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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非花兮雾非雾 剑气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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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凌人,呼喝有声。路过的家仆都驻足张望,只消看上两眼便啧啧称妙。不一会儿,一个人循着剑声从裴府雪园慢慢踱了出来,背着手在一旁不远处站定,淡淡地看着这边的剑招。
裴夫人说是很想看,却完全没有在认真看。她发现了来人便悄悄挪了过去,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老头子,你看怎么样?”
裴老爷捻了一下还是黑色的胡子,点点头,“身法足盈,变化万方。不错。”
“谁问你剑术啦!”裴夫人翻了个白眼,更近地靠过去贼兮兮道,“嗳,老头子,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裴老爷凉凉地侧目看她。
裴夫人指指不远处看得神魄恍然的儿子,兴奋道:“我敢说,这小姑娘就是我们儿媳妇儿啦!怎么样,赌不赌?”
裴老爷又凉凉看她一眼,没说话,平静地转身走了。
赌有什么意思……反正你喜欢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它成真,我又阻止不了。哼。
“那我当你也认准了这儿媳妇儿啦!”裴夫人小声对着她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转身欣赏起儿子变幻的神色,低低地笑。
早朝过后,皇上身边最信任的苏公公照旧秘密留下了大理寺裴少卿和杜小侯爷。
本朝这十几年来盛世太平,少不了最初的几位帝王在边陲和朝堂上的锐意进取。三十年前的朝廷还是改革派和固守派之间的战场,先帝花了十年时间才平息了党派纷争,但以右丞赵填和太尉白胥为首的世家大族的势力仍在,如今在位的皇上的位置却也不见得很稳。不过皇上也不是易与之辈,近两年由表及里地安排动作,已是一步步在瓦解异权。而裴庭云和杜绍康作为私下的生死之交,一文一武,正是皇帝施展抱负最合适也最得力的臂膀。
“回皇上,皇上吩咐臣的事情都已查清,”杜绍康难得认真严肃的神色,“逦州盐运使谋私一案由于朝中以权谋私的官员,去年十一月御史台肃恪大人被发配幽州,正是因为发现了此事并声称要告发,引得户部侍郎白陂等人联名陷害。臣已秘密派人接回肃大人,涉案官员名册在此,请皇上过目。”
苏公公呈上去,年轻的皇帝只是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边,沉沉的声音有些凉意,“子长那边如何?”
裴庭云面色平静,字句清晰地禀报,“涑州令暴毙一事,确是赵白一党谋害忠良,新上任的邱慎虽不姓赵,却是赵填较为看重的族侄。邱慎其人颇得为官之道,却有不少上不得台面的私好,臣已派了可靠的人假意从旁协助,请皇上放心。”
皇帝点点头,继续把玩着手心里的豹睛琥珀。“涑州令,朕没记错的话,是前年的那个榜眼吧。年纪轻轻折了……找个由头,重赏他的家人。”
“是。”杜绍康恭声应下。
空荡的大殿里,好一时无声。半晌,帝王忽然一叹。
“从朕登基起,这朝里死的好官怕是数也数不清。”皇帝渐渐攥紧了手里的琥珀,“父皇龙驭宾天后,朕以为除了秦渭那个贼子,便是安宁。谁知从太傅满门惨死开始,这事就再没停过……”
明承九年,文帝薨。命时振鸣、顾钊、方士峂为辅政大学士,辅佐幼帝,皆称三学士。而右丞相秦渭大权在握,是最大隐患。以时振鸣为首的数名官员虽手握秦渭的数条大罪,却没有自信能从正常律法的路子解决他。遂在一夜,三学士秘密带兵斩杀之,一番铺垫之后,对众只称秦大人悲痛先帝、随之而去。杀了朝中的害群之马,为新帝登基铺稳了路。
大颂元年,新帝登基。可不过二十天,时振鸣府邸突然半夜大火,满门无一存活。这一段史,成了百姓最津津乐道却又不敢多说的野话。
太傅时振鸣正直非常,使新帝自幼对贤臣十分尊敬。面前的帝王踏着血腥登上皇位,帝师之死,已是当头一棒。而他登基以来十三年,赵白一党又坑害了无数贤良。大族揽权不放,帝王心中有沟壑,想要肃清朝堂却无力挽澜,对此等奸佞的痛恨已经深入骨髓,想要锄奸的心日日膨胀,已快到极致了。
出宫门时,裴庭云已低头不语想了许久,杜绍康了然感叹:“恨小人虽好,但皇上的心结是真重,不过……也难怪。我听我爹说,先帝是个冷酷之人,与寥落的几个皇子的关系都不亲近。而当年的时大人却是个慈师慈父,是皇上最敬重之人。这样父亲般存在的人暴毙,谁能受得了。”
裴庭云受身为吏部尚书的父亲教育,平日从不妄议帝王之事,今日却颇有兴趣,“你对时大人有多少了解?”
杜绍康哈哈一笑,“我爹和时大人是至交,常在家中说,堪称本朝以来最贤者,唯时振鸣耳。我小时候,我爹常带我去拜访时大人,我总和他家小女儿玩在一处,是叫……小语?都是六七岁以前的事了,我哪记得清,只记得那小姑娘虽随她爹聪颖非常,却喜欢脸红,可爱得很,哈哈……”
裴庭云也笑了一笑。百姓之中只传时府不慎失火,可只有当年身在三学士一派的品阶足够高的几位官员知道,秦渭手下有一员死忠的猛将叫秦义,秦渭被斩,他拼死逃出,用钱财在江湖上召集了一帮亡命之徒,聪明地在元宵节人潮涌动之时扮作普通百姓混入皇城,血腥屠杀了时家满门而后放火。
从当今皇帝刚刚登基的大颂元年至今,杜氏两代将军奉皇命以安民生利百姓为名的荡寇,得了百姓的无数赞美,其实也只是孝武帝执着的报复而已。当年秦义被抓时,裴庭云已入大理寺。本来根本无需供词,可皇上授意,种种刑具用尽,连素有酷吏之名的张凛都冷汗涟涟,最后,判了秦义千刀万剐,连剐下来的骨肉都拿去城郊乱葬岗喂了狗。
一代名臣,不过四十岁便故去了。惨死的缘由却因为处决秦渭之事的绝密背景而不能外公开。孝武帝在追封了时大人和夫人后,连一个能让他寄托政治期望的姓时的人都没有,何其失望。
杜绍康堪堪回忆了往事,也是一叹,“虽然这些年死的人多,可帝王么,必要有所取舍。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待来年干掉了那些贼臣,忠良们在天有灵也可安了。”
马车的轱辘转动,经过一处地方,杜绍康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吆喝。撩起帘子一看,正是欧阳府的管家在指挥家仆搬东西。
“看来,婚礼很是隆重啊。”
裴庭云笑笑,“你这颇有些说风凉话的意味。”
杜绍康一抖袖哼了一声,帘子一旋,落回了远处,“皇上让我们查赵填和白胥,欧阳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朝中势力三分,欧阳氏到了这一代寥落不已,只望他嫁女儿就嫁女儿,别在背地里有什么困兽之斗。”
裴庭云有些忧心忡忡,“齐国安和欧阳威之间来往多年,我们也不知内情。欧阳氏无事还好,若是出事,只怕君扬多少会受一些牵连。”
杜绍康点点头,“从这看来,君扬如今所做之事也是利于自保的。只是他的动作,可能还是快些为好。”
裴庭云笑起来,指了指刚刚经过的那个方向,“婚宴可就在眼前了,还有甚着急的。”
杜绍康斜他一眼,表情突然不怀好意意味深长,“是啊是啊,敛裳都在你府里了,还有什么可急的哟!”
裴庭云甩他一个白眼,转过脸去坐正了闭目养神。
小侯爷笑得贼兮兮,啧啧,当我没看见啊,耳朵根儿都红了。
“敛裳?”
敛裳放下剪刀,笑着招呼,“月青姐姐。”
月青笑眯眯走过来看了两眼花盆,“哟,真好看,敛裳的手就是巧。这盆花儿给你一剪,真比昨日好看上许多!”
敛裳站直身子有些羞涩地笑了,“看裴公子这几日忙着,我整日也无事,便替他侍弄这花草,你们不嫌难看就好了。”
月青听她提到少爷,又想到夫人的嘱咐,立刻高兴非常,“当然是喜欢的!敛裳真是贴心,怪不得夫人这么喜欢你,少爷……也喜欢你。”
敛裳眨了一下眼,礼貌地笑笑,往云园去了。
月青看着她有些紧张的背影,得意地嘿嘿一笑,回房跟夫人报告去了。
裴府有两名高官,仆从却极少。裴庭云住的云园只有裴安侍候着。白日裴安随着裴庭云去上朝,云园里便空无一人。
敛裳拿着一把剪子和一个装枯枝烂叶的小桶,站在了云园的书房前。
申时正的样子,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照着人有些发汗。敛裳看着雕花的门扇,没甚表情,片刻,无声伸出手去,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走进去,又原样合上。
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在门边的花架旁放下工具,径直走向裴庭云的书桌。整洁的桌上少有书籍纸张,敛裳并不动,只是细细地看。忽然,她又转身走向书架。满架的书裴庭云都是熟读的,却也分常常再读和不常用的。敛裳仔细查看了书脊,利落地抽出一本杂文广集。
书页轻响。一停。书里夹着一张纸。
名册。
赵填,右丞。
白胥,太尉。
…………
崔道……呵,礼部尚书?
真是讽刺。一群衣冠禽兽竟然都统统大权在握?这世道难道——
院外突然传来马嘶。
敛裳镇定地将东西原样放回,转身在花架边拿了工具,闪身便出了书房。
裴庭云连着忙了好几日身心俱疲,今日总算能早些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敛裳,你在做什么?”
敛裳又在龙爪槐上修剪了一刀,将废枝放进小桶里,转身微微笑着朝裴庭云行礼,“裴公子回来了。我见花草茂盛,便帮着修剪修剪。”
一株矮槐在她纤手之下越发遒劲。裴庭云摩挲着叶子,“我道你心灵手巧,现在这样一看,却还是觉得惊喜。”看花,看树,更看人。
敛裳笑着摇摇头,“总不及公子眼光独到,没甚神韵。”
“我很喜欢。”裴庭云没有再客气辩驳,只笑着说了这四个字。
敛裳耳边又响起月青方才的话,越发觉出一些事情,心底的慌乱慢慢扩大开去,脸竟忍不住热起来。“我、我去夫人那里看看。”
裴安见敛裳走了,才从一旁蹦跳着过来,“少爷,我真看不懂你们俩。对着一棵槐树说来说去,你的心事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裴庭云咚地抬手敲他一记,“你给我少学小侯爷那些没正经的理论!听见没有!”
裴安委委屈屈跟上去,“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