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2.清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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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二岁的那年，我再未见过母亲的面容。渐渐地，她的笑靥连同那晚风雨交加中的悲哀在我的记忆中开始模糊，模糊到当我想起她的时候，脑海中闪现的，是她曾经牵着我走过长长而疲倦的道路时，手心绽放的融融的温度。
而宫中的一切并未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快乐。我总是在抬起头遥望头顶一片铁灰色的天空时无奈于它的狭窄和局促，那长长的道路被高大的宫墙划成一行行望不到尽头的小巷，通往一间又一间更加逼仄的房屋，尽管它们是那样的精致而奢华。
外祖母的脸上总是笼着一层寒霜般的颜色，尤其当她穿戴好朝服礼冠，坐在光风霁月殿中的珠帘背后，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我害怕那样的她，对这个应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人儿充满了从心底突然汹涌迸发的惧怕。我害怕她不苟言笑的样子，尽管她总是在处理完繁杂的公务之后，将我叫到她的跟前，看着我，温和地对我说话，目光中流露着温情和无法遏止的哀伤。
还好，有璃歌的陪伴，这个地方便不是那么难捱。
和我的不学无术相比，她的琴棋诗书算得上一等的才女。还好她并不是那种刻板守旧的迂腐闺阁，到底是北国的女子，活泼爽朗之处也有细致绵密的心思。
“珍儿，临字帖可以让心平静，而丝竹管弦之声则是陶冶一个人的品性。”她仿佛随手拨弄了一曲，绵密疏朗，恰到好处。我瞥了她一眼，拉开架势，将父亲留下的剑法舞得曼妙生风。她笑着道，“不过，我更爱这兵器相击的金戈之声。珍儿，你舞剑的样子，很美。”
“歌儿姐姐，你在取笑我吧？！”
“珍儿，我很羡慕你。”她的面上忽然换了一副忧郁的神情，幽幽地出神，“不需要做一个皇家公主，也不用去承担那些义务和责任。”
我放下剑，擦去额上的汗水，对她颇有些自怜自艾的话付之一笑，那些关于公主的义务和责任的话仿佛过耳清风，根本不屑去琢磨其中的意思，它们于我遥远得如同前世。
却在那年冬天，皇宫上方的天空飘下第一缕初雪的时候，太皇太后降下谕旨，册封我，为光汗皇朝的安宁公主。
十二岁的那年，我成为了皇朝尊贵的安宁公主。
外祖母亲手为我戴上公主的礼冠，伸手抚摩我的面庞，泪水忽而沿着眼角细碎的纹路悄然滑落。她喃喃念叨着我和母亲极其相似的容颜，眼中流溢的慈爱令每一个见惯了她疾言厉色的官员和国戚惊诧。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为母亲固执地遗弃这样沉甸甸的母爱而不解。尽管我只能以外祖母在西宁认下的义孙女的名义接受册封，却不想为了一个虚名而执意与上一代人的恩怨纠缠。
当我看到璃歌眼中复杂的神色，满腔的喜悦忽然冷却下来，做这个公主，到底是对是错呢。。。
那天傍晚，天空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整座建平城仿佛都泡在这冰冷的冬雨中不停颤抖。我坐在含元殿中，外祖母褪下腕上的佛珠递给我，轻薄的声音仿佛要在下一刻消失于沙沙的雨中。“珍儿，去一趟瑶迦寺，把这个捎给你的母亲。”
我抬头看着她，突然迟疑了。母亲，这个已经湮没在我的脑海里的词汇，突然出现却只让我感到巨大的陌生。我努力回想她的容貌和言语，却惊惶地发现自己的记忆是那样单薄可怜，陌生，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陌生，和记忆中残留的吉光片羽。
外祖母看出了我的迟疑，拉过我的手，面容慈和而温暖，“珍儿，这么多年了，你不想让母亲回来吗？你的母亲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对于她提出的请求我从没有拒绝过，可是，。。。。。。珍儿，去吧，去看看你的母亲，她也是非常爱你的。”
“她爱我吗？”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几个残缺的片段，仿佛是很久以前，同样的大雨倾盆，母亲跪在殿内，决然地舍弃了我。“如果她爱我，为什么不要我了，把我抛在这个宫中独自生活？！外祖母，珍儿不敢怨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可是这么多年了，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不明白。。。。。。”
外祖母的眼中闪着复杂的神色，半晌，哽咽的声音仿佛在承担她口中故事的艰难和无奈，“当年，你的祖父被天朝皇帝赐罪，全家处斩。你的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兄弟和侄女，和百人的队伍搏斗，力竭而亡。你母亲得到噩耗，甚至连痛哭伤悲的时间都没有，便带着你昼夜逃亡。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杀，荒无人烟的小村和盗匪横行的山路，怀揣着随时自尽的匕首，照顾着病中的你，连夜奔逃。她只是一个没有丝毫武功的弱女子，为了保护你和你父亲留下的宝剑和剑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做到。你那时身体不好，在逃亡的途中生了大病，为了给你请大夫抓药，又险些被官兵抓住。直到你们来到西宁，这一路的艰辛和苦难，常人尚难以忍受，她也是一个皇家公主，母亲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啊。。。。。。”
外祖母的故事已经被她的泣不成声打断。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急忙掏出手帕擦去她汩汩的泪水，心里已经被她的悲伤和对母亲的描摹涨满，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却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她轻叹口气，仿佛完全洞悉了我的迟疑，“外祖母会让璃歌陪你去的，在路上给你做个伴。”
我点点头，“您不要伤心了，珍儿明天就起程。”
“好孩子，告诉她：我老了，如果她能回来，陪伴我度过残年，。。。我很想念她，想念我的蓉儿。”
走出含元殿，扑面而来的冰雹夹杂着细小的雪粒让我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裹紧厚重的貂裘和棉袍，在左右宫女和嫫嫫的护送下，向着寝殿走去。
这场冰冷的雪雨，带走了北国最后一丝温暖的气息。
顺治八年那个滴水成冰的严冬，是我永远难以忘却的日子。
我在瑶迦寺的深处、一个简陋的石窟中，见到了母亲。而这个曾经用生命保护我的女子却枯槁如泥塑，淡漠如坚冰。
我站在门边，眼神怯怯。
她看到我，眼中迸发出的强烈的惊讶和狂喜让她的面容失去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变得滑稽，却无论如何也让人笑不出。她的面容唤起了久违的记忆，她是我的母亲呵。。。。。。
“母亲，我来看看你。。。。。。”
我终于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和掌心冰凉的温度却让我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泪水忽然涌出了眼眶。
她颤抖的手指掠开我的额发，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宝贝，我的宝贝，你长大了。。。。。。”
我忍不住伏进她的怀中，嚎啕大哭。心中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感情让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究竟是外祖母眼中流露的失望和痛苦深切，还是我心中的悲伤和不解更深刻一些。
母亲并没有依从我，和我一同回到建平。
她仍留在那座静谧而偏僻的寺中，即使我哭着求她。
她固执得如同寺中千年不变的佛像，我不明白究竟是多么深刻的痛苦，会使她远离生养她的地方，远离深爱着她的亲人。这样复杂的心情，对于现在的我，看不透，也想不透。
璃歌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无微不至地关照着我。
坐在碌碌前行的马车里，我依靠着她的肩膀，突然无比庆幸地发现，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那样坚固，坚固到可以互相依偎，在这个冰冷的宫殿中互相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2.清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