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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1.冷月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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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映中天。
我忽然从梦中惊醒,却再也睡不着,索性穿好衣服推开屋门,看着流泻一地的月光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忽地悲从中来,仿佛这里的月亮也是柔媚入骨,浑没有从前坐在清澜殿中看到的风韵。
梦中的北国依旧是我记忆中的音容,母亲和昊儿的面庞亲切而模糊。还有父亲,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那仿佛时刻都在凝神沉思的模样,那英挺的眉毛、瘦削的面颊和线条坚毅的唇。不知为何,梦中的他在对我笑,从未有过的笑靥,却让我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哀。
泪水忍不住在眼眶中逡巡。
我是顽皮的孩子,希望走得很远却追寻让人着迷的风情,却依然在梦中遥思故乡。
我想念那片辽阔的土地,想念它淳朴的鲜卑儿女和呼啸掠过北国的疾风,想念我爱着、牵挂着的人们。原来,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心永远在怀念那片生养我的土地。
黯乡魂、羁旅思,牵挂的太多,心儿也会被悲伤占满。
也许,我应该回去看看了。可现在的处境,又怎能遂了我的心愿?!昨天傍晚,韵琳悄悄跑来告诉我,碧珊竟然放走了姚彦!水船帮的二长老又忽然带领一众亲兵倒戈,其余帮众在山谷中中了鲜卑族的迷烟,覆灭大半。高无涯大怒,不知要拿谁开刀了。。。。。。
三天后,我被蒙住眼睛,在重重的兜转下,见到了高无涯。
他高高地坐在一片山石之上,长眉如鬓,面白如玉却掩不住一股黑雾般的煞气。他瞪视着我,突然放声大笑。
我好整以暇地坐在下面,待他笑声止歇,轻轻颔首笑道,“高帮主不打算请我喝一杯茶吗?”
“没想到,你竟然是鲜卑人的公主!”
他的声音冷酷至极,面上却含着微笑,颇有玩味地走近我,低声道,“你一定就是鲜卑皇太后最宠爱的大长公主。难怪我们放出消息,来的人竟然是鲜卑的镇远侯世子拓拔昭。没想到,我竟然抓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堂哥也来了?!我惊讶地抬起眼,却蓦地对上了高无涯深不可测的眸子。既然是块烫手的山芋,他暂时还没有把我扔掉的打算。我望望四周,心下忍不住打起鼓来。
“你在找韵琳和碧珊么?!她们已经被鲜卑人擒住了,现在大概已经是身首异处了吧。”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这么无动于衷?!她们。。。不是你的养女吗?”
他重又踱回山石旁,风儿把他声音中的凉薄传得透骨冰冷,“养女而已,不过两个幼稚的女孩子,成不了大气候。何况她们也从没把我这个义父放在眼里。”
我怒极,反而冷笑数声,别过头不去理他。这样自私冷酷的人,素来为我所不喜,倒台才好。
“公主殿下一直不语,怕是在思念情郎吧?!”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看着我,突然朗声大笑。我心中陡然一惊,心内的盘算一定被他猜得八九分了。他已是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不甘也不愿放弃曾经紧握的尊荣和风光。我,是他妄想扳回一局的棋子。
“高无涯,约定之期已到,你还不带我去衡州金沙巷,是想做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公主说话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不怕我用你来要挟他们吗?”
“我对于你来说是一颗多么好的棋子,放在手中,岂能浪费?!既已身处这样的形势,怕有什么用。”
“公主有这样的豪言壮语,倒不失鲜卑族的勇悍无畏之风。”
“难怪高帮主可以用白鹭书院做掩护,掉书袋的功夫倒是无人可比啊。”
他对我的奚落嘲讽表现出我所失望的冷淡,却一转语气,阴恻恻地道,“不过你这枚棋子到时候看着情郎和亲人在面前挣扎死去,嘴也不会这么硬了吧。”
袖管中匕首冰凉的触感仿佛正在告诉我它的蓄势待出和嗜血,它在渴望吻上主人苍白的脖颈,吸取汩汩流出的鲜血。高无涯狂妄的预言,我永不能让它成真。
他一拂袍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是因了我并未流露出他所希望见到的惊惶和惧怕。我努力压下心中正在号叫的恐惧化成的猛虎,不由自主交握的手指仍在颤抖中冰凉。
衡州金沙巷,竟然是姚家的祖宅!
高无涯带着剩余帮众和我由一条秘道进入宅内,大摇大摆地将我推进了一个翠竹环绕的小院中,院中的紫藤蔓延整个藤架,郁郁青青。
“这是你母亲、当今鲜卑皇太后曾经住过的地方。你这颗棋子失去作用之前,就住在这里吧。”
我环视四周,这是一座安静的宅院,绿竹繁花、碧玉小院、青砖铺地。可是大门外,却围了铁桶也似的官兵。
屋内的竹床上,柔软的江水绣锦被仿佛还在等待它曾经的主人,淡淡的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洒进来,给偌大的书架镶了淡雅的金边,案上有一卷摊开的古词。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说,主人不过是出去走走,片刻就会返回。这些静止的事物,从不会想到,亭台依旧、物是人非。
我伏在床上,把头埋在锦被中,使劲嗅着,仿佛能嗅到母亲那永远沉稳温和的味道。母亲,我终于来到了您口中充满欢乐与眷恋的地方,可为什么,却感到莫名的彷徨和凄苦。眼泪也止不住地滚落,胸口的一股悲哀让泪水越来越汹涌。
姚靖,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次想起,心底便会陡增缠绵的温暖。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不适和厌倦,北国仿佛长了翅膀,夜夜降临在我赤裸的梦境之中。
靖哥哥,蓉儿要回到她热爱的土地去,你愿意与我一道吗。。。。。。
三日后,府门大开。
高无涯站在堂中,冷傲的脸上不时露出精心掩饰也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坐在一旁,被他封了穴道,浑身酸软无力,只得坐在那里看他奸猾的笑,索性闭了眼。直到三个人逆着阳光走进堂来,挺拔伟岸的身躯遮挡住了淡淡的光芒。
他望着我,我亦早已深深地看尽他眼底漆黑的颜色。高无涯突兀的笑声尖锐刺耳,“二位姚公子,拓拔将军,在下本无恶意,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会把公主毫发无伤地交还过去。”
“先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很简单。我要你们让我带属下安全离开,不得追捕通缉。杀掉二帮主那个叛徒,把韵琳和碧珊还给我。”
“你休想!告诉你,碧珊已经跟了我,韵琳则从了拓拔将军。你这个众叛亲离的逆贼,还是赶快投降吧。”
“姚彦,不要冲动!”
他轻声呵斥,眉间已经蹙了起来。高无涯仍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公主殿下,看样子他们没有让你回去的打算呢。”
我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高无涯,你这种败类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站在这里和靖哥哥谈条件,脸皮真是比阳关的城墙还厚。”
“公主现在激怒我,不怕我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吗?”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袖中的匕首已经滑下,我的手心沁出冷汗,仿佛将刀柄黏在掌中。姚靖皱紧了眉头,冷冷地对高无涯道,“你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若不把公主交还给我们,就等着给你的老母亲和妹子收尸吧!”
高无涯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上却有些异样的苍白,“我一个孤儿,哪来的父母妹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的祖父曾在姚家祖宅为仆,无意间得知了姚家的秘道。后来你父亲遭人诬陷下狱,官府不分青红皂白便问了斩。你带着母亲和妹子更名换姓,辗转躲藏在宁州、青州和湖州。我们既然能挖出你祖父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再细说了。你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从数十船众渔民发展到现在数百人的水船帮,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不过现在一切都晚了,你还是不要做无望的抵抗,和我们回去谢罪吧。”
我被这一大篇话惊住,回头却见高无涯的面上完全失去了血色,浑身刁钻孤傲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用力扣住我的脖子,嘶声叫道,“都滚开,不然我就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