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倾人城》C热尔

6、师命

　　龙虎山，不起眼的山峰上，不起眼的破木屋里。
　　不语道人负手立在屋内，疲惫的双眼微微闭着。
　　他彷佛更老了，也彷佛更瘦了，他枯槁的脸比纸还要苍白。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与老人一样的青衣道袍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
　　合上门，中年道士就立即跪倒在不语道人身后。
　　“师尊，徒儿来了！”
　　中年道士叫做忘尘，长着一张本该坚毅的国字脸。此时他的脸上却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关怀，就连语气也忍不住有些轻轻颤抖。
　　不语道人缓缓睁开双眼。
　　“尘儿，小琴的修行如何了？”
　　“小琴天赋异禀，前些日子已突破到了秋毫境界。”
　　“嗯，小琴的天赋在方今天下的确是出类拔萃，你可要耐心教导于她。”
　　忘尘像是已经忍不住，终于哽咽道：“是……师尊放心……徒儿知道……”
　　“你在哭？放心，为师还有一两年的寿元！况且，为师现在还放心不下！”
　　“没有！请师尊放宽心，徒儿已经长大了，徒儿没有哭！师尊何不放心之事，交代给徒儿就是！”
　　忘尘的大眼中早已噙满晶莹的泪光，硬是忍着没有流下。
　　“唉……为师放不下的，是这天下苍生！”
　　一语到此，不语道人的背影似乎又消瘦了几分。
　　天下苍生！
　　虽然忘尘心中早已料到几分，但是听到不语道人这么说，忘尘的心中的苦痛一时间竟然无法形容得出。
　　在这场浩劫来临之前，不语道人已有了成就真仙的实力。
　　如果不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他的师尊大可以武碎虚空踏入仙境，成为与天地同寿的神仙中人才对！
　　可是镇妖塔的轰然倒塌，妖族的忽然出世，让心怀天下的不语道人终究还是放弃了无数修道中人终尽一生苦苦追求的成仙机会。
　　非但如此，如今，因为独自迎战妖皇而身受重伤的不语道人非但成不了仙，甚至过不了多久，就会落得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
　　一想到此，忘尘胸中更是愤懑不已，恨恨的道：“请师尊放心，师尊仙去之后，若妖族定要灭绝我人族，我等同道之士必定殊死反抗，死也不让他妖族讨了好！”
　　“殊死反抗？若不能保我人族薪火不灭，那——又有何意义？”
　　忘尘语一滞，不由得道：“可是现如今各大派掌门人都在大如意巅峰境界，西方教廷的教皇也仅有与各大掌门相当的神力，我人族现在就连无相境界的修士也没有一名。师尊仙……仙去之后，我人族又哪里有人可以短时间突破至半仙之境，与妖皇一战呢？”
　　“不，我族还有希望！还有一人，已经到了无相圆满之境。”
　　忘尘双眼陡然睁大，他虽然极其想要相信，但却不敢相信！
　　自从妖族被封印于镇妖塔之后，数千年来人族修士数量急剧锐减。到了现如今，世界上所有修士的数目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个。而且，凡是修为过了小如意境界的修士他都应该认得。
　　可是为何，他的师尊，当今天下的第一人，在离仙去之日不远时，竟然会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人，在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达到了距离半仙境界只有一步之遥的无相圆满境界？
　　“师尊，这人到底是谁？”
　　“她便是，蜀山剑派当代掌门人！”
　　忘尘更疑惑，问道：“师尊，蜀山剑派的修炼不但要有资质还需要与剑道有缘，而同时具备这两样条件的人在这些年愈来愈少，蜀山已有近千年不曾出过与剑道有缘之人，因此连十几代掌门人都是普通人。弟子记得这一任蜀山掌门安不易也是没有剑缘之人，他怎会是无相圆满的修为呢？”
　　忘尘说的似乎很合情理，但老人却微微摇了摇头。
　　“蜀山掌门，早已不是安不易。”
　　“那，是谁？”
　　“是他的孙女，安若灵。”
　　“孙女？弟子犹记得上次与他相见之时他还孤身一人，那时是三十年前。他连儿女都没有，又哪来的孙女？”
　　“我探寻过，那孩子很可怜，她一出生便拥有一头雪亮的白发，且伴有怪相发生。她的亲生父母害怕她，便将她遗弃。后来是安不易捡到了她，并将她抚养长大。”
　　“哦？就算安不易真的有个捡来的古怪孙女，他的孙女也应是在与我相见之后遇到的，那女娃娃想来如今也应该不过三十岁，怎么可能有人能在三十年内修行到无相境界？还是距半仙之境只有一步之遥的无相圆满？”
　　三十年修炼到无数修道之人终生也不可能企及的境界，这种事实在离谱，忘尘不得不怀疑。
　　“尘儿，事关我族存亡，为师当不得胡言！”
　　“师尊，难道她真的那般厉害？”
　　“不！她比你所能想的还要厉害，从开始修行到无相巅峰，她其实只用了十年！她八岁修剑，十八岁一身修为就已是无相圆满。只是由于某个特殊原因，这两年她一直刻意停留在无相境界，未曾跨入半仙之境罢了！”
　　忘尘此时已不是不信，而是震惊，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甚至有点嫉妒，有点愤恨。
　　这世界上能修行的人很多，但资质高到有机会成就半仙进而成仙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几十亿人之中也不过出现十人左右，三代下来也不出三十人。
　　而这三十人，成就半仙的机会也很渺茫，几百年也就一人成就半仙而已。
　　半仙就是这个凡俗世界的顶尖存在。
　　成为了半仙，只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在想离开的时候以武功破碎虚空进入仙境，自然会晋升为真仙。
　　多少年来，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修仙路上苦苦求索，然而成功的人实在太少。
　　甚至有很多很多人一辈子只能停留在大如意巅峰，连无相都跨入不了，更何谈半仙？
　　他的师尊已经是近几百年来资质超凡之人，也是花费了一百七十余年才堪堪进入半仙之境。
　　可是他师尊辛辛苦苦修炼来的道果，却因为妖族的忽然现世化为了黄粱一梦。
　　然而此刻，他的师尊却告诉他有一个人只花了十年就已经达到无相圆满，而且那个人还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才一直强行没有跨入数千年来也不知多少人拼了命再怎么想也摸不到边的半仙之境。
　　按理说他真的很有理由嫉妒那个神秘女子，但是此时却是人族最需要半仙境界修士的时候。
　　而且他的心胸也不可能那么狭小。
　　如果说他真的心中有怨，那也是怨那女子为何不肯晋入半仙之境，为人族排忧解难。
　　“师尊，她究竟有何原因？竟然不顾全我整个人族之安危，不愿再往上踏出一步？”
　　“这……也不能怪她。她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不但被亲身父母遗弃，八岁之时更是亲眼目睹将她一手养大的安不易被人活活打死。她为此，选择了无情之剑道！”
　　“什么？竟然是无情之剑道？那……那不是邪道么？而且等她成为半仙之时，岂不是就要绝情绝性，成为没有丝毫感情如同冰冷砂石一样的死物？”
　　“对……正是如此！”
　　“难怪，难怪她也不愿跨入半仙之境，想必一定是不愿成为没有思想感情的死物。”
　　“不，她并不是怕成为没有思想感情的死物。”
　　“哦？那她是为何不肯晋入半仙？”
　　“一切，皆是因为一颗来自天上的‘流星’。”
　　不语道人似乎陷入了回忆。
　　“当年，为师外出云游经过蜀地之时，曾在一个下雪的夜看见一颗古怪的‘流星’自天而降，为师追寻过去，正好遇见了当时年仅八岁，刚刚选择了绝情之道的她。为师到那里之时实在已晚，然而那颗‘流星’却比为师早一步与她相遇，更令为师觉得神奇的是，不知为何，明明已经选择无情之剑道的她，竟然对那颗‘流星’产生了一丝感情……”
　　听到这里，忘尘已经感觉到不语道人说的“流星”绝不可能是仅仅是一颗“流星”那么简单，他不由问道：“师尊，那颗‘流星’究竟是何物？”
　　不语道人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物，而是一个婴孩。一个刚刚出生的，活着的男婴！”
　　“竟然——是一个男婴？！”忘尘万万没有想到，不语道人口中的“流星”竟然会是一个活着的婴孩。
　　一个婴孩，怎么会像流星一样从天上落下来？又怎么能令明明已经绝情绝性的她，生出了一丝感情的牵挂？
　　这件事情实在越来越离奇。
　　“那个男婴，就是她一直不肯跨入半仙之境的原因！”
　　“她不肯晋升半仙之境，解我人族存亡之为难，竟然只是为了一个男婴？”
　　“对，就是为了当年那个男婴！尘儿，我人族不能灭，她必须成为半仙！”
　　忘尘迟一滞，小心翼翼道：“师尊，是否需要弟子杀了当年那个男婴？”
　　他相信那个男婴绝不可能像他师傅一样逆天，如今也就顶多十二岁的小孩，资质再好也绝对不可能有多高的修为。
　　要杀掉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对他来说实在跟动动小指一样简单。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老人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师尊想要徒儿做什么？”
　　“为师要你去找她，去求她！她若有任何要求，你都答应！”
　　“徒儿应去哪里找？”
　　“如今她与那男孩早已不在蜀山，为师也不知她们师徒在哪里！”
　　“那她若是不肯呢？”
　　不语道人忽然转过身，双眼中忽然爆出了精光，死死的盯着忘尘，一字一字道：“那你就必须让她肯！”
　　他终究是已受了重伤，因为这一激动，话还未说完身子就忽然一晃。
　　忘尘立即上前扶住了不语道人，看见老人虚弱不堪的模样，不由得更露出哀痛之色，沉声应道：“师尊放心！徒儿必定办到！”
　　“嗯，你去吧！不过还有一点你要注意，无情之道因其有悖人之常情，历来被我人族修士视为外道，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她所修的是无情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