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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病”作南州 ...

  •   郭平一直看着我,待到四下悄然,独闻水声,他睫毛颤颤,小片阴影湮在眉角,才说道,“涟青,你的眼睛啊,是天空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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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我唤云脂城的大医师进来,他满面冷汗,油腻的额头更显光亮,他知道我们都和病患直接或间接接触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被传染。
      “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大医师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回大人,前天便有病人送到医馆来,可不久就死了,和他接触的医师也患上了这个病,昨天死了。所以我们没敢再收——”
      “为何不向官府报告?”
      “我已经向湘正——”他说到此处自觉十分不妥,连连磕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原来如此,出了事他们只会报于湘正王,而不会来告诉我。昨晚那对母子实在走投无路才找到了官衙。前天发生的事情,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身怨闷最终都化成了脸上一抹怪笑,僵冷至极,我自己都知道很难看。

      我可以赌气假装不知不晓把事情推给湘正王,看他做何打算。如果云帝在,一定会要求我隔岸观火。他想看到湘正王难以控制局势,然后他就有理由治罪于他。但这政治手段下就要死很多与这场争斗无关的百姓。

      他们的前途都是由人命铺成的,不同在于,做出牺牲的人有多少。

      “王爷并不知道此事!”
      我看看郭平,他的表情比我还要阴翳。
      “我,我已经向黄大人报告了此事。”
      “大医师没有扯谎,他只可能报告与湘正王爷的属官,如果属官隐瞒不报,王爷也无从得知此事。”我想了一会儿又问,“对了,那个与患者接触的医师是什么时候出现病征的?”
      “回大人,大约两个时辰后就——全身出现脓包,高烧难退,昨个夜里就死了。”

      两个时辰……我掐指一算,不对啊,我们大家几乎都接触了那个孩子,我不发病那是因为我体质太特殊的缘故,那——郭平王快他们呢?他们也没有出现烂疮更没有任何不安适的地方!
      我与郭平相视,异口同声道,“怎么回事儿!”
      “大人,大人——”门外王快闯进来,大医师狼狈地爬开生怕沾到一点病菌。
      “怎么了王快?”我见他如此慌张,心想难道那孩子——
      “大人——那孩子腿上的烂疮——结痂了!”
      我跳起,大步跑了过去,口齿都不清了,“什么,你,你说了什么?”
      “大人!”王快笑道,“那小孩子没发烧了而且腿上的烂口也不再继续烂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就像中暑的时候有人给我从头倒了一盆凉水,顿时清醒了!我和王快飞奔到后院,扑到床前一看,果然,那孩子的腿已经不流浓水了!他全身也不再忽冷忽热,没有再出冷汗。他舒展了眉头,已经不抽痛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搓搓脸,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涟青,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他——确实好了。”我回身和郭平笑道,“太好了!”
      我缓了会儿,叫王快把那大医师给我抓起来。然后换了一件衣服,交待他们谁都不准出门去后,径直跑到马厩里。

      “郭平,你和我去见王爷,此事我必须和他亲自说才稳妥。”
      “……你为什么把大医师抓起来?”
      “怕他把昨晚有病人来的事情说出去,王爷知道了不会见我们。”
      “王爷一定会见你。”郭平翻身上马,将手递给我,“涟青,和我一起骑,你不善骑术。”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的?但事情不好耽搁,此时也没有必要细究,大方拉住他的手,一用力,上了马背,郭平一扬鞭,马踢蹬引吭长啸,从后门出去了。

      出门心急忘了披蓑衣,全身一会儿就透湿了。我和郭平之间只有几层湿腻的衣服,他胸膛的温热,我的背可以感知。靠得太紧,连彼此的心跳都合成了拍。

      水溅三尺落街泥,烟迷十里没青丝。
      桥远青山竞画眉,河前浅筏上云脂。

      疾速飞驰,总给我一种毁灭的快感。

      “我这身打扮王爷见了一定会责备。”
      “怎么会。”郭平在我耳边笑笑,“涟青当真这么讨厌王爷?”
      “不是讨厌,而是难以相处。”我回头笑道,“道不同难相为谋,你是知道的。”
      “那你讨厌我么?”
      郭平浓黑的睫毛上挂着雨滴,我抬手去擦,却被他伸手握在掌心,他的另外一只手那么自然环紧我的腰,见我没有反抗,笑道,“其实你很喜欢我吧。”
      我一怔,倒是很高兴地靠进他怀中,“也许,是有那么一点……”
      他痴痴笑出声来,贴紧我的耳根,肌肤就这么相触了。滑腻的,像抓不住的小鱼儿,顽皮起来与小溪里戏水的孩童,溅了一片水在那灰白的岩石上,还涨着满满一脸笑容。

      “可我们,一定会有刀戈相见的那一天。”

      听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有那么一些惋惜的感觉。我不怕各自为营敌我相向的那一天,一点都不怕。因为,它总会到来,害怕不解决问题。
      “再说吧,当前——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话题一转到这儿我们两个都严肃起来,虽然不明晓自己为什么好端端的,那孩子更是奇迹般好转了,但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幸免于难,救得了自己也救不了他人。

      一路默默,径直奔去了楚辰山庄,还在山下我们便被守卫拦住了,我给他看了府令,他却说要通报过后才可进入。我一听来气了,冷笑一声,冲开他们的阵形,往山腰而去。身后那些人也一路追来,全把我当成了恐怖分子。
      到了朱门前,一圈守卫便把我们围紧,竖起尖矛对向我们。一个大胡子将领挎着大刀,凶神恶煞一样瞪着我,“何人!大胆,竟然敢闯王爷的山庄!”
      我本想一个潇洒地跳下马,发现那么拉风的动作在我行为能力范围之外,等郭平下马后,反倒是他双手伸到我肋下,将我扶下马来。

      “放肆,见了本官竟然不行礼!”我也是时候摆官架了,我一亮府令,本以为那些人会马上给我行礼让路。结果他们无动于衷,那领头的大胡子更是哈哈大笑一番,道,“你就是那乐正大人?哼,不好意思,本将军只认识王爷的令牌!”
      “你——”
      “把他们带下去!”
      竟然有侍卫上前要抓我的手臂,我以为他们不会放肆到如此地步,没想到——
      “我是朝廷大臣,你怎敢无礼!”
      “哈哈,是啊,人家乐正大人是朝廷重臣……哦,不,是——罪臣,你们怎么能不给人家一个面子呢。”

      一句女声犹如一捧荆棘带刺,穿过雨帘到我耳中,刺耳十分。朱门缓缓推开,一个女子粉衫柳绿裙,绿云高绾,娉婷玉立,周身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雍容贵气。媚颜香腮后,是令我怯步的不确定。
      一个小仕女为她撑伞,她一出来,这些将士都全全半跪行礼,让我看之,心寒至极。
      “乐正大人,这是什么雨把您冲来了?”

      宛杏娇笑如初见,走路见轻风扶柳,蝶舞花间的纤纤细步看的那些将士一阵阵痴呆。她半是嘲弄,半是轻蔑下阶向我走来,“大人,您这般衣装可是不能进门的,你瞧瞧我们那些柴房帮忙的小伙儿,也比您体面啊,啧啧——”
      “郡主,下官有急事必见王爷商量,还请郡主原谅下官的鲁莽。”我挤出一个微笑,唇齿间有些颤抖,但还不至于就此失态于人。
      “哥哥恰巧有客呢,这一时半会儿见不了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郡主,大事不容耽搁,还请通融一下——”
      “你这人怎么听不来话!”宛杏嗔斥,玉白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告诉你我哥哥忙着呢,你走吧!”
      如果不是郭平适时出现缓和这难堪的气氛,我一定赏这女人一掴!娇纵便罢了,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郡主,不可对乐正大人如此不敬!”

      “哼,不见就是不见!”宛杏见有人替我说话更加气急,一挥手,“黄安将军,你给我把好这门,倘若乐正大人非要硬闯不成——你便给我将他拿下!我可容不得别人在我家门口作乱!”宛杏一步迈到我面前,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尖长的指甲“噗”一声,刺破了我的皮肤。那双眼中流露出骇人的恐怖,阴狠地像是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恶鬼!“瞧你那一副蛊惑人心的狐媚之相!你若不使些见不得人的媚术给那狗皇帝,他会点你作状元?!只有我的柳鹤才有那个资格!你乐正涟青算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贱——”
      “住口!”郭平一推宛杏,本想翻手给女子重重一掴,我猛然回神,挡在宛杏面前,拦住郭平。那手掌停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握成拳甩下身去。

      宛杏偏着头失心般低笑了几声,那声音中竟有些颓败,抬头看看我,将我甩开,又瞪向郭平,“你想打我?打我?你为这个人竟然敢打我?”
      女子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声声撞入心里,半边殷红的脸颊上没有泪水,她徐徐调转了头,脚下有些虚浮,摇了几下才停稳,长吁口气,在嘴角勾起一抹妖丽的笑,话里又绞了蜜,“黄将军,把这个人给我绑起来!”

      “是!”
      那黄将军得令亲自上前来,一把扭住我的手臂,我还来不及吟痛,只听得“咔”,我手腕处一阵裂骨之痛像一根尖刺扎进了脑中。我顿生了一额冷汗,被他捏死,一个趔趄绊倒在地。
      “涟青——”郭平脚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来。我不愿他再惹麻烦,咬紧牙关,半边身子淹在泥水中,眼睛睁不开,只得叫了一声,“不要过来!”

      郭平闭闭眼,走到宛杏面前,那双柔和的眼睛变成了利刃,要将所有看到的人伤得体无完肤。黄将军见此状手里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不知所措地望着这情形。

      “宛杏,让开。”郭平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可言语间仿佛可以感受到他不可违抗的怒意。
      宛杏的瞳孔猛地一紧缩,竟怔怔不得语,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微微颤动,我忍住手腕处的疼痛,说道,“郡主,此事真的耽搁不得——请让我去见王爷!”
      宛杏又看了我一眼,胸前起伏,半晌,一甩衣袖,“引他们去见王爷。”
      郭平这才将我扶起来,抹去我额间的泥污,眼中的委屈竟比我还要多。将士散去一旁,给我们让出一条道,我只是手腕肿了,但脚力还在,反倒扯着与我挽手的郭平匆匆进去。我并不在乎疼痛,痛了,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伤害,不足为意。

      大事当前,我不想去思考宛杏为何这样憎恨我,方才出言不逊我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云帝点我作状元,并不单单为了我这张脸,很多事情我苦于无法表述。
      一个侍女拿来热巾给我擦洗,直到湘正王来,我已经基本收拾干净了。方才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了,不知为何,眼中竟然有些恐惧。

      我向他说明了情况,他听闻,一脸无所谓,丝毫不觉得事关重大,我心想,一个王爷作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
      “王爷,事情严重,应当将那些疫病易流传的地方封锁。卑职手下可用之人太少,还望王爷借我些闲置的军马。”
      “……”湘正王一脸严肃,并没有着急给与我答复,而是……向郭平看去,难道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一个门客作到这个份上,更加不易!

      “好吧,我借大人军马,大人需要多少?”
      我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比出一支指头,“借我燕琼将军一用,他可调配的军士足矣!”
      燕琼驻守云脂城,调动比较方便,在调令下去后,湘正王见我们衣装狼狈,建议去换件干净衣服,加之我的手腕肿得厉害,我没有拒绝。
      匆匆洗去全身的污秽,我坐在一旁看着郭平给我把手腕裹起来。我想起些什么,要来笔砚,用左手在纸上写写画画。郭平见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受伤的事情,很是诧异,他替我忿忿不平,说郡主从小被惯坏了所以才这样。

      “啧,这里也破了。”郭平抬起我的下巴,蹙眉狠狠出口气。
      我笑道,“男人么,脸上有些伤也是正常的。”
      他斜我一眼,又专心于我的手腕。
      我便把手给他全权负责,自己则将写好的东西收在怀中,一会儿,起身道,“我们走吧!”

      一出山庄,燕琼便已经领了十几个将士待候,而其他的军士在山下等候调遣。我将纸交给燕琼,说道,“将军,情势危急,来不得半点马虎,我要求你做的事情都写在纸上,一条一条都要严格遵守!”
      燕琼有一时怔愣,但很快应道,“遵命!”
      “你现在带些人马随我去小翠镇的白水村,事情可以交给副将去操办,但不可出纰漏!”
      “是!大人可先上路,我与将士们按排好后马上跟来!”

      军人果然好说话,燕琼叫人让出一匹快马,自己奔下山去。我则和郭平还有剩下的军士向地处偏远的白水村赶去。
      不一会儿,燕琼飞马赶了上来,“大人,交代的事情都吩咐下去了!”

      到了村口,我下马乡里张望一番,没有人烟,阵阵腥浓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我对燕琼说道,“将军就等候在此,村口有铜鼓,如果城里或者什么地方有消息,鸣鼓便可!”
      “涟青,让别人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我知道郭平本意不是想牺牲别人来保我周全,他只是担心我而已。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关系,昨晚与那孩子接触了但没有染病,定是因为已经免疫,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进去看看,或许有收获。”
      “……”郭平一直抬着我被包裹的手,听我这么说,也毅然道,“我与你一同进去。”
      “可是——”燕琼颇为紧张地看着郭平,却欲言又止。
      郭平执起我的手,笑道,“将军不必担心,既然乐正大人愿意以身犯险,我如此更是职责所在。将军守候在此,避免有人出去。”
      “是——”
      大朔所有村口有一面铜鼓,为了召集大家方便准备的,而且,也有避邪之用,人们认为,妖邪之辈害怕正阳沉厚的声响。

      一条荒野小道蜿蜿蜒蜒曲折伸向了村子里,道边栽种着一些普通的树木,因为今年雨水充足,所以树林早已撑开了绿伞,阴湿的树根边零星地点缀着一些七星子,有的,已经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郭平,你一定是王爷最优秀的门客。”
      “何以见得?”
      “因为王爷很在乎你的建议,”我笑道,“方才你若不同意,我打保票他不会这么容易让我指挥他的将士。而且——燕琼将军很担心你的安危,连宛杏郡主都要敬你三分啊……所以你肯定很得王爷欣赏!”
      郭平与我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得太急,蓑衣时不时摩擦,那声音听上去有些急促。

      “王爷手下英才猛将贤士不少,但——还是少了一员能屈能张的智者。”郭平瞥我一眼,“像涟青这样的,聪实慧敏又忍得一时之辱,张弛有度的人。”
      “你啊,还是王爷的说客。”我抹抹脸上的雨水,说道,“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其实很想和郡主理论,可我是君子啊,何必与一个小姑娘争些口舌之快,你把我说夸得太好,受之有愧。而且我这日日惶惶,生怕你们给我下套,我不知不觉就钻进了进去。”
      一扫方才的不快,郭平“哈哈”大笑几声,拉紧我的手,朗声道,“谁教涟青这块美玉——实在难得!地上泥泞,拉紧手,免得你‘出师未捷身先死!’难以名垂千古。”
      我也不客气握紧他,“你怎么知道我爱摔跤?当真有趣,你又知道我不善骑术,厉害!”
      “有心人什么都会留意,不稀奇。况且……”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暗淡了下去,我本有意听,却见到前方有人撑伞独行,一晃神,他那后半句话擦着我的心尖而去,消散在耳边潇潇风雨中。
      “况且……是自己喜欢的人呢……”

      我相信一见钟情,也相信执手共难,我也有生不能同时,死要同穴的勇气,只是,我尝试了几百年,还是只能一个人看着沧桑浮云。

      我不是不再爱人,只是那故人已去带给我的是难以承担的痛,我不愿意轻易让自己再那样心痛。

      如果头顶浩浩千里长空有神明,我愿用一切来换我永生的终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九“病”作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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