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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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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汁浓鲜,但五味杂陈,苦处亦多。
正平步青云之际,天降大难,股市一夜崩盘。
一夜急景凋年,富生从天堂掉落到地狱,从“富翁”变“负翁”,人人都找他讨债,甚至还有人背着炸药包找上门,要与他同归于尽。但他仍执意地不肯下来,不愿委身于“芸芸众生”,仍屹立高处——高楼边缘。
满城霓虹璀璨,不醒的蝴蝶美梦。他还未醒——不肯醒。
宁愿一睡不醒。
一只脚已踩在边缘,摇摇欲坠。
“富生!”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他转头,还来不及看她,她已箭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富生,不要想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她用尽全力托住他,如最初托举他一样。
对,她可以救他的。
“幺儿,你身上还有多少鱼鳞?”
南幺愕然。
富生跪在她的跟前,“幺儿,救救我,救救我好么,我知道你能救我的!”
他不求她,她也准备救他。她有钱,千金散尽,剥皮刮骨,还能“生钱”。
她把鱼鳞一片一片拔下来,如抽筋扒皮,锥心刺骨,只遗留最后一片,勉强维持人身,法力尽失,再也回不到水中。
拔完鱼鳞,她一下子老去十几岁,连色相都没了,男人还会爱她么?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是她的天呀,天要塌了她该怎么活。
她把一叠叠“染血”的救命钱递到富生手上。
“富生,从今天起,我彻底变成一个平凡的女人,也许寿命也所剩无多,只愿和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快快乐乐的,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富生把欠的钱都还完了,已无多余的资金重新创业,仍然不得志,怎么再重新来过?
一下又从上等人沦为下等人,毕竟曾经拥有过,不甘心呀。
他照照镜子,有了白发,老了,像个落魄户,对于前路是迷茫而畏怯的,毕竟不再年轻,还能再重头么?一步一步,到何年马月?命运是唐突而无常的。
他又回到小餐馆中,回到他最初的位置。黄粱梦尽,弹指成空,手头仍只是一把刀,一条鱼,一口锅。
唯一不失的是他做鱼的手艺。
他恨恨地一刀剁下去,鱼头落地。
服务员把一碗热腾腾的味噌鱼头汤端出去,一会又回来,说,“富生,外头有位客人想见你。”
“不见。”
未久,那客人自己找到厨房间来。是个年轻可爱的姑娘,二十出头,皮肤雪白,气质端秀,穿着打扮皆是名牌,一看就身出名门。
“我找富生。”
她双目在厨房间里搜罗了一圈,然后定在富生身上,“你是富生么?”
“我是……有什么事?”
姑娘喜上眉梢,上前一步,说,“见到你真高兴。我很喜欢吃你做的鱼,最早在富生鱼馆就吃过,你不记得了?”
他是不记得了,也许有过这样一位客人。
“后来我出国念书了,回来再找你,原来的富生鱼馆不见了,才知道你已经做大生意了,我去过你的连锁餐馆几回,但始终找不到你,却在这儿又见你,真是缘分。”、
戳中他的痛处。往事不堪回首,他沉下脸来。
“客人不能进厨房来的,你要吃,我做给你就是了。”
“不,不,我不仅是来吃鱼的,还是来请你的。”
“请我?”
姑娘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印有:“帝豪大酒店总经理田甜”
他知道这家酒店,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常接待外宾和省市级领导人,背后的投资人是餐饮界巨头田盛,他常年在国外,富生与他从未谋过面。
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小小年纪,什么来头?
“爸爸把这家酒店交给我管理,我刚大学毕业,没有管理经验,所以想请你……”
他去了。是一次翻身机会。
他没当厨子,当了副总经理。总经理撒手不管,将实权全交到他手上,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呀,哪懂什么经营之道。她每日只顾Shopping、旅游、玩乐,还总拉上他,不管他有空没空。他万人之上,只寄她一人篱下,适时地讨好她,只为她一人做鱼。
她最喜欢吃他做的鱼,上了瘾。
在她的单身别墅里。
他每日翻新花样取悦她。鱼汤在锅里沸滚,一如他的心血,沸腾着。
他又亲自把汤吹凉,送入田甜的嘴中。再配上一点啤酒,她就醉了。享惯了荣华富贵,厌倦了纸醉金迷,浪漫这么简单而廉价。
窗外下起雨,夜深了,她舍不得他走。
“富生,你可不可以不走,陪陪我?爸爸常年在国外,那些男人又全是为了钱而靠近我,我好孤独的。”
他拥住她,就此不走。
女人动情地吻他,把他压到床上,嘻戏似地将他困进一寸又急又乱的欲里。他没有逃避,没有后路,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如咸鱼翻身。
他在她身上又东山再起了。
第二日中午才回去。
南幺一夜没睡,在等他,看到他回来才安心。
“你昨晚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哦,和几个老总在应酬,喝醉了,他们把我送酒店里了。”信口捻来是谎言。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很伤身。”
南幺替他脱下外套,铺好床,让他早点休息。
她拿了他的衣服准备去洗,却突然在他衣服上捡到一根长发。发丝是红的,乌黑,微卷,丝绸一样,她捡起扔掉,但它仍在,千丝万缕,勒紧她。
这不是第一个,亦不会是最后一个,走了一个还会有无数个,他身边永远会有新鲜的年轻的仰望者,而她不过是昨日黄花,没了本钱,连斗艳也不能了。
富生午休醒来,见南幺一直呆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面色苍白,发着抖。
她发现了什么?他心里发虚,害怕东窗事发,但他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包括她。
“幺儿,帮我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晚上还得出去应酬。”
南幺望向他,彷徨而迷惑。她不认得他了,抑或她从来不认得男人。
“还愣着干什么?”他不耐烦地使唤。
“什么应酬?去约会女人么?”南幺仍耐着性子盘问。
“你又发什么神经?疑神疑鬼的。”
南幺捡起那根头发给他看,证据在手,“这不是我的头发。”
富生面不改色心不跳,人至穷困,便抖得无畏起来,一切无畏,他只要翻身。
“也有女领导,女客户,男人逢场作戏难免,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怎可就此放弃?不然你又不出去工作,月底又要交房租,一家子吃喝拉撒都找我,就当厨师的那几块钱哪儿够?”
“穷点无所谓,我们可以一起从头奋斗,你答应过我。”
“从头奋斗?怎么再从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从前还能当踏脚石,现在是绊脚石,恨不能一脚踢开。
“我们是夫妻!”南幺流下眼泪。
如今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唯有的本事就只是“哭”,如世间所有糟糠,连姿态都没有了。
“夫妻?”富生冷笑,“我们领过证么?有过孩子么?”
呀,她什么都没有,名不正言不顺,亦不过是他万千女人之中的一个。
不,她连女人都不算,她只是一条鱼,他刀俎下的那条鱼。
一败涂地。
她回去自己最初的地方。被打回原型。
脱了鞋子,将脚伸入湖中,湖水冰冷,凉透人心。她纵身一跃,没入水中,但没了鱼鳞,变不回鱼,连游泳的本事都失掉,湖水从七窍涌入,她痛苦挣扎,幸好被人及时发现……
再醒来时,到了医院。
小护士来给她挂点滴,一面还劝她,“大婶,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事儿这么想不开呢?”
她在小护士年轻清亮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苍老浑浊,面上的皱纹如刀疤,条条刻骨,但不见血。
“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么?”小护士又关心地问。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色相,没有法力,没有丈夫,没有子女,不是人,也变不回妖,天大地大,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但幸亏世上还有善心人。院长留她在医院扫地。
富生又用筷子挑开鳞片,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嘴中,微微挤压,汤汁便从七窍涌出。如褪了色的血。
这亦是一个女人的血肉。
她栽培过他,没错,但他不肯因此赔上一生,一切只怪她傻,他什么也没强迫过她呀。
后来,富生是见过南幺的,在医院的走廊上,她低头着,弯着腰在扫地,身形臃肿,如一个粗俗的中年妇女,谁能想到她曾经那样美过,谁能想到她是个妖?
他不是没有一丁点可惜?但狠狠心也就过去了。他视而不见,一心一意陪着他未来的娇妻去产检。
不知她看到他没有?
田甜有孕了,这孩子是一个筹码,一桩阴谋。是他全部的未来。
田甜的父亲反对两人交往,更反对他们结婚,甚至要把富生赶出公司去。
他们只得生米煮成熟饭,造出一个孩子。
田甜还以死相逼,决意一尸两命。田父无奈,只好成全。
等孩子呱呱坠地,既是富生再度高升之日。他面上说不出的意气风发,两鬓白发也消失,越活越回去了。
但好事多磨,又出意外,田甜被一辆三轮车撞倒,下身流了血,虽然及时送了医院,但医生说很有可能保不住胎儿。
没这个“小救星”,甜父不会答应两人婚事,一切功亏一篑。没有娇妻,没有财产,甚至连工作都可能丢掉。
他不甘心,但怎么办?
还有一双手,总在他失意潦倒的当下,默默在他身后托举他。
南幺突然打来电话,“富生,想保住你的孩子么?”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但无心怀疑那么多,只迫切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让她吃我的肉吧。”
富生一愣,“这……怎么可以?”
“你把我炖成汤,喂给他喝,还有一成法力留在我体内,我的肉是滋补圣品,能保胎。”电话那头语气平静。
富生挣扎。
“你要下不了手的话我自己来,明晚你回到家里就可以看到热腾腾的鱼汤了。”
“你……是为了什么?”
“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妻,连感情也是算计,她真傻,真的,他决定在她死后为她竖一块墓碑,为她留一个“身后名”,他并没那么忘恩负义。
一切都是无奈,命运在拨弄软弱的他,为了自保,他只好去拨弄另一个柔弱的无助的女人。
一物降一物,也许在他之前,她也降过别的男人,是啊,她这么老了,足有一百来岁,远远比他复杂的多。
他心安理得了,又吃了几口鱼肉,一辈子吃不腻的鱼,做不完的鱼。
待汤微凉,他准备送去医院。
刚端起汤,便有一股猩红的液体自七窍喷涌而出,洒进汤里。
他摸了摸鼻子眼睛,全是血,五内俱焚,如万箭穿心,他瘫倒在地上,蜷缩着大声哀嚎。
他往日贤惠的妻“南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富生才幡然醒悟,这是个陷进,她在汤里下了毒,这个毒妇。
她受过伤,死过一回,痛定思痛,重新变回妖,不仅让他流血,还饮血。
她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他的血,抹上自己的唇,她昔日的青春又回来了,而且更艳,更媚,只因浴过血。
“为……为什么?”富生死不瞑目,她说过夫妻一场,却这样歹毒。
“我及时悔悟了,富生。”南幺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怨毒而快意,“姥姥说,要想要回法力,只要将心爱男人的血抹在自己的唇上就行了,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也该报答我了。”
最难能可贵是“悔悟”,最怕执迷不悟,能及时止损自救,亦是一种修行。
富生也想悔悟,但已来不及了。人的生命只此一回,哪比得上妖,生命漫漫,伤得再深,也交予时间消磨。
南幺回去湖里了,在深水处修身养性,潜心修炼,外头人事变迁,又不知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但谁关心?当一个人怎比当一个妖自在,人心总被欲望所苦,短短不过几十年的寿命,还一味累于算计和背叛,自己把自己折煞,何苦?
身边有一条刚满百岁的小鲤鱼也情窦初开,整日往岸上跑。
她也劝过她,“不要被男人迷惑,一个不上道的男人比一个得道的妖精更狡猾可怕。”
但她不听,“不,他不一样,我相信他会是个好人。”
她执意地困进另一个男人的网中去了。
或许,每一个痴情的妖,非得经历一个“负心”的人,才能真正“得道”。
由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