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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4.大漠苍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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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边瑰丽的云朵呈现出火焰的颜色。他站在行宫长长的石阶下,那在我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面容满是奔波后的疲惫。
我愕然,怔怔地看着他拾级而上,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站在我面前,满是薄茧的手掌拭去我缓缓落下的泪水。
“你来做什么?”
“我以为你在皇宫中,就先去了建平城,去找拓拔昭。他告诉我你在这里,而且,你要到寺里去修行,我就急忙赶了过来。蓉儿,是我错了,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呢?”
“笑话!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的绝情而痛不欲生出家修行吗?那你真是轻看了我!”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与众不同的女子。临行前母亲问我‘天朝有那么多贤惠持家的好女子,为什么你一定要放弃一切去追寻一个异国的公主?’我只告诉她,你是我今生唯一珍爱的女子。现在,你愿意让我追随你的脚步,直到天涯海角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久以来甜蜜而虚妄的幻想蓦地成为了现实,却让我在一瞬间犹疑它的真实。我可以相信他吗?
“姚靖,蓉儿,随我到殿中来!”
我转过身,母亲高高地站在殿外,声音一如她于朝堂之上的坚硬和冷酷,令我不寒而栗。我在慌乱中寻到了他的手掌,十指交缠,用力地握紧。他没有惊惧,唇边的笑容温暖如一泓春水,让我久久地凝视,不能移开。
我们跪在母亲面前,我固执地不愿松开他的手,紧紧握住我朝思暮想的温暖,倔强地扬起头,迎视母亲冰凌一般的目光。
“你们起来说话吧。”
母亲径直走到他面前,突然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母亲!”
“姚靖,之一耳光是替蓉儿打还给你的!你让我的宝贝女儿伤心流泪,若她不是这样爱你,这样急切地护着你,你应得的惩罚绝不仅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
母亲的愤怒和悲伤如汹涌的潮水,面上却依然冷静,只是话音中充满的哀伤和怜惜令我蓦然泪水盈眶。
他的脸上亦流溢着悲伤,和一股分明而清晰的自责,“您不仅是鲜卑朝堂上的国母,更是一位舐犊情深的母亲。这一掌,对于我犯下的大错而言,的确太轻了。不过,请您相信我,我是真心地爱蓉儿。我会永远照顾她,陪伴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母亲面上的神色略有缓和,竟是对他这番话颇为动容,“你们是怎样安排的。。。。。。”
殿内静静流淌着他如水般的声音。我的手仍与他交握,贪恋掌中盛放的温暖。我知道自己一直走在所有爱我的人为我铺就的道路上,以及由于他们的安排接踵而至的幸运里。而冥冥中,能和他相遇,许下一生的誓言,相携相依,是我今生做出的最重大的决定。
母亲听着他的叙述,眸中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她轻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湄儿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才能狠下心来做这样的决定,看来他们也宁愿孩子们得到幸福。罢了。”她的目光落在我们紧握的双手上,面上浮起一缕温和的笑容。
“母亲,求您同意女儿的远行吧,有靖哥哥在,他会护我周全的。”
母亲微笑着拉住我的手,笑容中仍有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浑身是血的拓拔昭冲进殿来,扑通跪在母亲面前。
“太后,求您救救我父亲吧!”
母亲的面孔突然雪白,我知道七叔一直是她心底一块深深的伤痛,是她想要忘却而不能忘却的前尘往事。现在,这样突兀的局面仿佛一把尖刀,狠狠地剜在她的伤口上。
“太后,父亲本来是入宫向皇上请求告老归家赋闲的,没想到皇上降旨,将父亲下了天牢!太后,父亲一生戎马,为鲜卑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谋反的!现在微臣全家已经被圈禁,臣拼着一死逃出来,希望太后能够救救父亲,他最近身体不好,臣怕。。。。。。”
“他是笨蛋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到宫里去?!”
母亲的手在轻轻颤抖,一直平静的面孔显现出让我无法形容的复杂神色。我看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拓拔昭,他果然是聪明人,只一击便中了母亲的软肋。
“回太后,父亲最近身体一直不好,直到前几日臣娶了一个天朝女子为正室,父亲十分高兴,说她长得像一个故人,便起了隐退赋闲、归家含饴弄孙的念头,没想到皇上对父亲偏见已深,再加上朝中几个一向和父亲作对的近臣在皇上身边挑唆,皇上才轻信谣言,将父亲锁拿。”
“若换了别人,皇帝也是会这么做的。”
母亲挺直了脊背,努力掩饰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感情,“只能说你的父亲平日不谨,树敌太多,而且皇上不想再留任哀家从前的心腹,也不想放任他功高盖主、起了任何谋反之心。镇远侯的事情,哀家会写信给皇上,至于其他的,哀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看着昭哥哥的眼神变得冰冷和绝望,仿佛被活生生地抽走了生命一般。对母亲的绝情和冷淡起了怨怼之心,握着母亲的手不禁收紧。
母亲看了我一眼,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新娶的女子,是什么样貌?”
昭哥哥的眼中仿佛又迸出了一丝希望,急忙答道,“回太后,父亲见到韵琳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直说是天意。后来还亲自为韵琳画像题诗,只是,臣今日出来匆忙,身上没有带。”
一直沉默的姚靖忽然一揖,朗声道,“太后,草民尚擅丹青,而且见过那位女子,请允许草民为您作画。”
我的心欢呼雀跃起来,为他的机智和聪明而骄傲,孩子气的笑容忍不住大大地绽放在面上。我松开母亲的手,为他捧上笔墨纸砚,静静地看着他铺展开一片雪白,挥毫泼墨,心中涨满的喜悦仿佛要将自己淹没。
母亲捧着这张墨迹淋漓的画幅,面上似悲似喜。
我一直觉得韵琳姐姐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于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她的面容神韵竟和母亲有七分相似!
昭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父亲十分珍视这幅画,一直挂在他的书房中。还在画上题了两句词:‘冥冥天意终难定,夙夜遥望,乍喜还悲,犹疑故人归’。”
我和靖哥哥按鞯徐行,身后,行宫已经成了偶然回眸时一个模糊的影子。
“靖哥哥,你说母亲会说服昊儿释放七叔吗?”
他没有回答,却反问我,“那天殿上的情况,你我都瞧得很清楚,太后此行,决不会有办不到的事情。”
我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惆怅,母亲没有背叛父皇,她是多情而幽雅的女子,也决不会对七叔的一片情痴视而不见,只是毕竟错过了。如果父皇去世后,母亲改嫁给七叔,不知道我和昊儿又会受到怎样的欺凌。母亲,竟是为了我们委屈了自己一辈子!
我不禁有些难过,眼眶也微微泛红。这次她去说情,昊儿一定会以交出虎符做交换。母亲,你终于为了那个深爱自己一生的男子落了痛苦的泪水,也还了欠下这么多年的情。现在,你能够真正安心了吧。。。。。。
“想什么呢,小丫头。”
他拂开我面颊上的乱发,温煦的笑容里还掺了一丝揶揄和促狭。
“我不是小丫头。”我嘟起嘴,想腻在他怀里撒娇,“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一起去辽阔无垠的大漠,看美丽的绿洲和掠过大漠的苍鹰。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一直看我这张脸,你不会腻吗?”
“怎么会呢?!”我知道他在玩笑,却认真微笑地看着他,“从你还是天朝的公子姚靖开始,我就喜欢你了。过了这么久,要是腻的话早就腻了。你也不许觉得我的脸看腻了,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也要同穴!”
他仍然笑着,神态却是从未有过的深情,“天朝的丞相公子姚靖已经感染恶疾而亡,现在这里只有蓉儿的靖哥哥。我答应你,会陪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我们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就找一个地方停下来,相对着慢慢陪彼此变老。”
马蹄声声,渐行渐远。
我终于向着自己的自由和梦想飞翔,至于未来却不是我可以预想得到的事情。
还好,一路上,有你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