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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是唐晶 ...

  •   我是唐晶。
      我认识子君那一年,大家只有七八岁,念小学一年级。我们是同一间小中大学的同学,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人家说情比姐妹,看样子真情胜过姐妹多多。
      我们自相识起就厮混在一块,关系好比动画片里的喜羊羊与灰太狼——互相看不顺眼又彼此共存亡,经常扭打完之后拉着小手欺凌弱小,这种状态维持到几时已然追溯不到。成人世界真是麻烦,时刻保持一张笑脸公之于众,逢人便虚情假意道一声:“许久不见,甚是挂念”,可笑的是连对方名姓尚未记起。
      大学四年级的某个凌晨,梦见自己回到刚入学那段时间,穿着汗津津的迷彩服四处找教室,多么朝气蓬勃的一张脸。
      然后,就开始实习了。
      想到新生晚会的舞台上,有领导说:“你们年轻,你们尚可努力,抑或挥霍,悉听尊便……其实一眼就能够辨别老生新生,为何?只须一个眼神。”
      当时不以为然,哄堂大笑,如今回想,极觉恐怖。
      已经十二月末,街头巷尾弥漫着浓重的圣诞气息,白胡子老爷爷手提红色布袋为路人派发彩色糖果。
      孩童时期不兴这些玩意儿,廿五这日也只过生辰,对,耶诞节亦是俺的诞生之日。
      过完今天便足岁二十。毋须庆贺,长大真不是一件值得大费周张奔走相告的消息。
      到公司见过领导,真出乎我意料,她不过二十八九年纪,面庞精致,长发干练地高高束起,衬衫黑裤,似神秘组织的美艳女特务。
      她腰杆挺立正襟危坐,一种武皇临天下的即视感。
      她说:“我姓庄,办公室内唤我庄姐即可。”
      “是,庄姐。”
      “这些资料今日内过目完全,”她推过一份白皮文件,上书“职工要求”几个大字,面无表情。
      我小心翼翼地翻阅起来,看到“隔日清理一次案几书架”时,不禁惊呼:“什么?要我负责隔日掸灰尘?”
      “你若甘愿,一日一整也可。”
      无语凝噎。
      “我十点钟有会议,你将手头的内容熟悉后尽快投入到正式工作。”她说着起身走至档案柜旁,拿出两册足有一整套《资治通鉴》般厚重的文件夹,“这里是我的一部分客户名单,按要求做。”
      我点头称是,低头翻了个鲁豫一样的白眼。
      不知实习过后,我可否有命继续苟活残存。
      若此时许子君在便好了,无她,我断不敢拍案反驳。
      下班之后腰酸背痛,唯一夙愿就是回到家中美美睡上一觉,否则吾命危矣。
      倒了两趟公交才回到租住的小屋子,刚躺下,子君恰合时宜地拨进电话。
      我将一整日的郁郁寡欢尽数倒出。
      她半分同情也无,掌控东风般娓娓道来:“我一早说过职场暗黑,待遇不佳,你忍气吞声十年八载也未必能熬出个头。”
      “是,你有自己的门道走出一条路,我不自量力。”
      长大后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无所畏惧,偶尔仗着子君的风采为非作歹,大多数时间是老实本分地活着,被她嘲笑已是家常便饭。
      “唐晶,莫气馁,现在投奔我麾下为时不晚。”
      又是这一句,我实在听得厌倦。她手中挥舞着无所事事、得过且过的旗帜横行霸道招摇过市,她有史涓生。
      “那么给我留下一职,待流落街头之日定去报道。”
      “唐晶,你冥顽不灵!”
      “好好,我倦了,再见。”
      不骗她,是真的倦了。
      厌倦。
      亦疲倦。
      冷锋过境,回忆冻结成冰。
      八岁那年她用彩色笔画一幅奇丑无比的涂鸦赠予我,说唐晶生辰快乐,友谊地久天长。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我亦不是当年的我。
      怎突然之间就长成这么大。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如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合起书籍,躺下假寐。我的床罩是水蓝的蓝,窗帘是月白的白,看上去很美,躺上去很舒服,可是我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读客户资料。
      翌日清晨例常被闹钟唤醒,惺忪睡眼费力坐起身,洗漱更衣,匆忙化妆。
      慵懒地翻个身子,惊觉自己仍然躺于床上,见鬼!
      因了室内温暖,水蒸气遇冷凝结成小水珠,附着于玻璃窗上,汇聚,受地心引力徐徐坠落,似美人淌泪。
      雾气朦胧中瞥见日头已立于岗位,我也需起身干活啦。
      富兰克林说他未曾见过一个早起、勤奋、谨慎、诚实的人抱怨命运不好,希望如此。
      路过十字街头胡同巷口,俱是一张张面目沉重的脸孔,或者说麻木。像花猫掉入无涯大海,扑腾无效后只得停下来,期盼有人捞它上岸,于是就那么一直等。
      感觉看到若干年后的自己,不知是否是我想要我生活,一片茫然。
      莫名害怕起来,连早餐也顾及不了,慌不择路地逃离案发现场。
      冬天里,即使有阳光,也还是很冷。
      庄姐早到,此时正立于大大落地窗前欣赏晨光,捧着一杯咖啡轻啐。这一幕比电视剧的画面更美上几分。
      “唐晶,来,你的热牛奶。”
      我诧异,疑惑地端过慢饮。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何知晓你喜牛奶。”
      “是,你已听见。”
      她哈哈大笑,半点不见了昨日的刻板严肃,十足邻家小姑娘模样。
      “唐晶,你可有听说外头职员如何评价我?”
      当然,说你刻薄残暴、雷厉风行、冷若冰霜、毫无同情心、不讲道理,若非外形缘故人人以为你是男子。
      但我不敢说。
      “初来乍到,不曾听说。”
      “那么我就当你尚不了解我。好,开工吧。”
      我看她讳莫如深,她视我如观掌纹,心底发怵。
      庄姐唤我,“去,把这份文件交到糖醋手里。”
      我纳闷,问:“你与唐经理有过节?为何取这么个外号?”
      庄姐一脸惊恐地望向我,勉为其难解释道:“她是处经理,简称唐处。”
      “哦。”颜面扫地。
      唐处的秘书是个机灵的女孩子,模样同我一般大。她问我,“是不是找唐经理?”
      我礼貌地点头。
      她温婉一笑,“我是她的秘书林虹。跟我来。”真真是人如其名,如彩虹般绚烂。
      她挽着我的手臂领我进办公室。
      唐经理让我坐,我摆手,她说:“你是新人,偷懒一下也无妨。”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喝茶,三人聊起来。
      唐处问:“你叫什么?”
      “唐晶。”我拿出名片,交予她。
      “唐晶?姓唐?我俩有缘分。”
      “是。”
      几分钟后,深觉如此不妥,草草告辞。
      回到庄姐办公室,细细打扫起来。发现她桌底下居然有双绣花平底鞋,莫名欢快了一整天。
      晚上许子君约我吃饭,她说:“漂亮女生在职场很好混吧?”
      我反问:“如果上司是单身女领导呢?”
      “如果单身女领导也喜欢漂亮女生呢?”
      我一口水咽不下去,又不敢笑出来。
      半晌,我问她:“你真就打算这么混过半年时间?毕业证书如何是好?”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有何难。”
      难倒是不难,只需一张证明即可。但是,你如何应对将来?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呀。
      我满腹疑惑。
      饭局过半,子君提议道:“这个周末一同去东方商场如何?九时出发,我们哪里碰面?”
      我尴尬地收敛下巴,“周末,我加班。”
      “什么?”子君诧异,“你是自由人身,这个年代哪里还搞时间束缚这一套!唐晶,你也太好说话。”
      “子君子君,息怒,现如今社会皆如此。我非正式员工,干着最重的活,拿着最低的薪资。子君,你不懂。”
      “是,我不懂。”她愤愤然,“我宁愿此生永不知晓。唐晶,你真傻到一个境界。”
      我心里不是滋味,却无力争执,装作没听见一般忽略过去。
      心中惭愧,对子君,我什么时候也玩起了花招?
      我问她:“你同史涓生的事进展的如何?”
      她没料到话题转的这么快,愣了片刻,回答:“不妥,事业尚未成就,家母未发批文。”
      忍不住好奇打听起对方的生活来,“他最近忙什么?”
      “也是实习,不过他的情况较你优越多多。”
      叹气,此生无望,人人过得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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