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1 空白 一双漂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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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馆的初春，凉意依旧。
这是座温吞的城，繁华却也落寞。
繁华也好，落寞也罢。黑子哲也的生活，与繁华无关，与落寞无关。
所有生活在石头森林里面的人们似乎一直都在追，一直都在找，一直都在逃。他们的生活看起来轰轰烈烈奇形怪状，尝起来辛鲜突兀百味冗杂。
与城市动物们不同，黑子哲也的存在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却又潜藏于任何地方。他更像是生活在这个城市角落的一种无名植物，不需要灌溉，无需修建关爱。春去冬来自给自足。
也许被遗忘，却又荒废的繁盛着。
他是一张空白的画纸，写满了空荡荡的温柔。
像个孩子一样的单纯又敏感，热闹却也孤寂。
*
能感觉到。
有光。
那些细小的精灵在黑子哲也的眼皮上跳动，也照在他的脸上、脖子和被子中间裸露出来的皮肤上。
是暖的。
他一把扯开身上的被子，失去掩护的温热迅速流失。初春其实算不上暖和。他维持着掀掉被子的动作并没有动，只是睁开眼。一边感受温度的流失，一边感觉着眼前的细微光亮。
他仰面躺在床上，他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一双漂亮的、空洞的、没有焦点的，蓝色的眼睛。
虽然还有些许光感尤存，但是他的世界没有图像。
他能感觉得到光，被光照耀的一切却从未进入他的视线。
那里从来都只有黑暗。
温热物体贴在了他的脸，是二号的舌头。他轻轻开口，
——早安。
*
失明之后，他的生物钟慢慢变得像日出劳作日落而息的先祖们。和阳光一起醒来，和阳光一起睡去。冬天结束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早，黑子哲也起床的时间也理所当然的越来越早。
二号领着他轻车熟路的来到海边的时候，没有被阳光温过的海水还是刺骨的冰凉。
像每个平凡的清晨，他摸索着在海堤边的台阶上坐下。二号也蹭到他的旁边。这只黑白柴犬陪他许久，其实已经过了导盲犬能够工作的最好年纪，也没有前些年那么活泼好动。
今天的风似乎更大一些。
耳边只剩下来回起伏的海浪声音。
脑袋是空的。
黑子哲也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去想。
于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来回起伏的海浪的声音。
二号似乎睡着了。
*
有脚步声。
有人。
不同于那些作为景点被开发的海岸，这里鲜少有人来访。黑子记不清楚上一次在这里遇到别人是什么时候了。说是遇到，充其量不过是发现。遇到是互相发现，但是从没有人注意到他过。
来者是孤身一人。
不慌不忙的，优雅的脚步声。沉稳的声音。
应该属于男人。且家教良好。
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身，很快又转过来，继续面对大海。
他看不见他，他不会发现他。只是又一场错过。
他走过他身边，没有继续向前。脚步声消失，再次只剩下涛声。
“我要给你画像。”他对他说。
非常清冷的声线，如同主人的话语一般。他用的是“要”而不是“想”。清淡却让人无法拒绝的陈述句。
黑子心脏似乎剧烈的跳动了一下。自从失明之后，他的听觉日渐敏感。痴迷于各种声音的他，第一次听见能让他怦然心动的声音。
凛冽华丽，清冷无波。
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个人的气息不可抵挡的冲撞、靠近。
浅淡味道，也许是檀香。
那个人在黑子的身边坐下，似乎在准备纸笔。
黑子并没有变动姿势，仍然微微前倾着身子单手撑着台阶坐着。
“有劳。”无可挑剔的礼貌作答。
笔尖和细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微乎其微，“沙沙”的声音掩于涛声背后。那个人没有作答，甚至吝于一句谢谢。
也许是个傲慢的人。
*
再来到这片海岸。是因为这里空荡荡的海风和蓝色的海。
在这里再遇见他。是意料之中，但也是一场意外。
坐在台阶边的少年，身边卧着一只黑白柴犬。他记得他的背影。
少年的耳廓掩藏于鬓角的碎发里，是正常的形状，而非童话故事里人鱼的鳍。
——原来不是妖精啊。
赤司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
越来越近。
少年转过身来。
蓝色的发，留很乖巧的发型，刘海似乎有些长。平淡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小巧的鼻翼，没什么血色的唇。
一张顶多算得上清秀的脸。没有成年男人凛冽的棱角，应该还是高中生的年纪。
也许是因为光线的问题，赤司面前的少年不再像昨天那样，苍白到几乎透明。他的肤色白皙，但是脸色并不差。
没有停留，少年立刻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很单薄的背影。
今天赤司带了纸笔画板来。他只是想画这片海。
这片没人知道的海和那种没人知道的妖冶的蓝色。
但是他路过他身旁时，还是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开口对他说，“我要给你画像。”。
他有瞬间的怔楞，但是并没有拒绝。在赤司挨着他的身边坐下的时候，轻轻说了声有劳。
很干净温暖的声线，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混在涛声里听起来遥远的不真实。
用夹子把干净的画纸固定在画板上，赤司深深呼出一口气。
鼻尖接触画纸的流畅感觉，久违了。
他开始画他的眉眼。
却在抬眼仔细看向他的眉眼时，怔住了。
是蓝色的。又是那种不可救药的蓝。
他的瞳孔是蓝色的，也许是被咸涩的海风拂过，眼底有些许水光，蓝色的瞳像是散在夜空中透明的星子，氤氲着水汽，漂亮的不真实。这样的一双眸，本该揽着全世界的星辉。可是望向他眼底的深处，却是成片的虚无。
这双眼睛没有焦点。
他是盲的。
也只是一瞬间，赤司低下头来，简洁的线条流畅快速地勾勒出少年的轮廓。
风停了。
笔尖和画纸摩擦，有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后来“沙沙”的声音也消失了。
——完成了么？
——嗯。
只是一幅人物速写。赤司习惯性的合上画夹，却又打开画夹把画放在了黑子的手上。
——送给你。
——谢谢你。不过请允许我郑重的拒绝。也许是很棒的画作，可是我看不见，由我保管也许是一种浪费。
回答黑子的，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中午的时候，二号带着黑子回家。
这条路黑子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离开海岸后第二次左转的街角是他常去的面包店，有浓郁的黄油和奶油掺杂起来的味道。这家的牛角面包味道很不错。老板娘是位爽朗的夫人，热情善良。她说起话来像是在唱一首曲调明快的歌。
再往前走大概二十步，是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新来的服务生是个腼腆的女孩。也许有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说话的声音很小，语速很慢。二号的狗粮都在这里买。
从便利店门口过马路，对面是一家甜品店。店主是个个子很高的男子，说起话来像是睡不醒的大猫。他很喜欢凭借身高优势揉乱黑子的头发，然后又一点点的帮他抚平。他们也许称得上是朋友，偶尔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黑子经常来这里喝香草奶昔。
大概再走一分钟，十字路口左转，就是黑子的家。
有些年代的和式建筑，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
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听见风拂花瓣，揽着花香哗啦啦向着远方跑去。
二号已经进屋，冲着黑子呜咽撒娇。
没有进屋。黑子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二号凑过来依偎着他。
黑子只是在想那个在海边遇见的人。拥有那么漂亮的声音，浅浅淡淡的香气，凛冽的气场。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小征，一切进展顺利。就等收网了。”
“做的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在函馆待到什么时候。最多不过一月，就可以收网了，你还是早些回来比较稳妥。”
“稳妥？”捏着棋子的手指滞于空中，赤司低低的笑了。“玲央，胜利从来都不曾背叛过我，这种如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你大可不必这样如临大敌一般紧张。他们在选择与我做对的时候就已经气数已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这么简单。你用稳妥一词，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我的质疑。”
玲央听着电话那头棋子落定的声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番霸道自负到极致的话语，平常人也许嗤之以鼻，可是听过赤司名号的人只觉得颤栗。玲央清楚知道，赤司征十郎，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是绝对的胜利，是最危险的猎人，是王。
“是。”
正午的阳光洒进室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窗外的晴空像是被不经意间打翻的墨水渲染，丝丝缕缕的蓝一点点的渗透。
赤司面前的棋局，黑王纹丝不动，白方已经涣作散沙。
毫无悬念的，压倒性的胜利。
赤司闭上眼，脑海里依旧是那片海的颜色。
回来之后他尝试着调出那样的蓝色，却总是不能满意。他想起那个坐在海边的少年空洞的眸底和那双蓝色的眼睛。
很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1 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