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谁与同岁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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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风凉。
清晨的院中已经积了一地的落叶，满目刺眼的暗黄色。几个小丫头拿着扫帚出来打扫，见我双目炯炯地坐在院中，都吓了一跳，跪下请安。我摆手打发她们走，双腿早已麻木。一宿未眠，脑子却异常清醒。
太后呵，你以为我会蠢到去做什么抉择吗？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而自由和母子亲情，我永远无法在两者中进行抉择。你既知我性如此，又何必设下这个局，苦苦相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在顾忌什么呢？
换了月白的宫装，淡扫蛾眉，前往德泰宫。
宫女见是我，忙上前道，“柔妃娘娘，太后吩咐过，若您来就直接到内殿去。”
太后斜倚在内殿的暖榻上，见我走进殿内，行礼，挥手屏退殿内的侍女，淡淡地说，“不是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么？怎么刚一个晚上就巴巴地跑过来，是来和哀家求情的么？”
我站起身，伸手掠开额前的碎发，静静地说，“回太后，臣妾已经想好了。”
“那就说吧，你选了哪一条？”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一直盘旋的话冲到了口边，“回太后，这两条路，臣妾都不能选。”
不出所料，太后挑挑眉毛，面上仍是波澜不兴，却坐正了身子，“你竟如此不识好歹！必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你且说来听听吧。”
我的视线固定在殿内的佛龛上，佛祖正在拈花微笑。“太后既然不愿看到陛下专宠臣妾，不愿看到臣妾这个‘祸水’搅得后宫不睦，如果臣妾继续留在宫中，就算再温顺，再贤良，也会有数不清的陷阱圈套等着我去跳，皇上的宠爱并不能永远保护我。而且，臣妾本就是渴望自由，贪生怕死之人，不愿深陷重重深宫之中，所以这第一条路，是万万选不得的。”
我轻叹一口气，让脸上现出诚恳的神情，继续轻声道，“太后您慈悲心肠，知道臣妾不愿留在后宫中，所以指给臣妾第二条路。可是，臣妾是蓉儿的亲生母亲啊！您虽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却对皇上有最深沉的爱，臣妾对蓉儿的心与您并没有丝毫分别。试问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忍心抛下亲生骨肉，为自己的私欲而一走了之呢？！所以，请太后明鉴，这两条路，恕臣妾不能选择。”
佛龛上幽幽的香烟飘散一室，空气中逐渐晦明变幻，只留下衣裙唏嗦和着沉重浑浊的呼吸声缓慢响起。
半晌，太后的脸上竟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礼，连哀家都给说动了。你没有把这心思放在钻营朝政上，倒是哀家看走了眼，也是皇上的福气了。”
我忙跪下道，“太后过誉了，其实臣妾还有一个想法，不知。。。”
“罢了，哀家就知道你这么胸有成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说来听听吧。”
“太后，请您把蓉儿交还给臣妾抚养。臣妾会离开皇宫，带着孩子找一个隔世之所，永不再踏入宫廷一步。作为交换，您可以让臣妾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倘若有一天，蓉儿必须回到宫中，臣妾绝不会阻拦。望太后恩准。”
我直挺挺地跪着，脑中早已把所有的可能都盘算了一遍。只要出了皇宫，就出了太后的控制范围，就算有人监视，腿长在自己身上，我就不信甩不掉几只粘人的苍蝇。现在这样，是我能够想出的万全之策，成败，在此一举了。
过了许久，我只是跪着，脸上现出坚决和诚恳的神气，不发一言。太后走到佛龛前，持了一柱香，拜三拜，将香敬在佛前。又回身深深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道，“柔妃，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不过，哀家必须承认，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随即朗声道，“彩云，叫奶娘把荣盛公主抱过来。”
我的冷汗湿透了内衣，忍不住抬起眼，正对上太后的眸子，里面的光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只听她低声道，“哀家年轻的时候，曾经向佛祖许愿，到佛祖身边去修行。瑶迦寺在北方的边境上，是个清修的好地方。既如此，你便代哀家到佛祖身边却为皇上祈福吧。带蓉儿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启程吧。”
我磕头谢恩，从奶娘手中接过酣睡的蓉儿，太后的声音里夹杂了沙哑，“皇上那里，哀家会处理一切的，你不必操心了。”
第二次打包有了经验，只拣了必需的东西让他们装点起来。
朱槿在一旁垂泪，“公主，您为什么要答应太后的条件，离开这里？有皇上的宠爱，您还怕什么呢？”
我放下手中的文房四宝，轻轻一笑，“就算他再爱我，也护不了我一世啊。皇上以孝道治天下，难道皇上能为了我去忤逆太后，母子反目成仇吗？还不如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正我在哪里都呆不长的。”
“您就这么走了？！不会舍不得皇上吗？”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也许离开并不是一件坏事，起码我们终于不用再缩在这狭窄的宫廷一隅，可以去看更高远的天空。”
紫薇热切的眼神让我感到心酸和欣慰，“公主，不如让朱槿姐姐现在就飞鸽传信给卫大哥，让皇上赶回来救您。”
“傻丫头，他们正在外面打仗，拼着性命撕杀，怎么可以让他们在这种时刻乱了阵脚。这次仗非常重要，你不要胡来，让他们和天朝决个胜负，两个国家才都有转圜的机会。”
“可是公主，这是最后的机会啊，如果您出了宫，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缓步走到窗边，窗外却是一钩残月，被云朵半掩着，时隐时现。能舍得了他吗？我喃喃自问。他的面容又涨满了眼帘，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居然已经把他的样子刻得这样深。我狠狠摇头，指尖陷进了手掌里。会放下的，一定会放下的，我已经注定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于我也已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最后会在记忆里慢慢变淡，直到再也想不起。我必须坚强，为了蓉儿，我也要努力生活，努力撑下去。
生生硬起心肠不去想未来的事情，不禁暗叹，这与当初离开天朝的局面何其相似！而那时的记忆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年幼时的感觉并不清晰，时间磨灭了很多怨憎悲伤，曾经懵懂的爱慕好似镜花水月，渐渐淡得如一抹远逝的尘烟。而现在，时间亦让我成长，改变，现在的我，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天上的几点星星还泛着清冷的寒光，我抱着熟睡的蓉蓉踏上马车，听着车轮碌碌滚过皇宫的砖地，忍不住揭开车帘一角，遥望最后一眼幽深的宫墙，胸中的那个名字突然要迸出来，却化作两滴清泪滚落腮边。果然，我还是做不到冷心绝情，但从此往后，一切都成了回忆，我惟有将他的温暖记在心底，不时拿出来擦拭和，忘记。
马车走了整整五天，路也渐渐崎岖颠簸。不管是住店打尖，还是停车休息，几个便衣样子的人总鬼鬼祟祟如影随形，不离左右。紫薇终于忍不住愠怒地低声道，“公主，这几个人真讨厌，总是跟着咱们。是不是奶娘在给他们通风报信啊？”
我坐在客店厢房中，奶娘刚把蓉儿抱在一旁喂奶，我皱皱眉，低声道，“奶娘是我在做王后的时候就找好的，人还是很忠厚老实的，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情，而且她一天到万跟咱们在一起，也做不出什么手脚。这些人想必都是太后派来监视咱们的。还有，以后在外面就叫我‘夫人’好了。”
紫薇点点头，朱槿递给我一杯热茶，道，“越往北走，这天气就越冷，奴婢看带来的冬衣好象不够。不如就和紫薇一起上街去裁几尺厚实的棉布，再采买些丝绵和针线预备着，您看怎么样？”
我点头道，“好，你们上街要注意那些监视的人，最好能甩开他们，见机行事。还有，不要再说什么奴婢了，现在这里只有夫人和小姐。”
傍晚时分，她们各自抱了一摞采买的东西回到客店。朱槿关上房门，紫薇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那几个人真是可恨到家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甩开他们，办了点正经事，又被他们给盯上了。”
我给床上熟睡的蓉蓉盖好被子，轻声道，“我们离开建平已经是第六天了，再不找机会弄清楚一些事情，恐怕稀里糊涂被人卖了还得给人数钱。”
朱槿接声道，“我已经打听好了，这个喀什木镇虽然不大，却是离察兰山最近的一个镇子，那个瑶迦寺就在察兰山一带。再向北百里就是阿克苏边境。我想，太后的监视一定会后松懈的时候，到时候我们也好逃离。”
我满意地点点头，看她清秀的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不禁叹道，“你再忍些时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和你的卫郎团聚了。”
“公主，。。。夫人，奴婢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奴婢看得出，从离开皇宫到现在，您都在强颜作笑。”
“都说了不要自称奴婢了，唉，我整天都在赶路，累死了~还要看顾蓉蓉，当然笑不出来啊。我也觉得那个奶娘不太可靠，反正蓉蓉也该断奶了。等咱们安顿下来，就打发奶娘走吧。”
朱槿一脸不相信的神色，拉着紫薇走了出去。我阖目斜倚在床上，木头硌得肩膀生疼。油灯忽明忽暗，终于塌了下去，将那最后一丝精髓燃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谁与同岁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