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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梦已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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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时,门外传来参拜之声,我一下从床上坐起。却见沐轲领着一婢女进来,那身量与我颇相似。我明白他的意思,与那婢女进内室换了衣服,拿了她的手令。出门之时,我低垂下头跟在他身后,他高声吩咐道:“等下去库房将那几枝老山参拿来,给公主好生补养。”我强抑住心中的喜悦,低声道,“是,奴婢记住了。”
出了行馆又拐过两条暗巷,便看到了一顶轿子,几个小厮立于墙下,其中一人递给我个小包袱,我打开来,是件黑色斗篷和几枝参,我就地穿上斗篷,系好绳结,只露出一双眼睛。轿子七拐八拐,穿梭于小巷之中,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宅院外墙停下。我们下了轿,他们隐入密林之中。他扣住我腰间,一跃而上。顺着墙头向里看去,嗬,层层把守,不时还有队伍巡逻。
如此严密的看管,可见灏哥哥在里面待遇如何,必定一举一动都有人日夜监视吧。他随性惯了,怎受得了这般管束。我们最后来到后院,从一棵老樟树上跃下。避过巡夜的士兵,他拉着我拐到一处厢房外,一旋身便推开门进来了,我顺手将门轻轻合上。屋内却侍从全无。“他在里面。”沐轲低低的说。他在外屋桌边坐下,我轻轻走向内室,一步一步,心跳如擂鼓。
却见书案之上,一男子伏案而睡,连屋内有人来了都没醒转。我快步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的脸。这还是灏哥哥么!瘦骨嶙峋,胡渣青黑,浑身酒气,睡梦中亦眉头深锁,梦魇缠身。记忆中,他雅逸出尘,清好如风,能杯酒成诗,潇洒无匹。哪怕被废去太子大位,被贬往边城,来信依然与我说着边城风貌,壮丽无双。
案上散乱放着一堆白纸,我拿起一张来看,又拿一张,这大堆的纸上,密密麻麻,通篇只写了一个字:“姝”。我颤抖的抚上他的侧脸,在这度日如年的日子里,他要怎样的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他睡眼惺忪的抬头,看了看我,“姝儿,你来了,真好…你终于肯来看我了。”他神情恍惚,幽幽说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说着说着,他竟双眼流泪,哭泣不已。
我摇晃他的肩膀,“灏哥哥!是我,你没有做梦,是我来看你了。”我解开绳结,拉下帽子,露出整张脸。如今的我早已不复昔年的圆润活泼,尖尖的脸,身量清减如南方弱女。他怔忪一下,猛然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似还是不太相信,复又抬头看我。
“你来卫国作甚,快!快走,不要管我,越远越好。”他口不成言,激动得面红耳赤。 “我不走,皇兄,我只剩下你了。”泪水不住地淌下,“你还要我去哪里呢” 他惊悸的看着我,我凄楚说道:“父皇,宁娘娘,淳哥哥,他们都没了,我只剩下你了。”他软软的滑坐在地,垂头丧气,我慢慢随他坐在地上。
他猛地看向我,“你驸马呢?怎会你一人来此?他人呢?” 我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他死在了齐国,哥哥忘了么,秦家军全军覆没,连秦大将军都战死在齐国,何况是驸马。”是啊,未及大礼驸马已战死,父皇追封他为忠烈侯,以彰显忠勇不二。
他缓缓爬起坐好,“你怎么进来的?”他眼光巡梭,赫然起身朝外间奔去。我跟随上他的脚步,“是你!”他看向沐轲,双眼血红,紧握双拳,关节泛白。沐轲淡淡道:“正是我。”
我抓住灏哥哥的胳膊,“皇兄,是他救了我,他待我很好。”他偏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我朝他灿灿的笑,拼命忍住要 再次涌出的泪,“从燕国到这里,没有他照应,我早死在来的路上了,他还要娶我呢,这不,他还偷偷带我来看你。”我偷偷朝沐轲使眼色。
“你放心,我会娶昭阳作我的正妃,也会保你性命无虞,有我沐轲一日,你燕国子民必定安然度日。”他说得诚恳意切,我仔细看着灏哥哥,他紧紧抿住嘴。 “你去那棵树下等我吧。”我对沐轲说道,他深深看我一眼,一语不发的走了出去。
“你真心的?”灏哥哥面色凝重的看着我,知我如他,怎会不明白。如今境况,半点不由人。我双手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我闷闷的说着,贪婪的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嘎吱一下门开了,我已闪避不及,那侍女端着水盆,愣愣的看着我们。他拍拍我的肩,“你先回去。”我不动。这侍女该如何是好,她若将今晚的事说出去 ,必会招来横祸,多少人虎视眈眈,欲将灏哥哥除之而后快,以断我燕朝皇脉。
正欲下手,灏哥哥拉住我。“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我冷冷瞪视她一眼,她便哆嗦一下连水都荡了出来,嘴里咿咿啊啊发不出话音,竟是个哑女。
我沿着原路,小心翼翼,来到树下与沐轲会合。
轿内沐轲一语不发,我的手覆上他的手,“快,快把我哥哥救出来,我一天都等不了了!”我声音颤恸,神色凄惶的看着他。
“你别急,冷静点,这事急不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我定定的看着他:“等哥哥无性命之虞,我才会嫁给你。”若你保不了他,我绝不会嫁你,绝不。
他看着我:“我一定会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