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物言》罗麴尘

1、第 1 章

　　父亲去世了。
　　当少女从终端里得知这来自医院的消息时，并未有多大的吃惊。
　　父亲已经卧病在床多年了，说是卧病在床并不准确，应该说是、父亲失去了心灵。
　　而少女生活的这座城市，也有诸多如同她父亲一般失去了心灵的人，贪恋于那虚伪的安乐，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少女厌恶于这般可笑的安逸。
　　停下手上的工作，走过周末空无一人被擦得光洁无比的走廊，室内鞋踩在黝黑有光泽的木质地板上悄无声响。深秋的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面上划出方形格子的纹案。分明在温暖的阳光下，少女却打了个寒战，意外的觉得冷。
　　“事物该如何在心灵中长存呢。”
　　她喃喃自语般提出疑问，在手机终端上敲上零星一行字。

　　狡啮慎也于噩梦中骤然醒来，枕头被脖颈与额角渗出的汗所浸湿，胸口剧烈起伏。
　　细碎的光线从半拉上的窗帘缝隙中洗刷在地板上，从狡啮的角度往窗外看去，无法窥见被禁锢在高楼之中为光污染所掩盖没有星云的深蓝色夜空。
　　从床上起身，狡啮只觉干渴，准备摸黑去厨房倒水。
　　按理说，梦醒之后再回忆起梦中的场景并不是常见的事情，但这个梦却如附骨之疽一般清晰的画面不停的放大回现。
　　赤脚踩在冰凉的理石地板上，并不能让思绪清晰多少。
　　他孤身在潮湿的小巷中，违法建筑物反复加工建造得错综复杂的废弃区之中，淤积停滞的味道，墙上有着带着锈痕的水渍，高处挂着各种招牌与只能闪烁半边忽明忽暗的霓虹灯，自己的影子在视野中扭曲变形，耳畔回响着气扇转动打乱空气的声音。无法掩饰心胸中的焦虑，终端内传来宜野急切的呼叫。
　　“Shepherd 2你前进得太快了，你现在在哪？”
　　“找不到猎犬4，佐佐山——”
　　没错，他在找佐佐山，几日前无法再度联系上的执行官，回想起了这般的处境。
　　可是佐佐山在哪，他不是辞去了执行官的职务吗？梦境里的狡啮再度跑过了一个转角，然后——佐佐山光留支离破碎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被塑化剂浸泡过的遗体保留了死前最后无法承受的痛楚，与他所在的“安乐的人生”全息影像后方相彰成绝妙的讽刺。
　　恨意如同暗之海的潮水翻涌而来将狡啮重重卷入。
　　狡啮注意到自己左手拿着佐佐山的手机，手机荧幕定格于一张极为模糊的偷拍照上，只能勉强看出其人异于常人的白色头发，而面部是完全无法识别的色块。
　　图片的文件名是——槙岛。

　　从冰箱中拿出带汽的水，冰冷的液体与刺激着喉咙的汽似乎能消弭一些过度的沉重感。从窗外亮度来说距离早上或许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就算回去躺着也未必能睡得着，狡啮起身准备从厨房回到房间内，顺然发觉客厅内的灯光仍是亮堂。
　　他那本身就极少睡的同居人似乎又是一宿未睡，之前当老师的时候还好，至少不得不按照一般作息来上下班，因为厌烦于一成不变的工作的他最终仍是辞去了这番职务，成为了个完全无视于生物钟的自由职业者。
　　狡啮循着灯光来到客厅，看到窝在青灰色布艺沙发中的槙岛圣护，放在膝上的书看不到封面，莫约是福柯的吧，近来他就着迷于这个，还专门从网络上订购了若干本原版书，秉持着“如果不看原文就无法好好理解作者思想”这样信条的同居者一向是拒绝会有译者私货的译版的。
　　槙岛抬头望了望也一同窝进沙发的狡啮，“怎么这就醒了，明天不用工作吗？”
　　“做了个噩梦，”狡啮拿着遥控器胡乱变换着频道，“一个关于佐佐山的梦。”
　　电视上放送着低级片，不过虽然拥有这样的称呼，但仅是一些无聊的搞笑片与打着擦边球的片子，恐怖片与暴力电影早已因为对色相有所影响而被传媒信息管理局禁止公开放映了。当然大多数会制作出这般电影的导演与作者早就作为潜在犯而被关进设施内了。
　　“佐佐山——”槙岛微微抬眼道，“似乎曾经是你手下的执行官。”
　　狡啮停止换台，电视上放送着一个有关侦探的歌剧，角色们通过夸张的表情与动作表达着感情，“没错，他曾经是我手下的执行官。”他对槙岛的话进行了肯定，“三年前‘标本事件’里因被袭击而受了重伤，辞去了执行官的职务。”
　　三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标本事件，曾在各大租借外国服务器的猎奇网站上一度成为了关注的焦点，而凶手尚未落网更是给这事件加上了重重悬念。槙岛圣护曾经这么评价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凶手，“不管是有意无意，那由讽刺汇集而成的作品无疑有着相当的艺术造诣。”
　　虽然狡啮不甚喜欢这个遣词用字，但他却不可置否。
　　“不过不一样，”狡啮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个梦里，被活体肢解了的佐佐山，在被塑化剂浸泡后，被放置于全息投影下成为了新的牺牲品。”
　　狡啮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骤然一瞥就知晓了无数细节，好似反复阅读过那不曾存在的档案并且铭记于心一般，他看着自己手掌的纹路，在那次标本事件后他的色相曾经一度恶化，不过后来又再去趋于平静，虽仍处于临界点。佐佐山所遭遇的这一事件亦加快了他在刑警这一路上的成熟，从一方面上或许不是个糟透了的结果，不过……
　　“简直就像真的一样，或是哪边才是真的呢？”
　　没头没尾的提问并未招来沉默。
　　“‘庄子·齐物论’中提到的概念吗，”槙岛向前探身，拿起早已没了热气的红茶饮了几口，“究竟自己是梦到蝴蝶的庄子，还是梦到庄子的蝴蝶。”
　　桌上糕点盘中的玛德琳只剩下一些碎屑了，不过他似乎没有再去拿的意图。
　　狡啮向后靠去整个人都置于沙发之中，电视机音量很小，近不可闻，他轻道：“比起带有幻想色彩的哲学故事，‘缸中之脑’的设想或许更符合我们所生存的社会。”他侧首打量着自己的同居者，苍白的面颜上嵌着过分端正的五官，令人初见相当不舒服的金色双瞳与色素浅淡至将近纯白的头发，卷至手肘的棉质衬衫袖柔软地打着褶子，露出因长年锻炼而被紧实柔韧的肌肉覆盖着的小臂。
　　即便没有那个文件名，仅从那模糊的照片上他也无疑能清晰辨认出其人是谁。
　　“存在于这里的槙岛圣护，可能只是狡啮慎也的大脑在一个液缸内由计算机传递信息制造的一种幻觉。”槙岛合上了书，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希拉里·普特南在《理性，真理与历史》阐述了这个详细的假想。”
　　“真是耳熟能详的怀疑论。”狡啮笑起来，象是试图自我解答一般，“不过即使在怀疑中，我好歹还是得意识到这个正在怀疑着自我的存在。”
　　槙岛也挑起嘴角，“Cogito ergo sum.”（拉丁文，我思故我在。）

　　虽然咖啡与香烟早就成为不可或缺的东西，不过今天不论喝下多少杯或者抽多少根烟也无法缓解太阳穴上一阵阵的疼痛。虽然当时就算是回到床上也睡不着，也就无谓的就着些话题谈到了天亮，却没想到这隔日就遇到麻烦事且连睡的时间都没有了，痛敏神经元似乎仍旧坚守它的岗位。而现在，公安局也面对着几年未见的棘手案件。
　　计算机上调出的是装饰于花团中女体标本的照片，这已经是第二起了，第一起仅在数日之前，因附近居民举报公园内设施的喷泉投影似乎有些问题，环境设施维护的工人就去查看了。但在解除了全息影像的喷泉内，却看到了好似装点完美诱人却无法掩盖其恶质的地狱。
　　宛若雕塑一般光洁无瑕的少女遗体被扭曲成怪异的形态，虚空的眼神与僵硬的微笑凝结在生命枯竭的时刻，嘴里衔着的玫瑰与包裹着她的荆棘跟那死灰色的肌肤相应。
　　经过身份确认发现于涉谷代官山公园的第一名受害人是樱霜学院的学生葛原沙月，已经失踪将近一周，而第二名受害者亦为同校学生。
　　“已经成为传说的杀人魔时隔三年再度回归了啊。”征陆叹息道，大概从几个小时前唐之杜得出分析结果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冒出这样的想法吧。
　　“会想到这样也无可厚非，毕竟药物鉴定这次试用的药品与三年前的一样，”宜野座掐了掐眉心，这几日间上头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
　　狡啮皱了下眉头道，“其实我总有一点异样感，和三年前的案件有点不同。”
　　“理由呢？”宜野座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直觉推测。”果然如预料之中的，宜野座的眼神一下就阴暗了下来，他一向不大喜欢那种名为对于犯罪的直觉毫无根据的感官。
　　“现在调查也没法有什么进展，明天一早去樱霜女子学院内调查吧。”在气氛变得过于尴尬之前，征陆打圆场说道。一系的办公室正巧面朝西方，在工作结束前总能看到那一轮光晕逐渐变得柔和的太阳沉入林立的高楼之中，不过这已经是他们未有长时间的离开这间办公室内第二次看到这番场景了，在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的高层早已下令加紧追查，但这和三年前的分尸案一样陷入了僵局，现今除了定下明日集合前往被害者学校进行调查问询的时间外，别无他法。
　　在与同事告别之后，狡啮插着口袋走进电梯，在他按下负一层的按钮时，刚收拾完东西的常守轻呼“请等一下”在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入电梯。在电梯下降期间算是一阵无言，狡啮与她在工作之外交谈极少，但却肯定于她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就表现出的优秀判断力。
　　打破这个沉默的却是常守。
　　“嗯……狡啮先生会穿白色皮鞋算是稀奇呢。”
　　狡啮微微一愣，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子，一双看似价值不菲的白色软底手工皮鞋与一身黑西装黑袜子对比之下相当不协调。
　　“……”他思考着措辞，“稍微想改变一下形象。”
　　“虽然每次与你长谈都颇为有趣，不过闲时总是如此短促。”同时还回想起前日清晨说着这番话友人的嘴脸，狡啮感觉到太阳穴又突突的跳起来。
　　到了负一层的电梯，发出叮一声提示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