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落花人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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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迦寺位于察兰山南麓，曲径通幽。破落的寺门像很久没有修缮过，走进寺内，才发现别有洞天：原来这寺竟是一个纯粹人力穿凿而成的石窟！幽深的岩石门洞中，大窟小窟连起佛寺的一片天地。我们在慈眉善目的老方丈和几个弟子的指引下，走进佛寺深处。转过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寺后竟隐藏着一道绝美的山谷！察兰江水从谷中流过，水气使得这片山谷绿树如荫，繁花似锦。颇有一派与世隔绝，桃花源境的味道。
我们安置在山谷中的两间木屋中，旁边是寺院和尚的菜园，不远处还养着几头悠闲吃草的牛。因为上山之前已经打发走了奶娘，我正在发愁蓉蓉的奶源，看到母牛，不禁眼前一亮。蓉儿刚开始并不买帐，挥舞着小手，哇哇大哭，哭累了睡着，醒来又哼哼叽叽地闹着。我们没有育儿经验，手忙脚乱地侍弄孩子，等到蓉儿终于乖乖喝下第一口牛奶，三个人都险些累散了架。
朱槿每半个月会下山采买物品，太后的监视依然很紧，但他们从不踏足寺内半步。我用朱槿买来的笔墨，把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抄写下来念给蓉蓉听，绘声绘色，有时不免手舞足蹈，架势十足。蓉蓉大大的眼睛骨溜溜地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有时会咯咯地笑，小手不停挥舞，在床上蹭来蹭去。每当此时，所有的烦恼悲伤全都遁了形。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宝贝，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她的。
闲暇时，我会到佛窟中去参拜。石雕的巨大佛祖端坐在莲台上，竖起普度众生的手势，神态慈悲宁静。蒲团前的案几皆为巨石凿就，窗户便是岩壁上凿开的洞眼，几缕阳光透进来，明媚而温暖。
一直觉得天朝的天空是柔和的，而在佛窟中，透过泥墙和峭壁，突然觉得天空的线条，竟可以那么凌厉。迎着暖暖的阳光，一碧如洗的天空和静止的云，整个世界变得好安静、好干净。
山谷中的时间过得很慢，我忙着照顾蓉蓉，直到天气越来越冷，我和紫薇下山去买些玩意儿，走在镇子上，突然额头一凉，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雪下了整整一昼夜，门外皑皑的世界素裹银妆，煞是好看。朱槿和紫薇堵严了门缝和窗缝，无孔不入的北风还是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我这个最怕冷的人，只能缩在屋内，笼起火盆，还是冷得发慌。
偏偏又突然开始发烧，舌燥唇干，浑身倦怠无力，只能倚在床上，给蓉儿缝一只布狗。手上累累的针眼却是走神的结果：和天朝的仗应该打完了吧？这么冷的天气，他有没有生病呢？
我自嘲地笑笑，人家是皇帝，自然有很多人侍侯，自己操的哪门子闲心？！掐指算算，虽然自己的经期一向不准，但是也有两个月没有行经了，还有这几日的身体异常，难道是怀孕了吗。。。。。。。
我被这冒出的念头搅得心里烦乱，索性披件宫里拿来的狐裘，出了木屋，向寺内走去。
佛窟中冷如冰窖。我跪在蒲团上，面朝巨大的雕像，双手合十，内心却无法平静。他的面容不时迸发在我的脑海里，怎么办，重光，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去想念你呢。。。
从晨光初露到日影西沉，佛祖的宝相依旧庄严肃穆，我却思前想后，被深深的无助和孤独淹没。
蓦地，一盏油灯点亮了黑漆漆的洞窟。
一个披着貂绒斗篷的人跪在我身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清朗的声音响彻寺内，“佛祖保佑，让乔悦这家伙别再钻牛角尖了。”
“敏慧？！”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兜帽下露出的面庞。她的眉眼间添了成熟的韵味，眼里噙着泪花，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哽咽道，“你这个笨蛋！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一点都不懂得心疼自己，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嗅到熟悉的香味，一股巨大的喜悦涨潮般涌上心头。“敏慧，你怎么跑来了？”
“人家想你了就过来了啊。悦悦宝贝，咱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你想我不？”
“废话，能不想你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鬼地方的？”
“喔~，当然是你家好奴才朱槿一个多月前飞鸽传书给我，我就快马加鞭得往这边赶了。可惜不认路，白饶了好几圈，不然早就到了。累死姐姐我了~”
“你老公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到敌国来？！脑子发烧烧傻了吧？不是还在打仗吗？”
“拜托！老大，这是哪辈子的旧黄历了，你这里还真是消息闭塞。仗一个月前就打完了。再说，我非要来，他拦得住我么？哼哼~他护送我出了阳关，我在半路上又遇见了什么卫将军，他派了几个亲信给我带路我才找到这儿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有孙悟空的千里眼顺风耳啊？！”
“死丫头，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仗打完了？”
“是啊，太子带兵，怎么可能会赢？！老爹气得够戗呢，你真应该看看皇后那张脸变成猪肝色的样子~呵呵。不过，老爹一直在吃什么丹药，脾气变得很暴躁，身体也不好了。不说他了，你老公虽说打赢了仗，也没占多大便宜，好象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我也没仔细听姚煜讲啦~”
一个月，他一定早已回宫，得知了我的‘死讯’，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情景。我闭了闭眼，拉起敏慧手，强笑道，“我带你去见见蓉儿，看看和你家靖儿配不配。”
她没有忽略我的表情变化，突然将我揽到怀里，轻声道，“宝贝，你在这里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难受就哭出来，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别怕。”
我摇摇头，只觉鼻子发酸，她寥寥几句话轻易打动了我的酸楚，“敏慧，虽然我已经完全适应去做这个公主，但是有时候还是会想，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去背负别人的命运，做很多完全不象我能做出来的事情，被环境改变，连爱情都要被别人摆布。凭什么？凭什么我会这么衰？凭什么我要被别人摆布？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却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一切。我真的很努力了，但是我真的好累，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我知道，我都明白的。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起努力吧。”说着，突然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嗔怪，“你这个白痴！干吗那么乖乖的听话？！太后欺负你，你不会给她排头吃吗？大不了一甩手，来一句‘老娘不干了’，带着蓉儿走人，永远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知不知道什么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你说的轻巧，你也去试试看啊，吓死你丫的！居然开始一本正经地教训我。我又不是女侠，会飞檐走壁，能跑到哪儿去？！而且在人家的地盘上张牙舞爪的，不是找死呢吗。”
我跳起来，不服气地回瞪她。她一愣，随即拍手大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乔悦！我们这就走，一分钟也不多呆，气死那个鲜卑老太婆！”
湄儿拉着我走出寺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寺院门口。车夫跳下车，对着湄儿行礼道，“公主，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湄儿点点头，拉着我钻进马车。掀开布帘，赫然是熟睡的蓉儿和一脸笑容的紫薇朱槿！
我拉住她的衣袖，急道，“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喀什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中，我见到了卫律的几个亲信和姚煜派来护卫湄儿的几个亲兵，虽未着甲胄，双方邻桌而坐，气氛还是凝重得很。
湄儿派人料理了太后的人，要带我和蓉蓉回天朝去。紫薇乍一听，在一旁拍手笑道，“这下好了，公主。我们回家去，回衡州去。好过在这边受野蛮人的欺负。”朱槿却愁眉不展，颇为犹豫。我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既然舍不得卫律，就留下吧。别忘了捎信给我，要照顾好自己。”
“公主，”她泣道，“奴婢舍不得您！奴婢不嫁了，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侯您。”
“说什么傻话。”我擦去她的泪水，“你有了归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卫律是个好人，值得你托付终身。现在就和这些亲信回去吧。告诉他，不要把我的消息透露给拓拔寒。”
“公主，您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朱槿话音未落，一个亲信走到我面前，行礼道，“柔妃娘娘，奴才几个奉了卫大人的命令，倘若见到了娘娘，就一定要带娘娘回建平城去。”
“卫律这个家伙！他派人护送我我就知道没好事。”湄儿叱道，“滢姐姐一定要和我回去！谁都不许阻拦！否则，我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
“她是我们光汗皇朝的柔妃娘娘，岂能未经陛下允许私自离开？！有我们在，你们休想带走柔妃娘娘！”
“放肆！来人哪！”
湄儿的亲兵和卫律的亲信剑拔弩张，我焦急看着这个场面，却不知该做什么，五内俱焚。
“湄儿，”我厉声道，“让他们马上退下！否则我哪儿也不去，听见了没有？”
湄儿撇撇嘴，挥手让亲兵退倒一边。我只觉得疲乏不堪，对那个亲信道，“你们也退下！她是我妹妹，伤了他，你们也死定了！”
他们不情愿地缓缓地退在一旁，我坐在凳子上，握住湄儿的手，轻声道，“看来，我是走不成了。。。。。。”正说着，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湄儿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你要吓死我吗？”
我无力地笑，“这是哪儿？”
“医馆。你刚才昏倒，我就马上送你到这儿来了。大夫说你只是急怒攻心，再加上受寒才。。。。姐姐，你有孩子了。”
我的担心竟真的成了事实。我坐起身，手放在小腹上，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只听湄儿在耳边说，“姐姐，你说该怎么办？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我留下孩子吗？当然，这是他的骨血，是他留给我的念想。泪水蓦地夺眶而出。我突然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他，渴望落入他温暖的怀抱，听到他欣喜的笑声。重光，怎么办，我竟然如此地想念着你，我想见到你，你在哪儿？
“湄儿，”我紧紧攥住她的手，“我不走了。我要留在瑶迦寺，直到平安生下这孩子。”
她看着我，眸子里闪着晶亮的光芒，“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留下来陪着你，保护你，直到你生下孩子，再决定去留。”
“你这么久不回去，你老公怎么办？还有你的靖儿。。。。。。”
“他们都有人照顾，出不了什么事。我绝不能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抛下不管，你还是别操心别的事情，安心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那几个亲信。。。你怎么处置的？”
“我已经在他们的饮食里下了药，你放心，不会走露半点风声的。”
她看着我露出苍白的笑靥，眼中的星芒终于化作泪水滑落，“傻丫头！你就如此喜欢那个鲜卑皇帝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真的如此明显吗？我不禁苦笑，果然我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完全不设防。我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哽咽着说，“宝贝，我好想他，尤其是现在，好想见到他。我知道自己很迟钝，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爱，就算现在知道了，也已经太晚了。宝贝，我爱他，想和他找一片桃花源，静静地生活，再携手老去。为什么这个愿望这么难以实现呢？”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拍着我的后背。我们终于又像少年时代的模样，相依相偎，相扶相助，彼此携手，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落花人独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