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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初下南州 倚天绝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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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天际两娥凝黛,愁与恨,何时极?暮潮风正急,酒阑闻塞笛,试问谪仙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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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来,将我贬官到南洲做个牧伯,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
苍嘉二十九年,原内阁大学士张行当庭辱没朝廷,诛九族。我虽与他没有血亲关系,但还是因此受了牵连。他的养子不知从何处得来我一幅字画,在抄家的时候被人翻了出来。
也罢,权当去南州游山玩水吧。
“乐正大人?”
将遥远的思绪拉回来,看到王公公正向我走来,于是拱手道,“王公公。”
“皇上已经在墨迟亭了,您随我来吧。”王公公没有一般太监尖细的嗓音,反倒有些沙哑,像江南上好的紫砂。
“有劳公公带路了。”
一路穿过雨廊花园,远远我便看到倚坐亭下的男人,虽年过半百,但当年锐利的气息仍旧存在。他是当今圣上,不久前,亲手斩去了自己的股肱之臣,也许他并不这么认为吧。
行了大礼,云帝便挥退了周众,独留我与此,“乐正,起来吧。”
“谢皇上。”
他指指身边的石椅,示意我落座。无论这是否合适,只要是他的意思,拒绝或者假意推却都显得极不明智。于是我敛了官袍端端坐好。他的脸上有些个浮肿,带着明显的倦意,看来英妃得宠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来,瞧瞧这是什么?”云帝将石桌上的东西向我推了一推。
那是一幅墨画,名为《云松图》,是当年我大魁于天下后一时兴起画的。因为是云帝几十年来钦点的状元,所以京城很多富家子弟都想攀个吉利,也不知谁讨了去,又送与了谁,总之它最后的落脚点是张行的养子张正初。
“当真是好画。”云帝醮了一指水,按在了一颗松巅处,水湮开并且漫成了一片乌色,“想不到朕钦点的状元也不过尔尔,乐正是否站错了地方?!”
我适时跪了下来,额头贴着潮湿的石板,“臣知罪!”
“此去南州本意为何乐正应该是知道的,”云帝走到我面前,一手拉住我的手臂,“湘正王据尽江南富饶之地,毕竟他祖辈是开国功臣,先王许诺的封地难以收回,,即便大朔只有这么一块疮疤,不足为意可看着终究不舒服。”
我怔了怔,没想到云帝会真的把这些话宣之于口。
“带着它,”云帝拍拍手,一个小太监捧着锦盒上前,“乐正,谢恩吧。”
那锦盒中躺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红色的丸粒散发着幽冷的香。我接来,跪伏谢恩,“谢皇上恩赐,乐正告退。”
入口即化的药丸有些甜,比我当初服下的那一粒好了许多,虽口感不同,但要人性命的剧毒本质却无丝毫改变。
出了墨迟亭,我抬袖拭去腮边的雨水,舒了一口气。
王公公知道我受了圣上恩典,直个摇头叹息,“大人向来慧敏,怎么——唉!”
我笑了一笑,从怀中将事先准备好的美玉掏出放在他手里,“还望公公替乐正美言几句。”
王公公半推半就收下了那块玉,脸笑出了褶子,“大人一路走好,我向来对您敬佩有嘉,皇上那儿,您便放心吧。”
过了夏时宫,看到河对面一个锦衣男子背手走过,那是太子,文武皆为上者,全身和云帝当年一样,都是逼人的光华和锐气,还有一点点骄纵狂放。雨帘阻隔了视线,让他整个人都蒙了一层烟雨。一旁为我撑伞的小太监小声道,“大人,时候不早了。”
我点点头,离开。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泡了澡,清去了全身的寒气,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捧着小僮浅结斟的茶,坐在书房里,背几段文章,或者泼墨挥几笔,倒也不至于雨夜郁郁。
京师的春还是有些冷,我从很久前就不大喜欢。
小浅见茶凉了忙忙换了盏热的,“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你去睡吧,明儿要早起。”
“您也找点歇息。”
小浅为我阖了门后我披了件外衣,躲过了打盹的家丁,从后门绕了出去。雨还未停干净,空气里堆积着大量的水汽,不一会儿衣服便又潮了。
“夜路漫漫,大人这是要独自夜出?”
脚下顿了一顿,站定,缓缓回身而笑,眼前,一抹比夜还要浓重的黑影闪过,“邵门主,久等了。”
黑影停在我面前,轻轻一笑,“不久,不久,有好处拿等多久都不久。”
我闻言不禁被他戏谑般的抱怨有些逗笑,“那么——不知门主可愿意与在下夜游一番?”
“荣幸之至!”男人爽朗地大笑几声,打了个响指,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可声音确是极小的。男人翻身上马,将手伸给我,“为避人耳目,共骑一匹,大人见谅。”
骑马非我长项,还好夜黑风高,瞧不清状况,心里也太是一些。若是平时,我一定早已面无人色了。
马径直奔向了城外远郊的锁林山,黑暗中,只听得到耳边风啸,煞是尖锐。
“大人明日启程?”
“是,侠士呢?”
“要过几日,我门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男人说道,“大人莫要忘了诺言。”
“你放心,我不懂刀枪剑棍,要那剑谱也无用不如用来做筹码。”我侧了一下头,笑道,“我这头发实在碍事,委屈侠士了。”
男人摇摇头,“可不,又软又细,痒得很,不如大人再加点?”
默笑不语,伸手将头发拢了拢。
约摸半个时辰后,马停在了深山里一处简陋的草屋前,下了马跟着男人走进去。屋里一盏孤灯如豆,两个黑衣人垂手站在一旁,桌边是一个憔悴的女子。
“张夫人。”我迎上前,“近日劳累了。”
“乐正大人,”女人双眼盈泪,弯下身要行大礼,被我扶起,“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张夫人,我先送你去宋国,这几位侠士都是可靠之人,你放心便可。”
“乐正大人——我夫冤枉。”
“……”我转身看看男人,拱手道,“邵门主,可否容在下与夫人私聊几句。”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看我们,点点头,带着他的手下退出了门外。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小环,串了银线挂在女人怀里十岁孩子的脖颈中,“去宋国的陌上山庄,见了此环,他们便会收留你。”
“大人——”女人抓住了我的双臂,双膝着地,“多谢大人,可我夫君死得不值,那狗皇——”
“夫人——”我捂住了女人的嘴,将她拉起来,“来年我会回去看望您,张大人的事情休要再提,”我顿了顿,语气也软了下来,“夫人,张大人说的,不是时候啊!”
女子拭去泪水,将孩子拉近,脸上露出了一丝坚毅的神色,“大人一路小心。”
女人和孩子被护送离去,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揉揉太阳穴。男人靠在门口,抱怀道,“你的本事到不小,法场上都可以偷梁换柱,厉害!”
我一笑不语。我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是什么。不错,那对女子,就是张行的妻子。那日去小伤楼喝酒时,不小心听到了隔间章行醉酒狂言,依他的性子,不忍的绝对不忍。他不愿看到昏庸当道,皇帝却废朝只道淫乐,可,这时机不对。
“你叫什么名字?”
“乐正,乐正涟青。”
“乐正是复姓,可是宋国的国姓对么?”男人挑眉道,“你是宋国的皇室子弟?”
“我不是。”我笑道,“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生意人。还有邵门主,在宋国,不是只有皇室才可用乐正这个姓氏,就像在朔国,李也并非一家之姓。
男人点头,“我叫邵夕行。”
“将要西行?”我听不出他的名字作何写法,便一边比划一边猜测。
“不对,是太阳下山了再出来。”男人更正道。
我笑,“倒是合你那门派的风格,玄门。”
“过奖了。”
“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了。”我起身,作揖道,“邵门主,一切便托付与你了。”
“好说,反正——我们这只是利益交换。”
“如此便好极。”我抖抖潮了的衣袖,“下次再见,便是在江南的草色烟光中了。”
俊朗的男人笑着将我拉到马上,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条青色的发带将我的头发系了起来,双腿一夹马腹,“是啊,要见大人,还是在那样的地方好。”
回到家,已过寅时。我简单地洗了洗便躺在床上,却是无眠。已经淡漠的往事被邵夕行一提起竟到又清晰起来。
乐正,这个姓,太重了。
次日,云销雨霁,上了马车,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