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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岁华摇落 ...

  •   我生长于建平城,却在渐渐远离他的道路上才得以一窥他的样貌。却仅仅是一眼,它已经远离了我的视线。
      车队踏上了远行的道路。短暂的哀伤被随后而来的、如波浪翻涌般的新奇和沉迷掩盖,我探出头去看着周遭的景物,被这完全陌生的景致所吸引。
      每到一个歇脚的小城,只要天朝的特使稍不留神,我就拉着贴身丫鬟春儿跑到集市上去,醉心于作为一个纯粹的陌生人,流连于市井之间的风俗和热情,人群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使我注目。那是种完全不同于宫中刻板乏味生活的激情,是活生生的喜怒哀乐。各种方言的叫卖,琳琅满目的货品玩意儿,挂着清鼻涕的小孩子梳着红绳小辫、手里擎着大串的糖葫芦,粗布衫裙的妇人站在街口卡腰大骂卖西贝货的郎中。这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我曾经的想象并使它变得苍白无力。
      每一次他们兴师动众地把我找回来,特使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却只能看着我的逍遥,苦不堪言。
      春儿问我,“公主,去一个命运未卜的国家,您为什么丝毫不为自己的将来难过伤心呢。”
      我摆弄着集市上买来的新奇玩意儿,宛然一笑,“既然命运未卜,难过伤心就可以扭转这个局面了吗?既然不能,胡思乱想只会让自己难受,何必呢。”说着说着,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凄凉。我这样又算什么?自暴自弃吗,还是超然的清醒。
      直到终于抵达阳关的那一天,我走下车,看见特使一脸“救星驾到”的神情对一位坐在高头大马上冷漠严肃的官员请安问好,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官员下马向我走来,直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神情复杂,眼神仿佛注视着我又仿佛透过我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问我,“公主害怕吗?”
      害怕吗。。。我微笑地看着他,“如果我对你说我很害怕,难道可以回头吗?!害怕和哭泣只是在彰显自己的脆弱乞求他人的怜悯。我不软弱,也从不向他国的陌生人乞求怜悯。”
      我很害怕。对着这个不苟言笑的大胡子,我连他的实际年龄都看不出。外袍底下攥紧的手掌心里已满是粘腻的冷汗。
      他看着我,突然笑出来,连连说,“真像,真像啊,果然是她的女儿。”随即向我行了一礼,道,“臣姚煜参见荣盛长公主。”
      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的话语袭上心头,“你,你就是姚煜叔父?”
      他对我眨眨眼,似乎很满意我惊讶的样子,大笑着道,“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儿。没想到转眼间就长这么大了,唉,真是岁月不饶人哪,我们都老喽。”
      “你不是天朝丞相,怎么会屈尊前来迎接一个异国公主呢?”
      “公主此言差矣。”他捋了下自己的胡须,笑道,“你可是表妹的女儿,堂堂光汗皇朝的第一公主,臣怎能不亲自前来呢?尤其,这个公主还很顽皮,到处乱闯,让人头疼。”
      他提到我一路上的所作所为,语气诙谐。我禁不住笑出来。他又道,“臣已经在阳关的馆驿中设宴为公主洗尘,现在就走吧。”
      我转过头,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残阳如血。天上响起鸿雁的哀鸣。我看着这座饱经风沙岁月的坚固城墙,赭黄色的夯土,冷冷地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儿的悲欢离合。母亲的故事忽然闪现在心头,我含笑对姚煜道,“叔父,我想到城墙上去看落日,可以吗?”

      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和母亲的过往、我的出生和发生在瑶迦寺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件事情在光汗国中是一个绝对禁止的话题。
      关于那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我却清晰地记得,他端起酒杯,眼睛里的神采令人动容,“蓉儿,你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但是,你比她还要勇敢坚强。上一次她无奈离开时我无能为力,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南下的一路上,空气里的暖热开始渐渐明晰,道路两旁的景色已经迥异于北国。我换上轻薄鲜艳的南国服饰,走出闷热的车辇,骑在马上谈笑。他是一个随和亲切不拿架子的长辈,言谈间甚至颇有北国的豪爽之风。而我似乎是在倚仗着他的纵容庇护,行动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贪看着周围鸟语花香、绿树成荫的景色。
      抵达京城的前一晚,我蒙上面纱,拉着春儿骑马悄悄溜了出来。在晨光熹微的时候提前进入了天朝的京城。
      “公主,哦不,小姐,咱们为什么要瞒着那些人偷溜出来?”
      坐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中,春儿一边吃着菜一边问我。我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若是和他们一道入城,定会将咱们直接带入宫。进了那牢笼似的地方,哪还有机会去逛一逛集市,看看天朝的都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反正我有你在,谁都不怕的。”春儿自小便拜宫中侍卫习武,一般人三脚猫的功夫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里的菜做的好精致,像画儿似的,味道也好。春儿都有点舍不得下筷了。”
      “馋嘴猫!舍不得还吃个精光,不害臊!”
      我们正在低声谈笑,突然,我感到一束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如芒针刺背。我转头看去,角落里坐着一位佩剑的公子,一身白衫,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咦?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小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正怔忪间,忽听得一阵云板声响,楼梯间的戏台子上走上了一位手捧瑶琴、娉娉婷婷的青裙女子,几句俗套开场白过后,琴声一响,整座茶楼安静下来。只见她启朱唇、舒皓齿,铮铮琴声中一段唱腔怪异却十分悦耳宛转的调子绕梁飘空,起承转折、忽微忽盛,那女子一人牵动着全场观众。我虽听不懂唱词,但如此优美柔媚的曲调完全迥异于北国的雄浑之音,实是平生未闻的新鲜曲子。
      待几支曲子唱毕,那女子轻移莲步,对场中诸人行了一礼,然后如杨柳轻摆一般走下台去。春儿凑在我耳边轻声道,“小姐,这南朝女子果然品性温柔婉转,怪不得太后娘娘也那般温柔了。”
      我忍不住笑笑,只见一个蓄两撇鼠须的精瘦男子走上台去,双手抱拳,朗声道,“今日不凑巧,北边来的剑舞班子在路上耽搁了,这场唱不了了。对不住各位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聒噪抱怨之声,更有人叫嚷着来了就是看剑舞的,不守信就砸了场子云云。鼠须男子额头上沁出了大颗的汗珠,连连作揖,样子狼狈。
      春儿见状,忍不住笑道,“小姐您瞧,咱们那边人人都会、上不得台面的活计到了这里反而成了香饽饽了,真是可笑!”
      此言甫出,旁边坐的一桌人顿时炸开了锅,讥笑、嘲讽、责难之声此起彼伏。我被激得火起,遂起了玩心,对春儿笑道,“死蹄子,叫你多嘴,惹事了吧。既然他们这么没见过世面,咱们就上去给他们来段最简单的吧。”
      春儿早就笑开了,“好啊,就等小姐这句话呢,气气这帮小气的南朝人。我舞剑,小姐您来配乐?”
      我点点头,施施然走上台去,抱拳说明来意。老板倒是十分通情达理,底下的讥讽嘲笑之声反而更大了。那位白衣公子走上台来,解下佩剑递与春儿,又向那青裙女子借来瑶琴交到我手中,眉目间含着一抹笑意。我不理周围的喧闹,坐下轻调琴弦,几个音过后,铮铮乐曲声中唱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
      滚滚黄河蓝蓝的天
      壮士铁马将军肩
      今气百眷出场难
      女儿柔肠男儿胆
      涛涛热血汗雨关
      大漠无垠江湖远
      暴雨静雷也如盼
      美人泪杯中酒
      天下人丈夫肩
      风潇潇路漫漫
      情切切雨绵绵
      生死梦山河恋
      君与臣恩与怨
      何必回头生往事
      且把风流唱少年
      万里江山千均担
      守业更比创业难”

      母亲和父亲并肩携手扣弦而歌的情景重又浮现在我眼前,望着春儿舞剑的视线不禁一阵模糊。春儿的剑舞矫健似鹰,宛转如鹤,一室寒光剑影中,舞剑的人儿仿佛幻化成了佛经中的仙子。直至一曲终了,底下人看得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方掌声雷动,喝彩不绝。
      我们走下台去,春儿将剑还给那位白衣公子,几个地痞无赖样子的人突然凑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个摇着折扇的纨绔子弟。我们转身要走,他们却开始不依不饶地纠缠,言语间颇是放浪无礼,那纨绔子弟更是叫嚣道,“小娘子,把真面目露出来给咱们瞧瞧吧。”
      我不由得系紧面纱,后退几步。春儿听得火起,抽出随身匕首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没想到我来到天朝做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打架!
      春儿飞速地料理了几个无赖,一队官兵循声将至。我们正犹豫时,那白衣公子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急道,“快随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6.岁华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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