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就把我拎到后山开始训练。一天一十二个时辰，我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被三当家打趴下然后爬起的过程中挣扎。
　　直到这样地狱般的训练了将近一月，三当家喊小二把那群孩子叫出来，把我丢进战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我吭哧吭哧扫荡完那群孩子，三当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我后背猛的一拍。
　　“啪”我又倒地不起了。
　　“不过一群孩子，竟打了这么久？丢人！”
　　我捂脸，觉得以后不论做什么，都要赢，即便输了，也一定不能让三当家知道！
　　于是我赢了很多年，这要强的性子就有点扭曲，吵架逗趣，都从不想让自己输了去！
　　……虽然我时常输了去。

　　我与林清野各占了半边轿子。我是俘虏，却满脸嚣张。
　　还是他率先颓下身子，转移话题：“寨子里你是老大，我喊你寨主倒没什么，不过出了寨子，总不好还喊你寨主。”
　　他有些期待的问我：“不知姑娘芳名？”
　　他一双眸子深沉若水，紧盯着我不放，像是不想错过我一丝表情，也不知是在期待我吐出一个怎样的名字。
　　我想了想：“叫我小肆。”
　　……
　　其实，我不知道该告诉他哪个名字。
　　初到寨子，我在我娘坟前坐了一天，喊前寨主给我换个名字，想要换种生活。前寨主是个粗野汉子，把给自己儿子取名的精力使了出来，从野草，取到红花，没一个能听的，最后还是寨主夫人说，寨子里面排名，当家的有三位，我是寨主捡回来的，关系亲密，不如就添个当家，做个老四。念着我年龄小，寨主夫人在名字上修饰半晌，一锤定音，唤做小肆。
　　我苦了一张脸，小肆，小厮……小二听着像个店伙计，小肆听着像个狗腿仆从，小二管家当的乐在其中，我却不想真取个小厮的称号当小厮总管，然寨主夫人定音，我委屈也只能腆着笑脸佯装高兴。
　　现今想想，小肆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我怀念被叫做小肆的日子，时间却一去不复返，大红的对联换过多年，吃了很多顿饺子，我从小肆变成老大，又从老大变成现今轿子里的女人，相府千金，柳家夕月。
　　听人唤老大听习惯了，仿佛提到老大就是我。
　　然，出了寨门，小肆不再是我，老大不再是我，我不想成为柳家夕月。
　　如此，我该是谁？
　　林清野不知何时坐在我身侧，伸手揉我眉心：“你总是这样，脸上笑着，眼睛里却像在哭，看的人硬生生跟着心疼。你不想道出真名，便不说，何必如此忧心，我又不会逼你。”
　　他一双手揉的我极妥帖，我别过头：“不是不想说，而是我就叫小肆。”
　　他莞尔一笑：“好吧，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