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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他奇人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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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奇人这个评论是从昨天开始的。
三十头一天,是寨子最热闹的一天,这一天,寨里人成家的必须带上老婆孩子上山欢庆一个白日,等吃过晚饭在一个个送回去。
这是前寨主订的规矩。
寨子里面粗野的山贼其实是很温柔的,只是干的行业让女人们望而却步,因此大多没有娶妻。前寨主想出个法子。打劫时遇到个适婚女子,不论是黄花闺女还是别人家的少妇,统统领到山上来,给寨里兄弟培养感情。铁血温柔汉子显现真情,一来二去,还真成了几对!
但山贼这行当毕竟还是危险,所以成家的寨里人很少把家人安顿在山上,大多是在山脚下买了房子,偶尔下山照应下。只三十头一天,寨里人必须带了家人在寨子里吃一顿。按前寨主的说法,来的人越多,越说明寨主大人英明神武。
寨主夫人瞪他一眼,前寨主的得意样瞬间变成谄媚:“夫人,夫人,你不是喜欢热闹么,看,这样多热闹!”
……
昨日二十九,寨子挤了一堆人,男人女人小孩子,又在傍晚时分呼啦啦走个干净。林清野瞧着院子,吐得就是这句:“你们寨子里,果然都是奇人。”
……
林清野刷刷写了最后一幅对联,小二就来叫我们吃饭,门外红色的对联贴的满是喜庆。很有些过年的气氛。我揪过小二,在他脸上捏了一通,手感绝佳。接过三当家递来的碗,道了声谢。三当家的视线就停在我身上,再没离开过。
寨里人从不说谢,觉得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没什么谢不谢的。
“若是这也要谢,那你要谢我的岂不是这辈子都谢不完?”
我嗯了一声,迎着暮色拍三当家肩膀:“三哥,以后抢劫的时候小心肥羊咬人,也要小心狐狸爪子啊,三哥生的隽秀,可别让狐狸爪子给毁容了。”
向来严肃的三当家嘴角微弯,望向我的一双眸子更深沉了些,和他背上那把花纹繁复的古剑一样,晦涩不明。
郭狐狸抱着算盘蹭蹭跑过来:“老大,今年的饺子多是我和翠娘包的,往年饺子里面包花生,今年宰了只肥羊,景气好包珍珠,谁吃到是谁的!”狐狸眼直往林清野身上瞟,俨然他就是那只肥羊。
林清野面容不改,问:“我吃到的,是不是也算是我的?”
郭狐狸一甩算盘:“吃到上交,算我的!”
我大喊:“呸,我是老大,都是我的!”郭狐狸白我一眼,蹭蹭又跑了!我盯着他背影干瞪眼,这老大做的,忒没面子!
寨子平时吃饺子不多,但小二父母要求,三十晚上一定要吃一顿。
慈爱的老人,看寨里人就像看自己儿子们。对我尤其的好,每年冬天,我都有一身新裁剪的冬衣。小二曾羡慕道:“老大,你才是他们亲生的吧!”不巧被他娘听到,一个月视小二如空气,真把小二当外头捡的。直到小二窝在二老门外请求原谅,熬了一晚,受了凉。他爹惊慌的去请胡老二,被胡老二吓得一脸菜色,还不忘捏着胡老二的胳膊不放。小二躺在床上听到这段,对我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老大,我才是亲生的!”
二老喜欢小孩,小二是二老的老来子,整天放在心尖上疼,小二却因为我要抖一辈子的手。
嘴里嚼着饺子,我抬头环视一圈,连平时不敢看的胡老二都勇敢的直视过去。
不经意和小二四目相对,小二疑惑出声:“老大?”
我一愣神,“喀蹦”,嗷一声捂住腮帮子,从嘴里吐出个圆溜溜的东西来。
“谁在饺子里放暗器!?”
众人却不理我,双眼放光的看着我吐出的物事,花生大小,圆润纯白,是颗珍珠,我才想起饭前郭狐狸说过什么。我麻利捡起握在手里,迎着众人目光得意道:“我的!”
众人吞了吞口水,桌子上那盆饺子就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扑过去,活像饿死鬼投胎。
林清野扭头看我:“好运气。”
我呵呵干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运气不好,不然也不会投胎做了相爷的千金。
好容易逃出来,宰相爹也不说放我一马。
好歹我是他女儿,虎毒不食子,但他那杯毒酒下的,可一点不含糊。
坐在膳堂门槛上同众人晾肚皮,晚上吃的有些多,现下便不想动弹,林清野的车队和寨里人已混的很熟络,一群人坐了一院子,像多年的兄弟。小二喊人拿了烟火过来,在膳堂门前噼噼啪啪的点。红的绿的在空中撒出朵花来,煞是好看。
如果生活一直这般平静,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眼看着最后一朵花开败,借着众人欢呼的光景,我说:“兄弟们,老大我要去京都。”
没听到的人还在欢呼,挨近我的几个仿若没听清,惊疑不定的问: “老大,你说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我要去京都。”
一句话招来数道目光,四周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郭狐狸拨了拨算盘珠,算计道:“老大,我们这山头生意不错,京都附近管的严,生意怕是不好做!”
“嗯,是不好做。”
“那我们为什么要换地方?”
我摸摸脸上的面纱,不敢看他:“二当家,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
除了开开玩笑,我头一回这么正经叫他。
小二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老大,寨子里多自在,去京都做什么?”
我伸手捏他的脸:“寨子很好,可老大突然想报效国家了。”寨里人沉默,我道,“等哪天我不想报效国家了,我就回来继续做老大!”
小二嘀咕道:“那你还去折腾什么?”
“啧,三分热血两分热度,怎么也先把这两分热度先用了对不,要不然老大报效国家的心悬在肚里,也不甘心啊!”
小二瘪嘴:“那你这热度什么时候用完”
“我哪知道?也许刚到京都就什么热度都没了,也许老大我这辈子,就呆在京都了。”小二伸手把我一双爪子从脸上拉下来,嘟着嘴,不理我……
八岁起,我就在寨子里,算是寨里人一起养大的。我自小心心念念离开这个事,却总在平日的琐碎里忘得干净。此刻不得不走了,眼前这个离别画面幻觉般不大真实。
寨里人豁达,是历经风雨的豁达。想来寨子的,寨子欢迎,想走的人,也不会有人强留。
沉默在四面八方扩散开。
我避过众人不舍的视线低下头僵硬的看脚上的鞋,软底黑面,小二娘亲做的,针脚细密,轻巧保暖。
我问林清野:“你大概什么时候回京都?”
他看我一眼,说:“近期。”
我说:“我同你一路。”
郭狐狸晃着身子凑到我跟前,目光深沉:“老大”我被他吓了一跳,抬眼瞧他。
他深棕的瞳孔像和略冷的夜晚融到一起。只一眼却让我觉得,他知道我所有心思。
我平白觉着十分委屈,郭狐狸却扯出个笑,奸诈道:“老大,既然你都要走了,你那间房寨里位置最好,空着也是空着,送我吧!”说罢,还冲着我眨了眨眼。
…..委屈哽死在肚子里,本寨主活脱脱像个二傻。
窝在椅子上捏着小二的脸,软软的,肉肉的,爱不释手。小二小脸通红,想把我爪子从脸上拿开,还怕拿开了,以后就见不到我,乖乖任我折腾。
从年三十开始,和两个大汉睡一个屋子的小二搬到了我的床脚……果真就占了一个床脚。林清野面色泠然,说是屋子本就不大,多一个人打地铺也睡不下,小二抖着拳头反击:“我房间更小,两个大汉加我都睡的下!”
我惊叫:“小二,你真跟那两人一屋睡了?”
小二扁嘴:“没有……我睡的膳房……”
愧疚感铺天盖地的淹没心脏:“老大对不起你,今儿你睡床脚。”小二乖乖抱着枕头去床脚。
林清野没再言语,坐在椅子里安静看他的论语。
满寨子的山贼,只郭狐狸肚子里装了些墨水,房间像个书房,人打扮的更像个书生。甚至有俘虏逃跑时揪住他:“兄弟,我知你和我一样,是被抓上来的,今日我做次善事,带你一同下山。”
郭狐狸临去茅房的路上被人抓住,心内不爽,面上却满是感激:“谢过兄台,只我还有一同伴也被关在此处,还劳烦兄台一同搭救一番。”说罢拿袖子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泪。
那人面色不愉,本是看郭狐狸书生的柔弱模样,想抓他当垫背,即便逃跑被发现了,把郭狐狸推出去,他也多一分跑脱的机会,不曾想给自己摊上个麻烦。但为了逃跑,那人终是咬牙:“好吧!”
郭狐狸带着他七拐八拐,领到寨子后面的竹林,深夜里,竹林漆黑如墨,只隐约见到竹林边上坐落一个不大的房子,大概只容一人站立。茅房本在膳房边上,小二嫌弃味道不好,影响食欲,便喊人填了,在竹林边上围了这么一间。才用了一天,自然,除了寨子里的人,不走进去,没人知道那是茅房。
那人面露疑惑,见郭狐狸一脸担忧,急声催促,由不得他多想,打开门欲去救郭狐狸关心担忧着的那个伙伴,却被郭狐狸一把推进去。等那人反应过来,门早被郭狐狸拿木料抵住……
虎子做床是一把好手,床上的雕花只隐约是朵花,但保证结实,八尺大汉睡上几年,也不会把床压坏。茅房不是他惯常做的床,结实程度却依旧得到保证。零星木料散了一地,大概是茅房刚盖好,没来的及收拾。郭狐狸抵了几根木料,又蹭蹭跑到就近的马房抗了捆绳子,把茅房围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确认那人一定出不来。
满意的拍拍手,对着自己的杰作吹了个响亮的口号,郭狐狸这才慢腾腾的脱下裤子,撩起衣服,对着捆严实的茅房释放他憋了一肚子的水……
寨子里有句话,可以得罪老大,不能得罪郭狐狸!听说了俘虏的遭遇我深以为然,是山贼不可怕,可怕的是山贼有文化!比这更可怕的是,有文化的山贼,不止有文化,还把文化里面的之乎者也、纲理伦常一同读到了茅房里。正如一肚子文化的郭狐狸所言:“文化?什么玩意?”
如此做个比对,满是山贼的寨子里,郭狐狸最可怕!
看着林清野手里的论语我很有感触,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仔细:修长手指搭上白纸黑字,如画眉眼认真专注。
嗯……这才是文化人……虽然拿笔的姿势像后娘教的。
“你看我做什么?”
“林清野,你还怕看?”
他坐正身体,抿了口茶:“在下倒不是怕被人看,而是不习惯被人像挑猪肉一样审查。”
我呵呵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只会文绉绉的说话,乍一听你说挑猪肉,怎么觉着那么诡异呢?而且,林大公子,你还怕审查?”
他一手摩挲着茶盏,说:“林某倒也不怕,但不知寨主大人有没有兴趣陪清野出去走走,清野随你看。”
索性时辰还早,没什么可供消遣的,我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