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王路歧途》无法忘记的遗憾

25、第 25 章

　　事实上，对于新王会把庆带向何方，不止诸位大臣们很想知道，就连景麒也十分好奇。只是以景麒的闷葫芦性子，他是绝对开不了这个口的，哪怕他现在每天都跟这位新王朝夕相处就连晚上也睡在一起。
　　当新王要求他帮忙推算新政的时候，景麒忍不住就问了：“您要把庆领向何方？”
　　韩珏抬起头，看了看景麒，道：“你终于问出口了？”
　　景麒一愣：“您一直在等我开口吗？”
　　“是。虽然你是我的半身，但是很多事情，如果不说出口，我是不会知道的。毕竟，你我也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景麒愣了一下，道：“那么，请问您要把庆领向何方？”
　　韩珏饶有兴致地看着景麒道：“你这是在害怕吗？”
　　景麒没有说话。
　　韩珏笑了：“我想，这是经过了两任王之后，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才会这样问我的，是吗？”
　　“是。”
　　“我跟那位中岛阳子一样，都来自于异世，所以，你怕我跟中岛阳子一样，把异世形容成理想国，然后照搬异世的一切，结果给庆带来折山之厄。”
　　“您一直都知道？”
　　景麒瞪大了眼睛。这是他那张长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愕这种表情，如果硬要说他此刻受到的冲击，也只有当初他得知予王舒觉下令驱逐庆的女性的时候受到的冲击相比拟。只是那一次，他受到的冲击，与其说是对予王的失望，还不如说受到了失道的冲击更大。
　　而这一次，景麒受到的冲击之余，更多的，是感到欣喜。
　　没错，此时此刻，景麒的心中充满了欣喜。
　　舒觉从来就没想过玉座意味着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
　　中岛阳子刚开始也十分懵懂，可是他努力过了，可惜，上苍没有给过他时间。
　　那么，这位新王呢？

　　韩珏道：“知道吗？对于中岛阳子来说，他的故乡才是理想国，可如果换了我的来处，只要对两个世界有所了解的话，都会把这边当做理想国。”
　　景麒愣住了：“主上，您是说，庆才是理想国吗？”
　　“更准确的说，只要有王在位的国家，都可以是理想国。”韩珏道，“在我的来处，绝大多数的百姓都没有土地，没有土地，就意味着没有固定的收入，就必须寄人篱下。即便是少部分的百姓拥有土地，可是一场灾荒，也许是旱灾，也许是水灾，也许是蝗灾，都可能让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一到灾荒之年，百姓说不定就要易子而食。而在那个世界，十年里面，往往就是三年水灾三年旱灾三年蝗灾，能有一年风调雨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不要说，每二十年一次的大瘟疫、大蝗灾。一次大瘟疫，可能让国家损失一半的子民，而一场大蝗灾，很可能迫使百姓铤而走险。”
　　“所以，您在这么重视农事吗？”
　　“是的。百姓和土地，这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韩珏道，“你知道吗？景麒，当我听说，庆的百姓只要成年之后就能够得到土地，你知道我当时受到的冲击是多么巨大吗？如果这在我的来处，如果那个世界每个百姓无论男女只要成年就能够得到土地，那几乎每一个王朝都能够维持千年以上。”
　　一直在边上听着的孙昭忍不住开口问道：“您的来处，国家的君王每一个都这么贤明吗？”
　　韩珏转头看了看孙昭，沉默了一下，道：“应该说，即便拥有足够的资质，才学、手段、阅历、本事、运气，哪怕是差了一样，都会被淘汰，甚至会因此丢了性命，还连累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女。所以，在我的来处，最后能够登上王位的人，也许每一个都不尽相同，可是毫无疑问，他们能笑到最后，完全是因为他们足够出色。”
　　孙昭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道：“在登上玉座之前，就已经被淘汰了吗？”
　　“是的。”韩珏道，“在我看来，这就是两个世界最大的不同。一个是在登基之前就已经进行了筛选，所以只要是经过一番拼杀而登上王位的，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在这边，天下十二国的君王，只要身上带着王的资质就能够上位，却完全不考虑其他因素，那么，最后因为王犯错而导致整个国家付出沉重的代价，那就成了常态了。”

　　景麒道：“那么，您会把庆带向何方？”
　　韩珏盯着景麒好一会儿，这才道：“怕我走上，中岛阳子的老路吗？”
　　景麒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不需要他来回答。
　　事实上，周围的人，无论是史官孙昭，还是众多的女官们都竖起了耳朵。
　　韩珏平静地道：“在我看来，中岛阳子最大的错误不在他采取的政策，而在于他的国家的定位。”
　　“国家的定位？”
　　“是的。”韩珏道，“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起过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工业帝国、资本帝国四者的区别？”
　　景麒愣住了。更不要说孙昭和其他女官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社会形态。
　　韩珏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因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封建社会。而且还是采取井田制的封建社会，什么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产生的社会结构以及思想形态的改变，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
　　韩珏简单地形容了一下另外一个世界的发展历程，然后道：“说了这么多，对于我来说，这些个社会形态最重要的也最显著的区别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土地的所有权和在社会生产中的实际意义，另外一个就是人们的生产方式。其中生产方式变化的特点是十分显著的。好比说，奴隶社会大多是以采集和狩猎为主，即便有少量的农耕和畜牧业，无论是技术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显得十分粗浅。而封建社会，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就是土地，农耕是主要的生产方式，大量的优质粮种被培育出来，百姓们为了能够更好地使用土地，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舍弃更——用中岛阳子的说法就是更优秀更省力的生产方式——这个时期的人，上至君王下至百姓，对土地的爱惜都是无与伦比的。至于后来的工业社会，还有什么金融帝国资本帝国，虽然把人从土地上解放了出来，更甚者把土地干脆当成了商品，自然，各种问题就跟着出来了。环境污染、过度开发，土地的闲置和浪费，各种问题都会冒出来。这些东西，中岛阳子可曾说过？”
　　孙昭摇摇头，道：“没有。先王从来就没有说过。”
　　韩珏道：“我想，也许他自己也不曾细细地思考过这些问题。”
　　景麒道：“您怎么知道……”
　　韩珏道：“事实上，我也曾经在中岛阳子的来处差不多的世界呆过，我了解那个世界的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带着记忆投胎转世。”
　　“什么？”
　　“怎么？在三个世界生活过就这么另你们惊讶？”
　　景麒道：“主上，我，我从来不知道……”
　　“大概这就是天帝选中我的原因吧。”韩珏道，“虽然那一世，我活了不过二十一岁，可是我很清楚，二十一岁意味着什么。二十一岁，意味着我即将离开学校为生活而奔走。事实上，因为找不到工作，我还曾经挨过饿。我每一笔收入在到达我的手里之前，就已经被扣去了一大笔税，这是个人所得税；而我每买一样东西，无论是入口的食物，还是身上的衣物，甚至是日常用品，我还要付出一大笔税，这是消费税。还有什么养老金、各种保险，等零零碎碎的之处，让很多跟我一样的年轻人无法承受。很多同龄人，如果没有父母的支持，在刚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承担，而作为父母，在养大了儿女还不够，还要负担起儿女结婚的费用，甚至还要承担起孙子孙女的生活费、教育费。因为沉重的负担，很多年轻人甚至选择不结婚、不要孩子……”
　　“这……”
　　景麒也好，孙昭等诸多女官也好，都呆住了。
　　景麒忍不住大声道：“可是我听说，在那个世界，很多国家都鼓励生育，生了孩子还会有各种补贴……”
　　“有需求才会有供给。就是因为新生儿不够，国家才会鼓励生育，才会下那么大的本钱。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人从土地上被剥离开。”韩珏道，“你们可知道，在那个世界，有一首歌，是如何唱的吗？”
　　说着，韩珏就轻轻地哼唱起来：
　　点燃一盏心灯照亮这世界
　　看那人间净土在眼前
　　一颗心一个真一个人一亩田
　　幸福的种子在一念间
　　闭上眼在双手合十间
　　我感觉慈悲在蔓延
　　当泪水洗净容颜
　　那是甘露的化现
　　闭上眼在双手合十间
　　我感觉慈悲在蔓延
　　一个愿无量善缘
　　菩提心永不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