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之寒月芙蕖》霓语

57、3.如梦令

　　顺治十年，建平城内难得的炎夏。
　　满城如烟蒸霞的花朵在翠色的掩映下，绽放着丝毫不逊于南国的风采。滚滚热浪却苦了城中的平民和贩夫走卒。
　　清澜殿中摆放着几大桶冰块，不停升腾的白雾令整个殿内一片阴凉。我斜倚在竹躺椅上，忍不住对仍端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璃歌嚷道，“这么热的天，亏你还耐得住性子写这劳什子功课，真是无趣！”
　　“师傅布置的功课总是要完成的，谁像你这懒虫，总是拖三拖四的。当心完不成功课，祖母罚你。”
　　“我可不担心，横竖还有你呢，急什么。”
　　“臭丫头，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啊。这次我可不管你了，还腻在我宫里做什么，回柔仪殿做功课去吧。”
　　“好姐姐，就再帮我一回吧~~你说什么都成，总行了吧？！”
　　璃歌狠狠斜了我一眼，对我的嬉皮笑脸也无可奈何，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呆了一下，随即道，“歌儿姐姐，你真漂亮。马上就要行成人礼了，求亲的人肯定会挤破门槛的。”
　　“珍儿，别胡说。”
　　我伸手把铜镜递到她的面前，“不信就自己瞧瞧啊。昌平公主殿下不愧是鲜卑的第一公主，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可以娶到这么漂亮的女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妙人，一愣，随即站起身作势要踹我。我笑着跑开，听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珍儿，明年你也要行成人礼了，说不定祖母会让你自主择婿，她对你总是和旁的人不同的。”
　　“歌儿姐姐，难道你不可以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吗？”
　　待我意识到这句话的无知，她的唇角浮起一层嘲讽的笑容，“我的婚事是在先皇在世时就定好了的。作为皇朝的公主，最大的责任和悲哀就是被当作换取和平和维持关系的筹码，嫁给一个异乡的陌生人。又何来的如意郎君呢？！珍儿，你虽然是公主，却是祖母认下的义孙女，或许，你会避免这样的不幸。”
　　我看着她面上浮起的苦笑，心底有一股深刻的酸楚甚嚣尘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喃喃的道，“璃歌，这就是你从前说过的公主的责任吗？”
　　她反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温度让我不得不怀疑这炎炎的夏日，“珍儿，你不知道吗？祖母从前是天朝的公主，还有先皇的姐姐寿昌公主也嫁去了乌孙。。。。。。”
　　她话音里的凄凉让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眼里的悲酸，一把抱住她，“好歌儿，我们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们还有时间，到时候一定会没事的。现在不想它了，不想了，好不好？”
　　她看着我突然的恐慌和悲伤，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淡淡地笑了，“好啊。我也不愿意听从他们的摆布。珍儿，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到时候，如果真的。。。你要帮我。”
　　“当然啊。这还用说。”
　　我们相视而笑，仿佛有旖旎的光彩在空气中隐隐浮动，闪耀在彼此带着泪光的年轻面庞上。

　　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含元殿的灯火彻夜长明，仿佛有强大的神祗手持着长明对抗黑暗和寒冷。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夜晚，外祖母迎来了一位客人，一位或许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姐妹的回归。
　　我走进含元殿，外祖母含笑坐在那儿，旁边是一位风致犹存而两鬓风霜的夫人。
　　“珍慧给太皇太后见礼。”
　　那个陌生的夫人突然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眼里竟蓄着满满的泪水！她伸手抚摩我的面庞，声音颤抖着，“长得真像，真像。。。脸盘像靖儿，这眉眼和神韵像蓉儿。。。”话未毕，人却已泣不成声。
　　脑中一片混乱，我惊怔地看着她，“这位夫人，您。。。认识我的父亲母亲？”
　　外祖母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和慈悯，“珍儿，她是你的祖母啊！是你父亲的亲生母亲，天朝下嫁姚家的公主。”

　　父亲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如同大漠中被漫漫黄沙湮没的废城，她的出现，便成为了这城池历经岁月狂风吹打下露出的痕迹。
　　我握住祖母的手，在她的脸庞上逡巡，仿佛在努力从她已被岁月风霜磨砺的面容上搜寻与父亲相似的痕迹，淘洗着记忆深处点点残存的印记。她的存在，她与父亲的联系，也见证了我与父亲的联系，尽管这联系是那么地单薄而纤细。
　　虽然这联系是真实地存在，她的泪水和欣悦都让我感受到了骨肉相连，而那些我拼命搜寻的痕迹，却已经如同古城墙被岁月风吹雨打的剥蚀之后露出的模样，面目全非。

　　“珍儿，那年姚家遭难，祖母没有见过你一面，心里一直都放不下。。。。现在看到你很好，祖母真是欢喜得紧啊。”
　　外祖母的面上掠过一丝笑容，开口道，“你这个小气鬼，难不成我会虐待自己的宝贝外孙女？！真是岁数越大越活倒退了。”
　　我看着外祖母面上绽放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如同春日最绚烂舒展的花朵一般美好的笑容，它出现在外祖母的面上，竟让我恍惚窥见了一个被权利包裹的冰冷女子曾经单纯美丽的少年模样！这样温柔贞静的笑容，原来真的会被权利和岁月掩盖得丝毫不剩，仅仅留下一副僵冷得让人惧怕的外壳。。。。。。
　　祖母竟也一掀嘴角，斜斜地瞥了一眼，眼中含喜带嗔，“都做了太皇太后，孙子孙女一大堆，还这么嘴巴不饶人。看来是没有人和你吵嘴你闲得发荒了吧？！刚才你还没说完，关于彦儿，到底有没有消息？”
　　“当年靖儿拼死救下了碧珊，当时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后来她一直带着女儿躲在云州和川西，最近我的人终于找到了她们。现在她们已经被我安置在西宁汤泉行宫中。”
　　“真是多谢你了，我明天就去西宁看她们。”
　　“我们姐妹还讲这虚礼做什么，你的事我怎么能不帮忙。可恨当年天帝一意孤行，连我的劝告都置若罔闻，定要将姚家置于死地。不过你放心，这笔血债，终有一日我要全部讨回来！”
　　祖母的面上也染上了一层怒气，却皱了皱眉道，“这些事情，让孩子听到，不好。”她松开我的手，柔声道，“好珍儿，你先出去吧，等晚些时候祖母再和你好好说话。”
　　我微笑地点点头，走到门口，却回过身道，“祖母，珍儿已经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您讲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若您再将我当小孩子，珍儿就要恼了。”
　　我阖上殿门，殿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属于外祖母。我看到殿旁的太监宫女侍卫一脸掩也掩不住的惊诧，忍不住快步跑开，边跑边笑。

　　果然，没过多久，天朝派出使者来接出逃的公主归国的消息便传遍了宫禁。
　　外祖母的冷漠继而犀利尖刻的嘲讽让天朝那些家伙灰头土脸，十分丧气。却又不敢轻易溜回天朝，只能暂住馆驿。想必是那天朝皇帝下了死命令，这两边的夹板气，可够这些人受的。
　　而这些事情，对于我和璃歌，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如过眼云烟般从不用心去思虑。至少对于我是这样的。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坐在前庭花园的小亭中，我难得地捧了一本诗词集，歌儿仿佛满怀心事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曲。
　　忽然，她放下手中的琵琶，眸中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未等我开口，轻轻自语道，“如果我不是公主，只是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说不定会很有趣。”
　　“你又在转什么怪念头。”我瞥了她一眼，摇头笑道，“你若成了丫鬟，也只能给太皇太后端杯茶什么的，旁人哪敢接你的茶，怕要折寿哩。”
　　“臭丫头，少取笑我。”
　　我看着她温柔面容上微嗔的笑靥，仿佛这世上竟不能找出比这人面桃花更加娇艳明媚的花朵。脑子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我大笑着将一块红巾绑在她的眼前，促狭地在后面打了个死结。拉着她走出亭子，花园的一片空地上早已候着几个平日熟捻的侍女。我松开双手，边退边笑道，“既然歌儿姐姐想做丫鬟，那就陪安宁公主做游戏吧！”
　　“珍儿！臭丫头，你敢算计我！”
　　我们四散着逃开，看她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打转，不时发出笑语和呼喝。她站在原地跺跺脚，细细辨听我们的方向，便循声大步走过来。双手绕到脑后想解开双目前的障碍。
　　忽然，刘公公带着几个男子从花丛后的小径穿过，向这边走来，边走边道，“太皇太后正在御花园中赏花，各位特使请。”
　　“歌儿！”
　　我的惊呼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打头的男子撞了个满怀！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双手僵在脑后，皱了皱眉，转过身为她解开了蒙目的红巾。
　　我尴尬地跑到他们跟前，看他们相对而立，歌儿的脸已经和她手中的红巾一个颜色。“歌儿，你有没有摔到哪里？”
　　她愣了一下，扭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得没了踪影。他的目光仿佛粘在她身上，目送她的背影隐没在丛丛花团之中，唇角浮起一缕微笑，为他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添了难得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