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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如烟(一) 如果你去捕 ...

  •   如果你去捕捉狐狸
      请你带上幸运之神
      捕捉狐狸那么美妙
      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我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首童谣了,可恶的阿布还没来!我继续哼着歌:“狐狸啊狐狸……”
      今日是我的百岁生辰,魔宫里热闹非凡。母后一早就抱了我起来梳头,她为我准备了最华美的宫装。温柔地告诉我,今天我是全天下最可爱最美丽的小公主。可是我却不开心,我见过人间小孩过生日的样子,可以随父母上街随心所欲的玩。我要父皇母后陪我出去玩,不要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受父皇手下那群无趣的老头朝拜。我想出去玩!这个想法搅得我一刻也呆不住,我偷偷地溜了出去。像自由的鸟儿一样扑棱棱飞出了金碧辉煌的魔宫。
      我让咕咕鸡去给阿布传信,让他来找我。可是臭阿布居然敢不来!我一个人待得很无趣,按人间的说法,我现在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顽童,可我已经一百岁了呀,比我见过的人间的最老的老婆婆还要老。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一路踢着石子闷闷地走着,臭阿布,我下回一定要告诉他父亲他对我不敬,那个见了我只会埋首作揖的老头一定会把他揪住狠狠地打一顿!哼!还要罚他不许吃饭,还要罚他课业,总之要罚到他以后都不敢骗我!
      过来一个男孩子,个子比阿布还高。腰间一柄配剑,看见我略一停顿。
      我立刻跳起来:“喂,你是谁?”
      那少年挑眉:“你一个小女孩怎么独自在这?”
      就连父皇批阅奏折的时候,我爬到他膝上玩闹他也会先停下和我说会儿话。眼前的这个男孩居然不先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很不满意。拔高了声调:“我在问你话!你是谁?”
      那少年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隐约的压力让我很不习惯。板直了腰,恶狠狠地说“回去我一定让人罚你板子。”
      少年搭在剑上的手一动,利刃出鞘,刷地一声,亮光晃地眼睛都睁不开。一声大胆还未说出口,猛地看见地上一条青蛇已被他砍成了两截,鲜血淋漓,断蛇还在地上挣扎翻滚。我吓地脸色都变了,胃中一阵阵翻滚。却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捏着衣领扔了出去。我疼地龇牙咧嘴站起来,指着他,指尖都发颤了。余光扫到那团血肉的蛇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比宰鱼的王伯还恐怖!那少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这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地方,你快回家去吧。”说完抬腿便走。
      我愣在了原地,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阿布那没头脑的这时候倒是赶来了,看见我的狼狈模样,一脸的不可思议,“长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我哼了一声,都怪他!要不是他害我这样苦等,怎么会遇到那个坏人!
      阿布唤出自己的坐骑,“长公主,咱们要赶快赶回去。典礼快开始了。”
      我继续哼哼,跟着阿布回去了。
      奶娘一见我就阿弥托福了一声,“小祖宗,你这是想要了老奴的老命啊。”又急忙吩咐一帮宫娥给我重新梳洗,赶在大典之前将我推上了祭祀台。
      祭台下众人云集,却是一丝声响都没有。在言官的跌声高唱中我由父皇抱着点燃了代表魔族兴旺的圣火。熊熊火焰迅速窜上高空,聚成一条来势汹汹的火龙,我看到如此盛景有些发愣,瑰丽焰火代表着纯净与赤诚,是我们魔族的象征。台下响起浩浩荡荡的祝词,势震天穹。父皇抱着我,言语中是满满的宠溺:“浅儿,我赤之魔王的女儿生来便注定集天地宠爱于一身。”
      我抬起头,却只看到父皇清峻的下巴。一旁的母后目光柔柔地看着我和父皇,我的两位哥哥也都坐在一旁看着我微笑。
      我叫奕浅,魔族的长公主。

      典礼结束后,父皇牵了我的手带我去看我的生日礼物。是一管通体晶莹翠绿的笛子,拿在手里润滑温润。我素来知道父皇送我的定是最好的,但我对乐器一向不感兴趣。母后花了大工夫教我管玄之乐,最后也头疼地再也不想管我了。
      我扔下那笛子,叮咚的一点响,倒是十分好听。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可怜巴巴躺地上的笛子,仍是嘟嘴道:“父皇可真偏心!”
      父皇却哈哈一笑,”你倒是说说父皇怎么偏心了?”
      立马有侍者毕恭毕敬地将那笛子复呈上,我别过头去。“父皇疼母后不疼我,知道我在琴艺上一直是母后的心病,便送我笛子让我勤加练习,好讨母后欢心。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这话正巧被走进来的母后听到了,她眉梢一点笑,接过那笛子,“你这孩子,越发地没规矩了。就你那一根筋我也不指望能听你一首曲儿了。”
      父皇揽了她笑,“她这是故意赖呢,咱们这个小精灵鬼。”
      我撇撇嘴,父皇最讨厌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母后却神色一凛,抚摸着笛身。看向父皇,眼里丝丝惊讶:“这莫非是……”
      父皇微笑不语。
      母后睨了我一眼,传候在殿外的奶娘,只道:“好好替公主收着,不可有任何闪失。”
      我宫中珍宝都堆成山了,可从来没有一件是母后亲自督促好好保管的,奶娘自是小心翼翼地去了。
      母后又道:“你呀,都快把她宠坏了。”
      父皇只是笑:“我们的女儿自然是担得起的。
      我听地好生疑惑,不过累了一天,乏得很,假装着打了个哈欠:“好困啊。”
      “累了就回去歇着吧。可不许再淘气了!”母后伸手将我衣服上的一枚盘扣拨正,葱白柔嫩的手指点在瑰色底色金线勾成的宫装上,隐隐的流光里浮着莹润的白。
      我点点头,行了礼,便由宫人拥着出了殿门。
      奶娘端上了我最爱的甜羹,我吃了几口却嫌腻。想起上次在人间看到的糖葫芦,便问奶娘:“你会做糖葫芦吗?那是什么味道?”
      奶娘接过小宫娥递上来的热毛巾轻轻地替我擦了脸:“公主怎么想起那个来了,人间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我不认同她的话,人间可好玩可热闹了,还有讲书的先生,他们讲的故事也很有趣。可也没驳她,奶娘从小服侍我,深得母后信任。我在她面前一向倒不十分任性。但近几年她越活越回去,常干些我不喜欢的事。我正苦恼寻个什么过得去的理由将她打发了。
      早晨,我醒的很早。舒舒服服地趴在暖和的被窝里翻话本子,这些都是阿布收集来的人间的折子戏。我不大认识几个字,看着里面的图画猜了个大概。奶娘打开帘子,哎哟了一声:“怎么又躺床上看书,仔细伤着眼睛。”说话间伸手就来夺我的话本子。我正看到精彩处,翻身一滚滚到床尾去了。打着呵欠说:“我就起来了,我今天想吃你做的莲子羹。”奶娘还记挂着我手上的书,叹了口气。“课业上能有这一半心思也阿弥陀佛了。”我把书扔一旁,一跃跳起来。“奶娘,你再不快点我今儿可就迟了。”
      奶娘这下果真去了,我复躺下,拍着自己的小肚子望着水晶帘串。课业啊课业,保佑我今天能顺利通过吧。
      今天是佛学检学的日子,我很是苦恼。一心盼着阿布快点来,结果阿布那厮人倒是来了,领了考卷倒过头就呼呼大睡,我踢都踢不醒。东编西凑的答完题,抬头一看,阿布居然笑眯眯地望着我。我狠狠瞪着他,这厮绝对是故意的,为了不让我抄他的居然连题都不答了。
      我的父皇是乱世中打天下的大英雄,天地初开之时,魔族内部纷争不断,各个小部落颠沛流离。魔族先祖们的日子不好过,一心盼着出一个能够一统全族的大英雄。于是,我的父皇就应运而生了。我的父皇打架打地甚好,千百场恶战中成就了如今的魔族王朝。只是,打架打的好的人课业就不那么……传说,在我父皇唯一一段短暂的上学经历中,他包揽了各类倒数第一,着实造福了他的同窗们。我一直以我父皇为榜样,决心要做个打架打得好读书读不好的魔族公主。所以,我的课业也总是那么的……
      我看到一排教各类课业的先生时惊了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的见了礼。
      母后今日穿了一件藕粉的缎面衣裙,斜襟领口,曲线盘扣处一株刚刚打着卷儿的嫩荷,清新淡雅又高贵端庄。母后脸上是温婉的笑颜:“浅儿的课业你们费心了。”
      先生们忙起来回话,重口一致。“能够教导公主一二,是我们的福气。”
      “都坐下吧,不必拘着礼。”
      众先生忙道不敢,母后唤我到她身旁,柔软的手理着我的鬓发,眸光仍是慈爱,但似乎有些我看不懂的忧愁。向众人道:“浅儿是魔族的长公主,以后一言一行皆代表着魔族的形象,但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性子未免娇惯些。还望你们多担待点,更要事事上心。”
      我的母后是魔宫的当家主母,性子温和沉静。深得大家爱戴,她这么一说,大家都一片惶恐。“长公主聪明可人,只是年纪尚小,等稍大一点儿就能体谅您的一番苦心了。”
      “长公主是淘气了点,但性情纯良,实则为我们魔族之福。”
      “一般的孩子这时候也只知玩闹,长公主身上担子虽重,但还是一个小孩子。我们也不好太过苛求。”
      我听地一头雾水,看着我个个神情严肃的先生,柔柔地叫道:“母后……”
      母后打量了我一眼,眼底的那一分宠溺化作一丝淡淡的笑,“难为你们还能这么考虑,今天有劳大家了,我设了小宴,你们暂去歇息。”
      大家纷纷承恩告退,诺大的宫殿一时静极,我知道母后现在心情很不好,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现在心情这么不好,只盯着自己的绢丝轻履。
      良久,母后轻轻拥着我,“我或许想的太过遥远了。”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却一笑,刮着我的小鼻子道:“课业要上心,你父皇不管你,可不代表我不管你。”
      原来是为课业啊!
      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父皇回来了。
      帘子掀开,果真是父皇。
      “父皇!”我扑进父皇怀里。
      父皇抱起我,用他的胡须扎我,我咯咯笑着闪躲。父皇把我往空中一抛,我吓得大叫一声,却稳稳地落在了父皇的臂弯里。
      “我的小公主,这几日过地好吗?”父皇终于把我放下了。
      随手解下外袍递给母后,“听六子说,你叫她那帮先生来了。”
      母后却笑:“小孩子是不能太宠的,现在该给她立着规矩了。”
      我朝父皇做了个鬼脸,父皇拍了拍我的头,我会意,快速溜了出去。
      听到父亲的声音,“她还小,我的女儿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出来就看见阿布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父亲身后正往这边走,他父亲看见我,恭敬地行礼。回头见阿布愣在原地,叱道:“混账!见了长公主还不行礼!”
      我顶烦这老头,也顶烦他时时都要让阿布跟我拘着礼。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阿布追了上来。把一个木偶塞我手上,转头就跑。我喊他也不应。
      我难得肯坐下来练会儿字 ,奶娘喜出望外,亲自给我研磨铺纸,“云落姑娘写的一手极清丽的簪花小楷,君后常夸呢。”
      我手一抖,一滴滚墨落下,砸在雪白的宣纸上,赫然一朵豪迈的黑花!得了,这下是我的风格了。
      奶娘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张纸,仍在我耳旁絮叨:“慢慢来……”
      实在烦人,我将笔一扔,纸上又是一塌糊涂。
      “你下去吧!”
      奶娘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还是告了退。
      我独自一人穿过长廊,来到九莲池。荷花盏粉粉嫩嫩的,很是好看。点在碧色如洗的茎叶间,微风过处,粉色的花盏浮闪躲藏,像极了学堂里爱脸红的九歌,倒是十分的有趣。
      我想起九歌,便想摘一朵荷花送给她。我踮着脚,身体探出了大半却也没够着最近的一朵。正懊恼,一只素净的手已摘下那朵粉莲,我一看,却是大哥。
      大哥性情像足了母后,是人间所形容的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我自小敬重他,但却并不亲近。
      “云娘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了?”云娘是奶娘的名字
      我一听,吐了吐舌头。“宫里太闷,我一个人出来转转。”
      大哥扬脸,他的近侍会意,躬身向前。
      “好好送公主回去。”大哥将花交我手中,“过几天闲了,你二哥肯定要嚷嚷着去打猎,到时候带上你罢”
      “真的?”我大喜。
      大哥点点头,“这几天可不许胡闹了,不然母后抓你学规矩。”
      我高兴地回了宫。
      天天盼着打猎的日子能快些定下来。一日,天气和暖。我和好几个小宫娥在院子里踢毽子,云儿慌慌张张地跑来,飞出去的毽子正正地砸在她脑门上,云儿哎哟一声,我们都笑了。云儿却一副要笑不哭的表情抓着那毽子,只盯着奶娘。
      “让去采办处传个话怎么这么久?”奶娘语气中颇为不满。
      我一向知道我这个奶娘,对下面的丫头很是严谨,容不得出一点错。以为是云儿做了什么事不称她的意,怕责罚。
      毽子轻旋上天,我说:“晚一会儿便晚一会儿呗,又不急。”伸腿将毽子勾至脚尖,轻轻地踢出去。
      回头,云儿已经跟着奶娘去了。脚步,似乎有些匆忙。
      我起了好奇心,让画扇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画扇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直说:“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听云儿说,说君后和魔君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送公主去拜师学艺。”
      一颗心忽地雀跃了,拜师学艺?岂不是可以出宫去?我满心欢喜地往外跑,奶娘却不知何时拦在我面前,“公主莫慌,魔君和君后也不是执意要送公主去。就算是去,也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看着她一脸好心的劝慰状,我算是想明白为什么我会不喜欢她了。就没有一时知道我在想什么。
      几个晃身,轻松地绕过她。刚抬起头,就看见正往这边来的母后和父皇。
      母后微微皱眉,看着早跪倒一片的宫人,“又和云娘闹呢?”
      额……
      “云娘不敢!”奶娘磕了一个头。
      “行了,你也别替她遮遮掩掩的了,她这性子我还不知道!”
      父皇牵了我的手,“是哪里惹了我的小公主不痛快了?”
      “你们是不是要送我出宫去?”
      父皇一征,很快恢复常色,“你想不想去?”
      想啊!当然想!特别想!
      “不想,去了就见不到父皇和母后了。”不能这么快暴露我想出宫的念头。
      父皇大笑,痛快地说:“那就不去了。”
      我心里那个悔呐。
      但我知道这是既然提出来了,就一定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于是,我趁先生不注意摘了他精心培育的金兰花,做成了一个花圈送给他。那位先生胡子一翘一翘地接过我特别的赏赐,一个谢字在嘴里打着滚说不出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大张旗鼓地撺掇男孩子打架;将药军养的小鹌鹑全剃成光头……
      在我一系列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父皇一向偏袒我,况他觉得我一个小孩子摘朵花拔根毛的能起什么大事。总是敷衍那些告状的人。
      我成了心捣乱,倒是真令他们烦恼。便想起了魔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九奶奶,这位九奶奶夫君曾是父皇麾下的一员大将,不幸战死后他们家就像受了赌咒般,全家所有男丁皆在战场上战死。一家女眷,又算烈属,父皇便格外照顾。哪知这位九奶奶非常硬气,谢绝了所有的赏赐和特权,声称她们绝不给战死的男人丢脸!在魔族因此受人敬重,谁受了判不得的委屈都爱到她这儿来讨一个公道。
      这么一位九奶奶柱着拐杖颤着步子来治我,父皇当然不敢怠慢。命人速速寻我来,那位九奶奶真真端庄,花白的头发纹丝不苟,脸上的笑容让人挑不出一丝浮气来。一张叠满皱纹的脸却如深潭般寂静。我自然也是不敢放肆的。
      看见我,委身行礼,我倒退一步避开了。真觉得我一个小孩子担不起如此大礼。
      父皇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吩咐人扶九奶奶坐好。“她一个小孩子,你也不必拘礼。”
      九奶奶由人扶着坐好,“老身一介孤老婆子,今日得以窥见公主容颜,喜不自禁。况公主福泽竞天,老身看了好生欢喜。”
      我不料她开口竟说出这么一番话,传闻她颇通占卜之术,且今日她这做派真不像是治我来了。
      “噢……”父皇略一沉吟,九奶奶这华丽丽的开场白直夸到父皇的心坎里去了,他从小偏爱我,只要有人夸我他就尤为高兴。况且这位九奶奶一向是个说实话的人。“你这话倒是从何说起。”
      九奶奶却只摇头不语,“老身年岁大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活头。今日有一言还需跟君上与公主说说。”
      “你只管说就是了。”
      “老身早有耳闻,长公主性子活泼。小孩子性子闹些不是什么坏事,只是……”
      我的心也随之一卡,还是治我来了,只希望她能说到点子上,重点烘托一下我的顽劣与先生们都拿我无可奈何的苦衷。
      “听闻君上一直在为公主选师父,老身早年倒是有一位相识的朋友能担此大任,故向君上与公主推荐。”
      我没想到她绕来绕去居然绕出这么一句话,这下,我出宫的事铁定成了。心里只是高兴,“那位师父好玩吗?”我可不想要学堂里那样死气沉沉的先生。
      九奶奶微微一笑,皱纹重叠下的眼睛真如一汪活泉。“那是位严厉的师父,不过公主肯定喜欢。”
      我望着她清澈的眼睛,不知怎么便信了她。对她所说的那位师父也生出几分向往来。
      父皇看向我,却是对九奶奶说,“公主选师父的事还需慢慢商议。”又道:“你先去找你母后吧。”
      我知道这是他们有要紧的话要说,行了礼,欢欢喜喜地找母后去了。
      母后正在厨房里熬汤,见我来,弯下腰来抱了抱我,“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我的母后堪称为人妻的典范,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厨艺也是一级棒,温婉贤淑,仁厚待人。传说父皇当时为娶到母后费劲了心血,最后还是以魔君身份逼着母后嫁与他,好在父皇一颗热忱的心终于暖化了母后……
      母后身上有一股淡雅的香气,非熏非花。非常好闻,小时候我总是赖在母后身边睡觉,在淡淡的香气中做着甜美的梦。
      此时嗅着熟悉的气息,想起自己快走了,心里很是不舍。喃喃道:“我想母后了,就过来看看。”
      母后却笑,“是过来看看等会儿吃什么吧?”拍了拍我的头,“先出去吧,你那两个哥哥应该也过来了。”
      我又在母后身边腻了会儿才走,两个哥哥果真是来了。正在一旁说话,我的二哥小时候也是个上树掏蛋下河摸鱼的主,顽皮地不行。但跟我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大哥面前一向装地沉稳,这会儿他跟大哥说着话,神情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认真,让我不禁想到其实我二哥年纪真是不小了。
      二哥看见我伸手就要过来抱我,我躲在大哥背后。“我才不要你抱呢,你身上都是莺莺燕燕的脂粉味,可难闻了。”
      二哥惯性地闻了一下,“是吗?没洗干净?”说完才发现大哥正盯着他笑。
      他俊脸一红,就要来捉我,“好你个小屁孩,唬你二哥呢!”
      我紧紧拽着大哥月白的袍子,“我说的是真的,你上次就说莺莺的嘴唇甜甜的……”
      二哥慌地捂住了我的嘴,“小祖宗,这话要是传到父皇母后耳里去了,还不要了我的命。”
      我撅着嘴,不理他。
      大哥脸一沉,语气便有些严肃:“以后行事小心点,传出去让人笑话!”
      二哥脸红到耳朵尖了,只说是。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愉快极了。
      魔宫规矩,小孩很早就不和父母一起住。大哥事务繁忙,我们兄妹三人也难得凑在一块,所以今天的这顿饭算是我们难得的一顿团圆饭。
      母后精心准备了我们每个人爱吃的菜,大家说说谈谈,气氛很是欢愉。
      二哥无意间提起人间的一座山上修成了一条青蛇精,专吃人间的小孩。
      大哥听了也说:“那条蛇精出在我们的辖地,出事后下面便禀报希望能收了那条蛇精,为民除害。偏我疏忽了,缓了一阵子派人过去,却说蛇精已被人斩了。”
      我一愣,荒山,青蛇,都对上号了。不由想到那天那毫无人情味的男孩,原来他挥剑斩的居然是一条蛇精,不由佩服他的法术了得。原来,他不是针对我。叫我回去,也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我还依稀记得那个男孩子的长相,冷峻的脸,眼睛像是熠熠闪光的濯石。浑身散发出一种凌人的气势,难怪我当时被他震住了。
      月色清亮,我们吃完饭,便到花园中的小厅去喝茶。母亲亲自泡的银牙,入口舌尖清苦,滑至喉间又是一道甘甜,清香溢于齿间,连不爱茶的我都品出了妙处。父皇连称好。与我们在一起时,母后总是自己动手为我们打理一切。
      父皇与两位哥哥谈政事,我便偎依在母后怀里静静地听着周围长一声短一声的鸣虫声。拐角处小路的垂柳是我亲自种的,听了一句杨柳依依的话便坚持要在这方园里种一片柳,母后那时候还笑话我小小年纪就懂什么叫做有情方可依。我感觉有些困意便静静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不是,母后怀里的那缕幽微的香,草木的清香,父皇他们渐模糊的谈话。一切都像沉在了这清寂的夜里。
      月弯弯,好喜欢。
      不知何时四周已经静下来了,我躺进有力的臂弯里,知道这是父亲。
      “真要把浅儿送出去吗?”母后的声音。
      “已经定下来了,这月末就送她过去。”
      “只是方假这人……”母后似乎有些担心。
      “我们的女儿必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毕竟年纪小……”
      “放心吧,我们的孩子承着极致的荣贵也定能吃旁人不能吃的苦。”片刻,父皇的声音像是低低的叹息:“今日她说这孩子是个命格与众不同的。”低到好像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了。
      所有的声音消下去了,我在一团朦胧的睡梦中渐渐昏沉。
      我终于如愿,将去苍野山拜师。
      临别前,我依偎在母后怀里。母后替我梳着头,声线温柔。“那边不比家里,可不许耍小性子了。”
      我仰头,居然看见母后的眼里有点点泪花。我攀着母后的脖子,呼呼地吹着气:“我知道。”
      母后搂我更紧了,“你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自己要学着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闻着母后身上独有的馨香,泪意上涌。
      父皇推门进来,屋外的冷风卷进来,我突然就不想走了。巴巴地望着他,“父皇,我不想去了。”
      父皇大手抚着我的头,“说什么胡话!”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母后的肩上,“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母后把我轻轻拉起来,望着我,如水的眸子点点星光,“我们的小公主准备好了吗?”
      我愣征地点头,再点头。
      我未来的师父脾气极怪,不问凡尘万万年,要成了他的弟子除了天赋之外,他还十分讲究一个缘字。若仅凭我魔族长公主的身份,这个师父恐怕是连见都不愿见我。这次还是凭了九奶奶与他的交情,他才答应让我过去见一面。
      九奶奶说这位师父出身卑微,小时候受了一些苦。心里存了些疙瘩。最是不喜欢仗势欺人的权霸。考虑到我以前干的种种事,最后一致决定让我一人去拜见我的这位未来师父。一来表现我拜师的决心,二来也是向师父证明我是一个能吃苦的好孩子。
      我的两位哥哥从我到宫门口,大哥拍了拍飞龙马的头,“好好照顾公主。”
      飞龙抬起头,“请主上放心,我一定将公主平安送达目的地。”
      一向被我称作话唠子的二哥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望着远方,我扯扯大哥的袍子,“二哥怎么了?”
      大哥笑笑,俯身在我耳旁说了一句话,我扑哧乐了,二哥看见我俩,“你俩笑什么呢?”
      我摇摇头,“我是不会告诉别人你昨晚喝醉了,说舍不得我。”
      二哥眉头皱了皱,几个跨步走过来,俯身捏我的鼻子。“还笑,到了你师父哪儿可有你哭的。”
      我笑着躲过,“我又不是你,多怂!”二哥当年第一次去拜师连夜逃回来的丰功伟绩我也是听过的。
      二哥却住了手,直起身子,严肃地说:“要是那边有人欺负你,你就带个信回来,我专程过去替你收拾他们。”
      大哥将我抱上车,“别听你二哥胡说,到了那边要记得好好和别人相处。”
      我挥挥手,“我会的。”
      二哥还在说着什么,飞龙马已经飞上天了,我撩开帘子向下望,下面的人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整个魔宫就像一个拳头大小。
      “公主,坐稳了。” 飞龙的声音。
      我放下帘子,躺下睡觉。
      我是被被震醒的,掀开帘子,居然是一方白雾缭绕的水域,远处高耸入云的仙山间遥挂着一方瀑布,下面蒸腾出白色飘渺的水雾,直往半山腰爬去。
      “怎么了?”我揉着眼睛问。
      飞龙喘着粗气,“公主,我们到了。”
      “是吗?”我跳下车,空气中水雾迷蒙,凉凉的润润的甜甜的。好似母后做的美味冻糕,轻轻一抿,舌尖萦绕的都是梦幻般的甜蜜。
      飞龙垂着头,“前方便是苍野山,我只能送公主到这里了。”
      我看了一眼巨大的瀑布,朝飞龙道:“你辛苦了。”说着飞到那方瀑布前,四周飞溅的水汽如同下雨般,我仰脸感受着丝丝的水汽。“你回去吧。”
      我手刚想接触那方瀑布,一道强硬的力量将我震了回去。
      居然是一方结界,我看了看四周苍茫的高山,只有一条小小的山间小路。
      沿途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味道,空气中一种清冽的香。我信步走着,高山绿水,与其它地方倒没什么不同,只是越往里走感觉越阴冷,一路全是风吹树叶的莎莎声,我抓紧了我的小小包裹。老觉得会扑出来个什么怪兽之类的东西。
      走了许久别说人了,连只动物都没见着。我心里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脚下一空,我直直地掉了下去,慌忙中才发现自己现在一点儿法术都使不出来,骨头都快摔散架了,我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都起不来,心下火大,这什么破地方我一定要把它拆了。
      头顶传来一阵嬉笑,我一骨碌爬起来,原来是一个洞,也不知是谁这么缺德挖这么一个洞。往上望去是几张笑脸。
      “喂!你们是什么人,快接我上去。”
      “小妹妹,你来苍野山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
      又是一阵嬉笑,其中一个说:“不说就在下面呆着吧。”他们果然走了。
      我气极,在下面嚷:“回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折回来,我一时傻眼,“喂!你们去哪?快把我弄上去!”
      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再回来。我难得的肚子饿了,扒着泥土闷闷地想:怪不得母后那么不放心,那群人真是太坏了,居然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我翻着带来的那个小包裹,玉笛、一套衣服。我望着在空气中发着幽微蓝光的玉笛怔住了,不让我上去是吧,我偏上去。
      用那玉笛在洞壁上砸出凹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手脚僵地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额头上的汗滚了一层又一层,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什么事。终于快到洞口了,最后一步!终于上来了!我趴在洞口踹粗气,累死了!
      听得一声极低的笑声,我看过去,一堆人居然饶有兴致地望着我,我两眼泛白,这群混蛋!
      “挺不错的嘛。”其中一个蹲下来,朝我伸出手。
      我狠狠地恨了他一眼,避过他的手,尽量以最得体的姿态爬了出来。
      站在那群人面前,“你们是故意的!”
      最前面的那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还不笨。”又是一阵嬉笑。
      “终于来了个好玩的,大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被叫做大师兄的就是刚才说我不笨的那个人。“应该带她去吃点东西。”
      我才发现,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吃吧,等吃饱了再说。
      “跟上啊,那个谁。这里晚上会有怪兽的。”
      一行人已经走到前面了,我朝他们比了比拳头,跟了上去。
      他们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隐在半腰的一座木房子,四周全是绿油油的藤蔓,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简单的木桌木椅,与魔宫迥然不同。有人凑上:“小妹妹,你来拜师的吗?我劝你早回去。今天不过是跟你打个招呼,以后说不定折腾到你骨头都散架了都见不到师父。”
      我转了个身,什么怪师父,我奕浅一定会见到他的!
      我拿了东西一个人去院子里吃,吃完,那群人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又玩什么?!
      “喂!你们去……”突然感觉一阵天翻地覆,我真的是害怕了,他们到底是要玩什么啊。
      眩晕的感觉终于过去了,我睁开眼,吓了一跳。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天空蓝得像是假地一样。我的法力瞬间恢复了,细细一看,果真是假的。我朝前走,这个地方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就像……就像是一个把我困住的牢笼。
      “听得到吗?小妹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今天的那群人。
      “你们玩什么啊,快让我出去。”
      “小妹妹,这只是一个考验,若你能在天黑之前出来就能见到师父。”
      考验,又是考验,连同刚才的那次了,这群人是不是很闲啊。
      我躺下来,阳光柔柔,绿草茵茵的,睡觉正好。醒来已经不早了,我法术一团糟,本就不打算要来个高明的破法。抚摸着手上的玉笛,这次我的行李里独独有它,已经说明了它肯定是个顶宝贝的宝贝。
      想它是个笛子,便胡乱地吹了一通,难听地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我刚停下,天空就传来一道声音:“你还是想想怎么出来吧。”
      声音与刚才的声音方向不同,我现在的位置也与刚才的不一样,我心中一动,换了个方向继续吹笛子,那道声音遂响起,“别吹了!难听死了。”
      方向又不同,我大喜,直往声源飞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住,我瞧了瞧手中的笛子,“现在靠你了。”将玉笛抛上天,发出一道碧绿如水的光芒,那笛子势如破竹,将天空捅出一个洞来,大块光芒露出。我大喜,收了笛子。飞身出去。
      还是那个小木屋,一人捏着一只碧绿的球体,呆呆地看着我,“你就这么出来了?”
      我拿过他手上的小球查看,居然把我关到这么个小玩意儿里头,已经破了,小球迅速塌了下去,变成了一颗小草。
      那人抢过,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把它毁了!”
      我点点头,“你们又没说要怎么出来。”
      门豁然被推开,被称作大师兄的人看着我,眼里点点笑意。“师父叫你过去。”

      我眼巴巴地望着屋内被拉长的影子,到底在说什么,需要这么久。
      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出。我愣在了原地,居然是他!

      我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见到那位斩蛇的少年,内心蓦地一阵欣喜。他礼貌地朝我点了点头,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
      “师父叫你进去。”
      我回过神来,“嗯?”
      大师兄脸上仍是和缓的笑,指了指里间,“进去吧,师父在里面”
      铜炉里燃着袅袅白烟,味道清冽,一色紫檀木的桌椅,灰白的地板,脚踏上去便有一种坚硬的力量从足尖传来。一位青衣长者正对着棋盘出神,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节奏的声响。
      这就是我未来的师父?我清了清嗓子。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竟然头没没有抬,我不禁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棋局。
      “奕浅。”
      之后又是一阵静默,我站久了,不由得累,打了个呵欠。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倒是十分突兀。我那位师父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你困了吗?”
      我点点头,现在是我的睡觉时间了。
      “下去找你大师兄吧。”师父又埋头在棋局中。
      我如得了赦令,十分欢快地下去了。走至门口,又折回来,行了一个十分隆重的礼,“奕浅拜见师父。”
      师父重新审视着我,“我从没收过女娃娃,你倒是敢来。”
      我想起今天那一帮人,那都是我的是师哥们了?头顶顿时三个大字压来:小师妹!
      我第一次觉得九奶奶不那么可爱了。
      大师兄领我到一个小院子里就走了。
      我实在是太困了,昏头昏脑地走着,推开门,看见床就扑了下去。半晌,感觉有什么戳着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喊:“奶娘!”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过了半晌感觉身体腾空,我惊地睁开眼,白色的里衫,微扬的眉梢,嘴唇紧闭,却是那斩蛇的少年。他居然拎着我的领子往外走!我又惊又喜又气又恼,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我长这么大,何曾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提着领子拎着走。手脚并用地扑腾,“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手上的力量却没松,我手脚在空中乱挥舞着,只觉得魔族的脸都让我丢完了。一转身,像条八爪鱼一样攀在他身上,他一滞,停住了。
      “下来!”他语气颇沉,比父皇平日里训臣子还要严肃几分。
      我手一松,转念想原来他讨厌这样,恶作剧般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下来!”他抓过我的手就要把我扒下来。
      我逼闭着眼睛,使劲抱紧了他的脖子。“不下来就不下来,除非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拎我的衣服了。”
      手上的力量一松,我得意地抱地更紧了。
      “谁爱拎你衣服!”他任我抱着,进了一个房间,看见整洁的床铺和他一副睡时的模样,我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了。往床上一跳,用被子将自己裹地死死的,强撑着说:“我怕冷,把门窗关好。”
      紧接着响起的是关窗的声音,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在诺大的床上焦急地踱来踱去:这可怎么好,云儿说要是和男孩子一起睡觉肚子里面会装小娃娃的。我刚才一定是跑到他床上去了,我肚子里会不会有小娃娃啊。这地方根本就不给饱饭吃,我都吃不饱,再有个小娃娃,我们会不会被饿死啊。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肚子里果真有一个小娃娃,我不管吃什么都被她抢了。我在梦里饿地呜呜直哭。
      醒来,果真饿得慌。我看见昨晚那个少年正在吃饭。跑过去,抓了两个馒头就狠狠地吃。头顶上传来一道声响:“你很饿吗?”
      点头,再点头。
      面前出现一大盘馒头,“都是你的,慢慢吃。”
      我鼓着腮帮子把视线从馒头移到他一张冷清的脸上,想起肚子里的小娃娃,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饿得慌,努力挤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最讨厌馒头了,以后馒头你负责。”
      ……我似乎被噎着了。

      一整天我的肚子都鼓鼓的,陈墨正在院子里练剑,剑声潇潇,我内心十分不平静。打开门就看见月光下少年一招一式都矫健完美,凌厉的剑气卷起一地落叶,他飞身旋转出飘舞的落叶,落在我近旁,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夹杂着热腾腾的汗气。他额上接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一大滴顺着浓密的眉毛滚落,沾在他好看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他随手一擦,那颗晶亮的汗珠就不见了。
      “那个……”他这么注视着我,我还真的有点紧张,以前查背书我都没这么紧张过。声音都有点木木的了,“我不舒服,你去找人来看看。”
      他审视了我一眼,指着一处,淡淡道:“去找大师兄吧。”收剑,抬腿便走。
      “你去!”我都难受一天了,以前在魔宫,只要我一说不舒服,满屋子的太医都得围着我团团转。眼前这人的态度实在让我消化不了。
      陈墨转过身,看向我的眸子似乎隐着一丝不可思议,我瞪着他。四目相对,他竟然就这么走掉了,关门,点灯,他印在窗上的倒影现在正在看书。我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真疼地厉害。
      憋着一口气回了房间,黑暗里觉得不舒服极了,但又不知道是哪儿不舒服吗。好像是肚子又好像是心,肠子似乎都打结了,不知道从哪儿漫过来的难受席卷着全身。我昏昏沉沉地想到了母后,以前我不舒服她都会抱着我睡觉,唱好听的歌哄我睡觉。也想起了奶娘,她会整夜整夜地陪着我,给我温恰到好处的水,药里掺了蜜糖哄我吃……我生性怕冷,冬日我的寝宫总会燃暖融融的炉火,从外面回来,奶娘总会捧来刚烤好的蜜桔上来。红彤彤的橘子暖呼呼的,空气里都是橘子的清甜味。撕下一块冒着热气的皮,白腾腾的暖气直往鼻孔里钻。咬一口,暖呼呼甜津津的……
      疼痛将我拉回现实,不见了明亮温暖的寝宫,也没有奶娘,更没有冒着热气的橘子。只有冰冷漆黑的屋子。脸上一片冰凉,我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门被推开,我看见立在门口的那道影儿,裹着被子蜷在大床的一角。
      陈墨走进,点灯,世界霍地一亮,我有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眯着眼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你哪儿不舒服?”他立在床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吸吸鼻子,指甲扣着手里的肉。“不要你管!”
      一股无形的压力压来,原来是他靠近了。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缩,但有些微凉的手却精准地覆上了我的额头。
      我一征,他已经将被子掀开了,毫不费力地把我拎到了他面前。还不等我反应,一道和缓的气流源源不断地输入体内,好像真的好多了。
      我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明白了原来他这是在替我治病。
      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了,不适的感觉渐渐散了。我不禁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微皱的眉头,紧闭的唇,神情莫名专注。
      他捡起被子,将我裹地像个球一样,吹灭了蜡烛,清冷的声音响在黑夜里。“明早上要是还不舒服就去找大师兄。”
      我吸吸鼻子,望着隐在夜色中模糊的身影,一丝温暖划过心间。

      我乐兹兹地在地上捡橘子,看着陈墨从树上一跃而下。我塞了一个最红最大的在他手中,乐呵呵地道:“这山里的橘子最好了,比魔……”我咽了下口水,想起师父嘱咐不可透露身份。顶着一片鲜亮叶子的橘子在他手上转了一个圈,扬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后,落进我兜里。陈墨一手按着剑,清辉似水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感,“喜欢你就多吃点,然后晚上肚子再疼地死去活来。”
      ……
      我跟上陈墨的步子,“明天你去西山练剑好不好。”
      ……
      “好不好嘛?”
      “不好!”
      ……本来还想说跟他一起去摘山楂的,那玩意儿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一晃我来苍野山已是半月有余,这期间再没见过师父的面。在这儿没人管,我每天很是快活,跑遍了所有山头,跟着一帮师兄们逮兔子掏鸟窝的事没少干。但是陈墨从来都不参与我们的游戏,他每天的生活分别是练剑、练剑、练剑……有时候我也会跟着他出去,他起先冷着一张脸不让我跟,后来发现我没给他惹什么麻烦,也就不管我了。渐渐地,我不再和其他师兄们出去玩了,看陈墨练剑成了我最大的娱乐项目。他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孩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他持剑时总有一种凌然的气势,他的每一个矫健动作我看在眼里,总会觉得特别的舒服,那种感觉就好像渴极时喝到了凉悠悠甜润润的山泉水。慢慢地,我发现他不管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那么地自然和谐,他做什么都是最贴切最合宜的。
      我在旁看地久了,也记住了几招。一次捡了根树枝随意地比划起来,陈墨微眯着眼看了一阵,他望着我的眼里有幽微的光,我一时兴起,起了跟他比试的念头,最后的结果是我被他一个过肩摔得嘴啃泥。我极大的不服气,往后老趁他休息的时候偷袭他,但没有一次成功的,每次都被摔得够呛。有一次摔狠了,我坐在地上扯着嗓子直哭。我从小哭功了得,只要我一哭,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父皇也会想尽办法给我撬几颗下来。但这招对陈墨却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偷眯起眼,一边看他的反应一边努力地哭,他看了我一阵,居然笑了。我从没见过他笑,虽只是轻微地弯着唇,但那在我眼里竟是所见的最美好的一个笑颜。连哭都忘了,只愣愣地看着他。太阳不知何时生地老高,在他身后一片光亮,他牵扯着明媚的光影,步步走近。俯身看着地上的我,漆黑的眸子一丝奇异的光。良久,拿剑炳轻敲我的头,“起来。”
      恰到好处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力道,心微微地一动,他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呢!
      我神秘莫测的师父终于出现了,召集了七位弟子同去,然后我们集体被遣进了一座荒山。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着,只除了一个毫不知情的我。于是,各位师兄们便给我讲了讲这位师父的丰功伟绩。比如把他们的魂魄放进十八层地狱中去,让他们感受最邪恶最狰狞的灵魂;把他们关到密室中,放怪兽与他们搏斗,打败了怪兽才放他们出来;卸去他们所有的法术,把他们丢到人间去自生自灭。我听地心颤颤,这位师父果真是个变态的。陈墨正坐在火堆旁极其优雅地吃着一颗青色的野果,仿佛周围的谈笑声都跟他毫无关系。我凑近,拿一个果子放嘴里一咬,果真脆生生甜津津。
      “你怕不怕?”我信手拈来了陈墨手中的果子,总觉得他的东西更美味。一咬,牙都酸倒了。我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看陈墨不紧不慢地慢慢嚼着那些果子,腮帮子微微鼓动着,眯着眼似乎很享受。想起大师兄说陈墨是师父最喜爱的弟子的话,觉得果真是变态的爱好变态的。
      陈墨斜斜看了我一眼,从旁捡了根木棍,从火堆里刨出几个土豆。我看着黑乎乎冒着诱人香味的土豆顿时犯了馋虫,就说什么这么香呢。伸手就要去拿,手却被一只大手截住,微凉的指尖透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力量,陈墨松开我的手,“烫!”
      我缩回了手,看陈墨把烧土豆焦黑的皮剥下,露出莹亮光泽的土豆。周围的空气都是粉粉的,我舔了舔嘴唇。肯定,肯定超级好吃。
      猫一样扑上去一口咬住,烫地舌尖都麻了,头被微凉的手轻轻拖着,冰凉的液体滑进嘴里,解了灼热。抬眼就看见陈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在黑夜里柔的像是清泉水。
      三两个热乎乎的土豆下肚,好像肠子都是暖的。陈墨在火堆旁打盹,俊美的脸火光照映下闪着微微的亮光。
      眼前的脸,似乎真的很好看。

      黎明时分,青灰的低沉天宇,曙光到来之前的压抑,空气中攘动着不安分的因子。幽微的天色勾勒出陈墨挺拔的身躯,我听不清他在跟大师兄说什么,但是能感受出此时紧张的气氛,隐隐听到大家的名字,最后大师兄点了点头。
      陈墨走过来,随手将剑扔给我。我抱着他的宝贝佩剑,满腹疑惑地看他化出一方小小的地域。大家凑近,陈墨指着地域讲解,最后大家商量决定先由陈默和袁艺师兄去探路,其余人暂留在原地等候消息。
      我抱着陈墨的剑在他面前左右蹦跶,“我也去,我也去。”
      陈墨抽出他的剑,朝我微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我身体僵直地看他走远,袁师兄折回来,拍了一下我的肩,犹豫道:“陈墨定的法大家都解不开。”
      ……
      大胖拿了一只香喷喷油乎乎的烤鸡腿在我眼前晃,咬下一大块。笑容可掬,“我吃完了再去给你烤一只。”
      ……我可后悔以前抢他吃的了。
      大师兄双臂环胸,一只臂膀斜斜地插着剑,“不能哭,你现在喝不进去水。”
      我不想哭好吗?我现在只想揍扁陈墨那个混蛋!

      两个时辰后,我浑身僵地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现在是真的想哭了,眼眶却涩涩的,眨眼都难受。
      万恶的陈墨却连影儿都没有,一向稳重的大师兄步伐间也不那么稳当了,来来回回晃地我脑袋昏沉地厉害。
      “大师兄!”一声急切的吼声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像是万里晴空炸响的一道惊雷,我没由来地心里一紧,身体瞬间便能活动了!
      “大师兄,陈墨出事了。”袁师兄脸上一片惨白。
      酥麻的感觉一阵阵袭来,脑中蓦地一空,什么叫出事了?!
      耳边是袁师兄又急又恼的声音,“陈墨是为了救我,才被吸进去的。那山洞古怪得很,起初我还听见激烈的打斗声,后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我的身体早已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我要去找陈墨!
      还没跑出去便被大师兄拦住,大师兄一改往日的平和形象,神情严肃。“要是陈墨都出不来,我们去了也没用。”
      我算是听懂了,他这是不管陈墨的意思。
      挣开他的手,“我一个人去!”莫名的气愤,陈墨也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师兄怎么可以这样。
      兜兜转转几圈才发现,我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儿找陈墨。眼见天都快黑了,我心里焦急,“陈墨,你在哪儿啊?”
      “这里。”突然听地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无端吓了一跳,“哪儿呢?”
      “下面。”
      我看着平坦坦的地面疑惑,“你真在下面吗?”
      “大师兄让你一个人来的?”
      我吸吸鼻子,“他都不说来找你,我一个人过来的。”踏了踏坚实平坦的地面。“我要怎么下来?”
      地面突然裂开,里面居然是空的,陈墨靠在一面洞壁上,面色疲惫,剑搁在一旁,我眼尖看到了剑柄的一抹血色。
      我跳下去,地面迅速合拢。陈墨看向我,眼中一片清明,“大师兄怎么说”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居然说你如果出不来,我们来了也没用。”
      陈墨掏出一方玄色的帕子,不经意地擦着剑上的血痕,“所以说,下次要把你定得久一点。”
      一说这个我就来气,扯着他的胳膊就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提。”
      陈墨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
      我倏地放开手, “怎么了?你受伤啦?”
      感觉一道风一闪而过,剑出鞘刷地一声响,一只蝙蝠从空中跌落。陈墨收剑,眼里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看到了,这儿很危险。”
      血淋淋的蝙蝠还在地上弹了弹,最后不动了。我本能地飞跑到陈墨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墨哥哥,我们出去吧。”话出口我才发现墨哥哥这三个字竟是如此顺口。
      陈墨眉头一皱,不知道是不满我叫他墨哥哥还是不满我扯他袖子。“我出不去。”
      ……“那你还叫我进来。”
      “里面太闷了。”
      我就知道!我抢了他的烤土豆就没有好事。
      “那我们怎么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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