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3.西宁晚钟 ...
-
远远地，我看见母亲站在西宁行宫长长的石阶之下。
她美丽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涂染了金色的光晕，岿然不动的身姿，单薄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跳下马冲进她的环抱中。她的手冷得像冰，怀抱却依然强大而温暖。
“母亲，我回来了。”
她那我曾以为无比坚强的肩膀在寒风中颤抖，一颗颗冰凉的泪珠滑进我的脖颈。我抬起头，她松松地挽了髻，鬓边一根白色蓦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她的肩膀担负起的一切在我看来是那么艰难，一步步行来，她已经耗尽了生命中的热情和精力。她为昊儿踏平了前路上的荆棘，自己却早已鲜血淋漓。
“蓉儿长大了，已经长大了。”
她轻抚着我的脊背，声音中安心却透着浓浓的疲惫。我永远无法和母亲相比，我只是她羽翼下的小鸟儿，执着于自己的爱情中，追求属于自己的小幸福，热情而盲目。我亦不想成为母亲的伟大却要付出一生的代价，我只想追求自己的小幸福，自私也罢，偏执也罢。
我们的队伍赶回建平的时候，政变已经被母亲和她的股肱之臣们完全平息。
七叔将叛乱的一支乌孙部落赶出阿克苏，流于朔漠以西。母亲下令处斩石氏一门直系三百余人，其余旁支流放边塞，终身不得履故土。
我不清楚政变发生时的情形该是怎样的惊惧和恐怖，却为母亲空前的愤怒和杀戮而惊诧。建平城中，她已经被称为新的“铁腕太后”。
而在我离开的那一年的深冬，祖母默默地死于深宫寒冷的天色之中，陪伴她的只有对往事的追忆和遗恨。
我回到宫中，一切熟悉的景色仿佛变幻了他们的模样，对我这个从异乡归来的陌生人，表现出冷淡和萧索。
昊儿面上欢喜的神色亦掩饰得很巧妙。他已经戴上紫金冠，坐在光风霁月殿的朝堂之上，君临天下。
我站在殿外看着他的冷静和淡然，眼前的光影仿佛与母亲的形象无情的重叠，只是曾经的愤怒和伤感已经被平静代替。原来每一个和权利扯上关系的人，都要戴上一副迥异的面具，伪装自己去企及权利的颠峰，而权利亦只是裹了甜蜜外衣的毒药，人们却偏偏喜爱饮鸩止渴。
终于，昊儿在含元殿中迎接了他远道而归的皇姐。我抚着他的肩膀，曾经的单薄孱弱已经担满了天下赋予他的责任。
“听说皇上去岁已经成婚了？！”
“是啊，皇后是尚书皇甫闻人的女儿，贤孝淑德、品貌端庄，朕很满意。”
“皇上喜欢就好，以后也能鸾凤和鸣，，后宫和睦。”
我看着他深肖先皇的面庞，不禁顿了下，然后轻声道，“昊儿，还记得父皇临终前对你说过的话吗？你要认真治理天下，母亲已经为你扫平了障碍，你要做的只是更胜一筹，让我们拓拔氏成为北方的霸主！姐姐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皇姐，你大概还不清楚，掌控军权的虎符还在母亲手中。她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不肯把权利完全归还于我，不过，我会用努力向她证明的。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好好瞧着吧，朕一定会让拓拔氏成为北方的霸主！”
“不，我不会留在建平。我要去西宁陪伴母亲。”
夜已经深了。
行宫内潺潺的流水绕过临水而筑的竹亭，亭内焚着一炉幽雅安静的檀香。
我坐在母亲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为她讲述在天朝经历的一切。她微凉的手如一块绸缎，柔柔地抚过我的肌肤。
“母亲，他有一双黑曜石一般深邃黝黑的眸子，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总让人感觉很温暖。他总是很细心、又能包容我的任性和耍赖。母亲，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是聪明的孩子，能看出他也是这样喜欢你吗？”
“他要娶我，母亲，他说要我做姚家的媳妇。可是，我不愿意。母亲，我对他说，我愿意为了他放弃公主的身份，为什么他不能为了我却放弃那些世俗的牵挂呢？”
“蓉儿，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心中装的，有时候可能只有爱情，而男人心中却有千沟万壑，有责任和抱负，有壮志和野心。我家乡的一个诗人曾经对缘分有过这样一句话，‘吾会寻觅吾生命灵魂唯一之所系，得之，我之幸也；不得，我之命 ’。它不是让你去怨恨或麻木地顺从命运，而是在面对命运的嘲弄是保持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心态。蓉儿，只有
这样，女人们才能战胜漫长的时光，而不是如昙花一夜而谢。”
“母亲，你就是靠这样的心度过没有父亲的岁月吗？”
“蓉儿，你将来会明白，人生并不仅仅有爱情，还有更多的亲情、友情和责任，堆砌着悲伤、喜悦和无可奈何。学会放弃，学会抉择，也许会让你有遗憾，却不会让自己的心后悔。”
她为我散开发辫，慢慢梳理如云的秀发。
“蓉儿，”她温柔的声音透过静谧的夜色遥遥传来，在渐渐笼上的轻寒中有盛放的温暖，“我希望你快乐、单纯，不去管世间繁冗的规矩和责任，一心一意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母亲走过的路有太多的悲伤和无奈，所以希望你能做朔漠上的雕儿，张开翅膀去尽情翱翔。”
天帝派来使臣，请公主速速归于天朝，却遭到了昊儿的严词拒绝。两国的关系开始紧张，凝重胶着的气氛连身处行宫的我和母亲都有所耳闻。
母亲总喜欢坐在竹亭中抚琴，然后静静地出神，如袅袅上升的香烟般幽雅安静。闲暇时，我不安地向她提起这件事，她却回以温和一笑。
“丫头，你一个人牵动了两个国家，还真是厉害啊。”
“母亲不要打趣我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如果我们和天朝开战。”
“昊儿也许正等着有一战能让他这个新皇在鲜卑将士中树立威信。我看得出，他并不喜欢他七叔在鲜卑将士中的威信。但是他还不明白，拓拔宏征战疆场数十年，手上的累累鲜血和战功岂是他一个初即位的小皇帝能比得了的？！”
“母亲，也许，您应该把虎符交还给昊儿。一旦开战，他也不会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母亲兀自沉吟不语。我走出殿外，淙淙的水声敲打着耳朵，心儿却早已飞向了在天朝的他。如果开战，他一身武功，会不会作为将领出战？如果他有任何不测，我又是否能像母亲那样坚强，独自面对凄凉的人生呢？今生，我不会再期待另一个男子敲开我的心扉，他已经为这扇门加了一把沉重的锁。
过了几天，朝廷中接连不断有人来，向母亲或跪求、或哭诉、或死谏，内容无非是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内容：希望母亲完全归政于昊儿，放下手中的兵权，安享晚年；希望母亲将我这个所谓的不孝女送入佛寺，戴发修行，以塞天朝的攸攸之口。
母亲没有说什么，却完全驳回他们的奏章。我站在殿内的屏风后，心底一阵阵地颤抖。出家修行，这是昊儿的意思吗？原来他早已经成为了无情冷酷的帝王，我却一直把感情放在心上，忘记了人类的天性，失却了冷静。
母亲把我搂在怀中，深深地叹息。我知道她的悲伤因我而起，却不能让她做出抉择。在权利的残酷和血腥之下，她已经失去了太多，现在，她再也不想失去我了。
我想了很久，想到头痛，想到泪水涟涟。
我能得到什么，又应该舍弃什么呢。。。。。。
终于在一个朦胧的清晨，我在枯坐了一夜之后，伏在母亲的膝头，轻声道，“母亲，给昊儿发一封密函吧，就说我愿意以公主之尊入瑶迦寺戴发修行，为光汗皇朝的国运祈福。”
母亲拉住我的手，面上是难以置信和悲伤。我轻笑起来，“母亲，到时候你们找一个替身，大张旗鼓地送进瑶迦寺，谢绝一切探视，料想天朝不会再挑什么缘由发难了。”
我走到她面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母亲，请您准许蓉儿离开西宁，去西边的大漠远行。等我走得累了，想你们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宝贝，”她叫着我乳名，“你难道不愿意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吗？你不想去天朝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母亲希望你做一个幸福的公主，而不是一个人去大漠里孤独地流浪。”
“母亲，”我脸上的笑一定很难看，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如果那时，他能答应我，愿意随我一生，即使去天涯海角也不会皱眉头，我也许会动摇，会乖乖呆在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天朝，做一个贤妻良母。可是现在，我的心意已定，求母亲成全女儿的一片痴心吧。”
母亲的眼睛里弥漫着水雾，伸开的手指忍不住颤抖。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暮鼓晨钟，我却觉得这钟声凄婉得仿佛能让人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13.西宁晚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