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记》淇水南风

1、浮生若梦叹飘零 我

　　我叫初生，这是个模糊了性别的名字，名字对于青邑门的人来说本无多大意义，但是我喜欢这个名字，初是始，它会让我想起身为长姐的身份，会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对着铜镜细细描绘眉梢，我将那弯弯双黛涂的更长些，再将脸上的晕红用铅粉抹淡了去，努力使这张脸显得更加娇弱而楚楚可怜。
　　风声忽起，铜镜中多出了另一张脸，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我笑：“再生，你来了。”
　　“又再扮娇弱？”那张和我一般模样，只是多了冷冽之色的脸上长眉微挑，我的孪生妹妹再生，冷哼一声：“我讨厌你这个样子！”
　　“傅梓里那个老匹夫就喜欢这个调调，我有什么办法，”我继续将唇上的嫣红也涂淡了去，向镜中的再生瞥了哀怨的一眼：“老家伙养了14房妻妾，我不投其所好能得个专宠吗？”
　　再生不再说话，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她皱了眉：“你又点了绮罗香？还有紫汀草？一味媚药一味毒药，你想干什么?”
　　“绮罗香闻得多了，老家伙已经不能产生云雨的幻觉了，上次应付他时差点穿帮，只好再加紫汀草加重药效，”我回头，牵过再生的手，微笑：“别担心，这些东西从小到大闻得多了，还毒不了我，倒是你，好容易有空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点什么香装什么样吧？”
　　再生抽回手，取了张信函扔给我：“天宇山庄在各地的分舵基本都已是我们的人在主事，她对你这次表现很满意，傅梓里已不足为虑，你尽快解决了他，她有新任务给你。”
　　我接过信函，懒得拆封，看向再生：“这次她又想吞了谁？”
　　“靖远将军何驭天。”再生冷道，字字冰珠。
　　我不由一愣：“江湖上的势力已经不能填满她胃口了吗？她竟然还想把手伸进朝廷？为什么？”
　　“她想要的是离火令，”再生道：“有了离火令才能上玄冰岛，可是离火令在十年前就随毒手薛枫的失踪而绝迹江湖，直到最近，她才查到离火令在何驭天手中。下月初三，何驭天要娶礼部尚书裴攸柏之女裴以彤为妻，她会安排你李代桃僵嫁过去，你的任务就是找到离火令然后夺过来。”
　　“李代桃僵？”我冷笑一声：“这次是七叔出手还是四叔主制？”
　　“何驭天的底细还没有查清楚，你可能要在他身边待很长一段时间，四叔制的面具毕竟只是仿制，她的意思，还是用真的好，所以应该是七叔动手”再生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既然要嫁过去，真的裴以彤从此不再出现，对你会更安全些。”
　　“哦，”我轻应了声，回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再生，我就像个娼妇，有时，我宁愿做你。”
　　镜中映出再生的脸是惯常的漠然，只是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悲悯，她上前一步，扶住我的肩，沉声道：“姐姐，你不会喜欢满手沾满血腥的，而且，咱们多拖一段时间，就能多保住晓生一段时间，这个代价，值得！”
　　“是，还有晓生，”想起我们那6岁的妹妹，我立时清醒了很多，握紧再生放在我肩上的手，我笑：“为了晓生，什么都是值得的！”
　　再生刚要说什么，回廊似有脚步声传来，我们均是一凛，“老家伙来了，我走了，”再生退到窗边：“信中是何驭天的喜好及你代替的那人的家世，你千万记住。”
　　说罢，她翻身从窗外跳了出去，我笑了笑，将信函放进梳妆匣的暗层里，再从那层中取出蚀心粉的瓶子，小心的将瓶中粉末倒入香炉中，我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由冷笑，轻声自语：“再生，其实我早已满手血腥了。”
　　“芊儿，你今日身体好些了吗？”外屋响起了傅梓里的声音，我敛了笑容，蹙了眉，轻咳两声，迎了出去……

　　宾客盈门，红巾盖头，经过了一番已经历了无数次的繁琐礼仪后，我被喜娘扶进了内房，在满屋刺目的红色中我端坐在床上，只觉得疲倦从心底丝丝缕缕渗上身来。
　　将服侍的众人屏退了出去，想着那何驭天在外迎宾送客的，估计一时还进不了这洞房，我掀了这顶着让人无比气闷的盖头，坐到了梳妆台边上，看着铜镜中那张陌生而又清丽绝伦的脸，想着这脸的主人已不知弃尸何处，只余这张皮成了面具在我脸上，没来由的，觉得一丝心寒。
　　伸手抚上脸，我不由暗叹七叔的手艺确实好，这张面具严丝合缝罩在脸上竟无一分破绽，便似是我天生的一般，若不是对着铜镜，甚至连我自己也会忘了脸上实际上戴着一副面具，想到这张脸不知要顶着多久方才能取下来，而下次不知又要顶着怎样的脸做戏，我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今日乃是你我大喜之日，不知夫人因何事烦恼，可否告知为夫？”男子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在门边传来，我不由心中一惊，尽管刚才我一直神思不属，但没理由有人离我这般近我却毫无所觉，唯一的原因是此人内功极深，吐息可压的极低，这何驭天显然不简单。
　　我暗暗警觉，忙立起身，垂首蹲身施了个万福，轻声道：“拜见将军。”
　　“夫人不用这般多礼，”那人道，走到我面前，拿过了我扔在梳妆桌上的盖头红巾，似在打量什么，半晌后，又道：“夫人抬头。”
　　我依言抬头，面前男子一身红袍，身姿英挺，眉目俊朗，眼神清明，竟无征战沙场之人所应有的风霜之色，反倒俊秀若贵家公子，我打量着他，脑中闪过信函里关于他的身世：“何驭天，无父无母，少年时适逢奇遇，为离尘散人方沐云关门弟子，十四岁从军，十八岁战功卓著封为副将，二十岁适逢藩王叛乱，平乱有功而封为将军，二十四岁边关御敌有功，得靖远之号，深得皇帝倚重，并由皇帝钦点，赐配礼部尚书裴攸柏之女裴以彤为妻，何驭天力拒无效，无奈奉命。”
　　无奈？我心中咀嚼这个词，想着方沐云的弟子竟会涉身官场，并且还会屈从皇命，不由暗暗诧异。
　　我看着他，下意识地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寻觅一丝端倪，许是我看的久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眉尖微蹙起来。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做害羞状垂了头。他却不容我退避，伸指扣住我下巴，让我仰起脸，眼光在我脸上流转，他嘴角一弯，挂了一丝笑：“夫人适才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在看将军，也在想将军，”我垂下眼，轻道：“想贱妾得夫若此，真是好福气。”
　　何驭天轻笑出声，松了手，他踱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窗外，他道：“夫人错了，做我何某人的妻子可不一定是福气”，回头看向我，他的脸笼在月光之下，显出一丝清冷，声音也清冷若冰：“可能是一场灾难呢！”
　　我微微一惊，不知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接话，只垂了头。
　　正在此时，忽听到房顶上一声轻响，何驭天身形一动，已从窗中急掠而出，随即，已听得他在屋外喝道：“阁下既已到了，何必再藏首露尾，便请现身一见！”
　　接着，便有暗器呼啸之声直袭屋顶，风声骤起，一道身影从窗前疾掠而过，直落楼下中庭。
　　我微一迟疑，快步来到窗口，便见楼下已是灯火通明，不知何时竟有大批甲胄羽兵围了过来，将一黑衣人至中间。
　　何驭天挥手让众人略微后撤，缓步走到黑衣人面前，道：“疾风迎柳，阁下这次露的功夫是昆仑的，如此好身手，却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冷哼一声，沉声道：“靖远将军的眼睛好利，不愧是离尘散人的弟子，如今倒要考考你的眼力，看你是否能猜出我的来历！”
　　何驭天笑道：“江湖上英雄辈出，何某久居庙堂，早已是孤陋寡闻了，阁下既在何某大喜之日造访，不如去了这面罩，咱们不问来历，来大堂喝杯喜酒，咱们把酒相谈如何？”
　　那人似是冷笑一声，道：“酒倒不必，将军这场喜筵不就是为引在下而来所设嘛，我今日既来了，咱们就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军，将离火令交出来吧！”
　　我心下一惊，以青邑门信息之灵通，也是最近才得知离火令在何驭天手中，而按“她”的性格，为免信息泄露必会杀了所有知道此事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之快便有江湖中人得知此事，甚至上门追讨，这实在事有蹊跷。
　　何驭天一拍手，笑道：“直言直语，阁下好爽快！只是目前这局势，阁下便是想全身出我将军府也是件难事，却不知阁下又如何能让在下甘心将离火令奉上呢？”
　　那人并不答话，却见他手一抬，一条黑索直扑向我面门，我一惊，刚欲闪避，转念想到自己现在既身为尚书千金，自是手无缚鸡之力，心念电转，便假作慌乱，惊呼一声，身下却不动，瞬息间，黑索成圈箍住了我的脖子。
　　便听那人道：“将军见多识广，必能知道我这黑金索刀枪断不得，且是通身淬毒，给这索碰破了一星半点皮肉，便会毒走全身，神仙也难救，将军若想夫人无恙，还是交出离火令的好！”
　　我斜眼看向黑索，却见那索上竟生满如针般倒刺，根根尖刺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确是淬了剧毒，我颈上索圈虽不甚紧，但显然是给那毒刺留下空隙，此时便是何驭天立时断了那人手臂，牵扯之下，我也必会毒刺入身，心下不由一寒，只小心站着，不敢稍动。
　　何驭天想是只全心提防那人突围而去，或暴起强攻，没料到他竟会向我出手，一时未曾防备，落入下风。微微一顿，他道：“阁下既知这婚宴是个陷阱，也必知这女子不过是何某一步棋，她的生死怎能威胁到何某！”
　　那人干笑一声，道：“婚宴虽是陷阱，这女子却是货真价实的尚书千金。将军同意那昏君赐婚，必也不只为引在下前来，个中玄机将军自知，若此女对将军确无价值，在下想必早已死在乱刀之下了，如何还能再和将军讨价还价。不必多说，将军若想保住这女子一命，就交出离火令！”
　　何驭天沉吟半晌，道：“离火令此时不在我手中，远在千里之外。不如阁下先放人，我也放阁下出府，今日之事暂且做结如何？”
　　那人冷笑一声，手臂微动，那索一松，倒刺不知怎的收了进去，而黑索从我颈中落下，捆住了我身子，但见那人身形电转，竟陡地拔高而起，纵身上了屋顶，我也身不由主，被那黑索从窗中扯出，被提上屋顶，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便落在了黑衣人控制之中。
　　那人道：“既是如此，我给将军十天时间，便请将军将那在‘千里之外’的离火令拿来交换将军夫人，否则，就只有令将军做不成新郎成鳏夫了！”
　　说罢，也不等何驭天答话，他扣紧我，几个起落，直向府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