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为妻》止枭

3、第三节 对面的轿帘

　　对面的轿帘幽幽展开，我转回视线，就见内里走出个身着水色长衫的公子哥。
　　眉目如画，薄唇微抿，隐隐带笑，一股子书生气。
　　是个看起来很舒服的男人。
　　水色衫子远远朝我垂手一礼：“壮士有礼了，在下路过贵宝地理应孝敬则个，随行银两还请壮士笑纳，切莫打斗伤了和气。”
　　和尚摩挲着圆下巴，说：“嘿，老大，他是个懂规矩的！”
　　人妖嬉笑道：“可不是，临路过的肥羊要是都这么懂事，我们哪里还用这么奔走折腾一趟。”
　　“偷儿，你刚摸到了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看看。”
　　“银子，铜板儿，轿子铃……哎呀，老大，这是只肥羊，一般人可挂不起这八方来朝金谷铃！”
　　那可就不是个一般人么！
　　像狼的肥羊想破财消灾，何妨得些便宜卖卖乖？
　　但我刚想喊偷儿上前扯了他四个铃铛，小二抖着小拳头对着水色衫子吼了一声 :“呸，你懂什么规矩？缴械投降的都要跟大爷们回山上一趟，等大爷们说放人，你们才能走！”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马去，小二你个兔崽子！
　　然，下一刻，水色衫子接口道：“如此，在下等人叨扰了。”
　　……
　　小二神气的推攘着那队人马：“快走，不快点大爷让你们吃鞭子！”做足了山贼的面子！
　　直到走进寨门小二才跨下脸，想起我这个老大来：“老大，这么多人，晚上住哪啊！？”
　　我猛的掐住他幼圆的脸：“哟，小二，想起我是老大了？喊人上山的时候比我这个老大还神气，早想什么去了！？”
　　缴械投降的人要领进寨子，榨干小金库再放出去，这的确是寨子里的规矩。但沿路打劫，不准虐待俘虏。即便是无恶不作活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到了寨子里，也只是被刮掉一层油水，不会缺了他吃住。
　　寨子不算大，往日里抓到山上的就几个人，住的地方还是有的，今日一下子来了二十几号人，马房都算上，估计也要有人露宿在外。已经立冬，夜里还是有些冷的，若真是以地为席，嘶，我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小二含糊说：“完了，老大，眼下还没到饭点，估摸着晚饭还要给他们做起，他们这么多人，身上带的钱，够不够抵饭钱啊？老大，这次我们赔本了！”
　　我更为光火：“你还敢说，谁让他们上来的！？”
　　“我让他们上来的！”小二答的干脆利落。
　　“……”
　　“噗……”我转头，水色长衫的公子哥饶有兴味的看着我们。
　　我怒声喊道：“笑什么笑，没见过老大教训手下兄弟的？！”
　　那人敛去笑，弯腰一揖：“是在下失礼。”
　　寨子并不待见这种文绉绉的话，我小时候听过不少，但在寨子里待的越久，渐渐也不大待见。然，人家没什么错处，我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开罪他。
　　甩开小二，本寨主回房睡觉去了。

　　午睡这个习惯是被郭狐狸养成的。
　　也许晚上是魑魅魍魉全体出动的时刻，黑漆漆的夜里，噩梦我做过不少，白天我却从未做过梦。但今日不知怎的，竟难得的做了个梦，一个十分离奇的梦。梦里我是只和老鼠等大的兔子，伸出蹄子掀开门帘，看到帘外湖面上飞出条威风凛凛的青色巨龙。本兔子并未感到惊讶，非常淡定的放下门帘，啃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醒来的时候，我仔细品味着这个十分离奇的梦，一面恶心自己吃了条生鱼，一面感叹，本寨主的想象力，一般人不可匹敌。
　　只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一个下午。我起身走去膳房。
　　晚饭小二做的难得清淡，平日的三荤一素变成三素一荤，连汤都一清二白的白菜豆腐，半滴油水都没。想是小二真怕此次的亏本生意亏的太多，能少亏一点，就少亏一点。其实，看郭狐狸奸笑的模样，就知道这次下山稳赚不赔！
　　小时候什么苦都吃过，这种伙食我倒是很适应，更何况小二的手艺好，清汤寡水，也让他做出个好味道。我夹起棵青菜放进碗里，不经意见那水色长衫的公子哥，也一筷子青菜面色如常的吃了下去。
　　我挑了挑眉。
　　世家的公子哥，其实和千金小姐一样娇贵，除了不会三步不出闺门，其他的再没有什么差别。穿衣有人伺候，看书有人挑灯，吃饭也要丫鬟小厮齐聚身边，讲究色香味俱全，营养搭配，无毒无害。如今水色衫子面色如常的坐在山头寨子里吃饭，大概是他生平头一次。他一身华服和简陋的寨子格格不入。却没有埋怨，没有吵嚷，没耍他的少爷脾气，算是难能可贵。
　　许是感觉我在瞧他，水色衫子扭头与我四目相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别开视线。
　　寨里人吃肉吃惯了，突然吃的清淡有些抱怨，最喜吃肉的和尚扬声大吼：我要吃肉！要吃肉要吃肉！
　　小二不得已又钻进膳房。
　　郭狐狸放下筷子，拿起算盘，开始分房间。一下子多了二十多人，不好好打算，怕是晚上真有人要露宿。
　　寨子里最好的房间，就是小二父母每次上山住的那间。平日里空着，只二老来的时候打理出来。今日人多，郭狐狸转身问我，那间房要不要也一并打理了，让人住进去？
　　我想了想。那间房可是比我这个寨主的还要舒坦安逸，碍于面子，如要住人，必须是我这个寨主！何况，喊别人去睡那高床软枕，本寨主心中不平！奈何，我身为女子总有些秘密不大好让人知晓，我总不能去睡高床软枕，让寨里的男人们去瞧我女子的闺房吧。
　　我说：“不打理了，那间不动，就寨子里现有的房子，仔细安排就好。”
　　怕郭狐狸反驳，我赶忙走出膳堂，消食去了。

　　寨子背靠着一片竹林，墨绿的竹子连绵一片，仰头也看不见快要下山的太阳，我挑了根粗壮些的翻身坐在竹枝上，身下是一座坟，我娘的坟。
　　八岁的时候我娘死了，也没跟我知会一下就一声不吭的死了。那时候我跑去膳房偷些饭食，长的小，跑的快才没被膳房那个圆圆滚滚的主事师傅抓住。
　　黑乎乎的双手抓着两个馒头，再热也没放下，回到我娘被关的院子，一边举着馒头喊娘吃，一边诅咒主事师傅生儿子，却是别人的种！我娘没有像往常一样抓住我打我手心，骂我小丫头片子不学好，而是安静的躺在那，一动不动。然后我就知道，我娘死了。
　　我没哭，仿佛早就知道我娘会死在这优雅精致却牢笼一样的宅子里，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我把两个馒头一口气吃掉，吃了生平第一次饱饭，一把火把我娘和关着她的那间冰冷残破的院子一起烧了。留在手里的就只剩下娘一直带着的木簪，不精致，不漂亮，简单的仿若一只筷子，娘却一直带着它。
　　火光引得守院的仆从们吵嚷起来，我趁乱跑向宅子靠山的围墙，握紧簪子的手满是冷汗，恍惚的还能听见我那宰相爹暴跳如雷的声音，吓得我一个得瑟。我猫着腰从狗洞钻出去，从黄昏跑到漫天星辰，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昏死在一片密林中。昏倒前还想着，没死在我爹那华丽的宅子里，是不是也算一种庆幸？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寨子里，前寨主那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坐在我身边温柔的问我身体如何，我没说话，却哭了，嚎啕大哭。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的那么凄惨。
　　前寨主后来点评，说那是他听过的最难听的哭声，几日没进滴水，嗓子沙哑，哭嚎的声音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嘎嘎叫的人心烦！
　　点评完了又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记住，以后不准哭，谁欺负你，就欺负回去，打不过的就回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我望着前寨主傻傻点头，我娘的簪子成了我身下的那座坟，我成了寨子里最小的山贼。
　　我在坟前坐了一天，想着如果娘没有我这个女儿，那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她？那个宰相爹还会不会记得有个女人和他花前月下，为他生了个女儿？
　　但相爷许是记得他有多少钱，不会记得娘，甚至不会记得他那个精致华丽的宅子里有多少和娘一样的女人。
　　我对前寨主说：“给我取个名字吧，我还没有名字。”
　　生下来的时候因我是个女儿，不被宰相爹待见，自然也没人关心我有没有名字，娘给我取了个名字，可是我却不想用了，我用那个名字在那偌大的宅子里生活了八年，没有一年是快乐的。我简单的想着，换个名字是不是就会有一个新的生活。
　　然后，我成了寨子里一介小山贼。
　　时过境迁，我身上找不到半点相府千金的影子，血脉却还是相爷的血脉。新生活注定有个时限，好梦将散，也该醒了。
　　旋身从竹枝上下来，对着娘的坟墓拜了拜，我整了整衣服准备回去。

　　顺手挖了几个笋子，打算让小二给我添顿夜宵，我运起轻功。这轻功还是和三当家学的，没有三当家飞的那么飘逸，速度还是不错的，半盏茶的功夫，我已经飘到房间门口，只是我没敢推门进去。
　　门边上，郭狐狸连着那个今天抓来的水色衫子四只眼睛直勾勾从我路过的茅房盯到房门口，我心里发毛，看了看水色衫子，又看向郭狐狸：“二哥，找我有事？”
　　郭狐狸把我拉到一边。他眼睛里闪着玩味，偏又在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为难，表情忒扭曲。
　　“呃……寨主大人，寨子里的房间已经安排妥当了，但小的谨慎安排后还是剩一个人没有房间，您说小二二老的那间房不能动，那为今之计能动的就只有……”
　　他最后一句含在嘴里没说出来，狭长的狐狸眼却紧往我的房间瞄。
　　我立刻会意：“不行！”
　　郭狐狸嘴角绽出朵花：“那让他去住那间好的？”
　　我又是一声大叫：“被打劫的肥羊，住寨子里最安逸的屋子，我这个寨主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行！”
　　郭狐狸摊手：“那小的没办法了，还请寨主大人您示下。”
　　我狠下心：“喊他和小二一起住，小二人小，必定能挤下！”
　　郭狐狸敛眉垂眼：“主子，小二屋里还有两个人呢，你忍心再给他加一个？”
　　我安静了。
　　小二人小，砍树做床的虎子为小二量身订做了张床，小二躺上去，舒适安逸，但换上个稍稍比小二高点的，那人就只能僵硬的缩着身体，翻个身都能直接翻到地上去。
　　小床上挤三个人，还不如露宿在外。
　　水色衫子安静的站在一边，直盯着我房前的一丛翠竹，对我和郭狐狸一番鬼祟不予打探，想来家教十分严格。我纠结，寨子里房间不多，别的屋子大概也如小二那间添了人，好不到哪去。
　　我一咬牙，无奈道：“好吧，让他睡我这！”
　　我刚一松口，郭狐狸脚步一挪，蹭蹭跑向翠竹后面，边跑边喊：“成了，老大答应和小白脸睡了，快快，和尚、木头，还有偷儿！别想跑，输的出钱，一人十两！！”
　　我一个机灵明白过来，一笋子朝他砸过去：“郭狐狸，你给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