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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困路长惟欲睡 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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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知龚周星到底怎了,敢犯上颛孙家的威来,仗义和愚人之分,他怕不是不知道。西阿那我能接触到的情报毕竟有限,所以只觉找戚涟如问问会比较好吧。”
大致把前因讲了一刻钟不到,俞和只觉说得口干舌燥,一时只想进到个寻常酒肆里举坛痛饮一番。他相当贪杯,酒力却极好,什么杯酒尽忘尘世他是此生没机会感受到了,那对普通人来讲的烈酒到他这就仿佛是解渴消暑的清茶了。
“阿和啊,”莫云屯终于把视线从小巷中房檐下倒挂着的蝙蝠转到了俞和身上,他目力可好,在黑暗中依旧能看的一清二楚,“你怎么解释得那么详细呢,你是怕我纠缠着你不放非要你解释还是怎的,你难道真以为我没事儿还要一路跟着你么?”
这解释了将近一刻钟的俞和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完全接不上话来,看着莫云屯摆出的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能对着他干瞪眼。
看着干瞪眼的俞和,莫云屯倒维持不住那装模作样的样儿了,忍不住大笑道:“阿和你别在那傻瞪眼啊?这般有趣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去!”
哐——一声,似是有人行步履未注意,踢到了小巷内蓄水的小缸,截断了莫云屯带有笑意的话语,亦然惊到了倒挂于屋檐下的蝙蝠,只见只只展起翼手再度消失于夜色之中。
但让他们二人惊觉的却是,若非来人那步伐未稳,踢到了小缸,他们便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人穿过小巷而来的。
他们凝神一看,入眼帘的却是两团明晃晃的橙红色的鬼火,在昏暗中绰绰飘向前,但再细看便能看出,倒不是两团鬼火了,而是两盏被二名十岁出头的幼女手执着的灯笼,而跟在那二名幼女后面的还有一名身材颀长、手执折扇的男子。这在暗中看不大真切,反而易让信鬼神的人误会了,想那酆都谣传,夜行鬼差,可不是这样以讹传讹吗。
莫云屯看到那名男子却不由诧道:“戚楼主这是出来踏月赏花的吗?”
待那三人出了黑灯下火的小巷,在皎洁月色笼罩之中,方才能看清三人来。俞和与莫云屯二人倒是与其相识的,那身材高挑、着装尔雅手持折扇的男子,便是月斜楼楼主戚涟如。一反其衣着,他长相倒没丝毫温文之气了,不如说在他那桃花眉眼与微翘的嘴角下,其一颦一笑下无不是媚气了。
而走在戚涟如面前的二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却有着一模一样白皙稚嫩的长相,二人发梳垂挂髻、身着鹅黄色对襟襦裙,似未与寻常人家的女孩儿有什么不同。但那挽起发髻的桃木嵌明珠簪子,与分别遮蔽二人双目与双唇、写满无可辨识文符的灰白色布条,又与寻常二字万分挂不上钩。
戚涟如桃花眼里笑语晏晏,对二人道:“可真是稀客啊,且不说少见流连风尘之地的俞捕快,这可是什么风把西京莫大少爷给吹来了,什么女子在洛阳寻不到,非要到岳西来呢。”
莫云屯抱手微微笑道:“洛阳或许是有那么些许名伎面首,可与戚楼主相比之下,那风情倒不过尔尔。”
“虽说今夜月色颇好,但趁着这月色光临的客人可不少,戚楼主不去坐镇,这楼内鱼龙混杂的,若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客人轻薄了你家姑娘可怎么办。”俞和接话反问道,语毕后还偷偷瞄了莫云屯一眼,倒像在含沙射影谁了。
那被旁侧敲击的人倒似一副未听懂只言片语所指的样子。
戚涟如轻斜扇柄指了指那手执灯笼、沉默不言的两个女孩儿,答道:“今夜可是有比守着那破楼儿还重要的事情了。”
俞和是识得这俩样貌极为相似的小女孩儿的,却不由感到奇怪,“你这‘三煞’本该是孪生三姊妹罢?怎今日只带了两人出来呢。”
此前俞和曾有幸一见戚涟如所收养的三位幼龄少女,那三名女孩儿倒有“三煞”这个与她们稚嫩清纯的脸庞截然不同、反之极为凶煞的代号,据说其母生下三人时就是小产,极为痛苦,而三人的生辰亦分别犯灾煞、劫煞与岁煞。其母在产下三人后便血崩而死,惧于这凶煞命格的父亲,亦在亲情父爱与自保中选择了后者,将三人遗弃于荒野外,襁褓内绣着三人生辰八字,最终被戚如涟拾了回来。
“连瑞可是自携祥瑞的,楼里的兴衰可都依了她,她自是不能随意离开月斜楼的。”戚涟如语中的连瑞即是孪生三姊妹中未同行的那位,与两位姊妹不同,她是耳不能闻,那写满符文的灰白色布条是缠于她双耳上的。
戚涟如再扇子一展,话锋一转,笑问道:“既然贵客来了,可不能有失远迎。如若不嫌弃的话,不如二人到在下的寒舍小酌一杯?在下这还有俞捕快喜欢的琨琼酿呢。”
一听到好酒的名头,俞和连推托谦辞都免了,连点头称应,二人便跟着戚涟如一行回到了月斜楼。
在俞和转身瞬间,他似乎看到小道上不远处月光照耀下的青石板上有个淡淡的、模糊的影子转瞬即逝,倒不让人警觉,反而多了分安心的味道。
跟着戚涟如走,就没从月斜楼那正门进去了,而是走的由后院而进的后门。本在忙碌指使着院里姑娘的老鸨见到踏入门的戚涟如便面色一喜,赶紧过来招呼。
“戚大人你总算是回来了,瞧今儿人多的,楼里快忙不过来了……哎今儿还……”她话还未讲完,那涂满了遮不住疲皱的浮华虚粉的脸便僵住了,因为那抬头一望下,由后门踏入楼里的除了楼主三人,可还有那大闹阁内的华服青年与一风尘仆仆的男子,她那寒暄与招呼硬生生的就被卡在了喉咙里,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只见戚涟如一摆手让她退下,她适才如释重负般忙活别的事去了。
那月斜楼内部构造远比外面看来的要复杂得多,尽管正厅看进来即是个普通青楼,堂堂皇皇的坐落在烟花柳巷里,艳色帷幔高挂,把那本该古拙的木色楼梯与回廊徒增了不少该有的浮华味儿。若是没人带着路,在这月斜楼内却真是容易迷路了,楼内每层的摆设都全为相同的,不论是角落里的青瓷花瓶,还是堂里陈设着的秋光冷画屏,皆为肖似,且回廊尽头往往是一整面墙的铜黄镜,更显幽深迷错、蜿蜒曲折。
初次来这月斜楼的恩客没少埋怨过这事儿,往往那老鸨龟公都会再三交代,让客人方不可在楼里没人带着便随意走动。
连安、连满二人本在前面带路,但上了几层楼又转过几个长廊后,她们就不知窜进了两旁的哪扇门中,不见了踪影。方只剩戚涟如一个人带着二人,又拐过几道,方才进入一间和其他厢房外看没什么区别,都是珠帘粉墙楠木门,内却寒简得多的一间偏室,偏室里只有一案一塌。
戚涟如手握扇柄在案上轻轻敲击,敲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怪异的节奏,不稍片刻,只听机巧卡动,俞和与莫云屯面前的那块地砖便动了起来,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来,穴内有台阶。戚涟如扇指密径,笑道:“二位有请。”
那阶梯并不长,底下可见到光亮,顶上的砖石在戚涟如一并进入了密道中后就自动关上了。这阶梯,通向的便是戚涟如的私室,而若想进入戚涟如的私室,也就只能通过这间寒简的厢房方可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门路。虽私室里有窗,窗外可看到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各种奇草,但除了他私室的窗外,月斜楼里外都无法看到这在盲点之内的院落。
俞和几次拜访,也对他这私室略有了解,这私室有三层,三楼这层就如同普通人家的正堂一般,内设八仙桌与檀木圈椅,角落的花几上四季皆栽罂粟,供案上没花瓶,只有两个插着数根未燃尽的烟的香炉,香炉间有一玉如意,那玉如意质地看起来实为上乘,中间却有个莫大的缺口,似被狠狠磕碰过。而在供桌上有一匾,匾上无字,俞和向来觉得这陈设真是古怪得紧。
而听闻,二楼那层则为戚涟如寝房,一楼则为他书房兼药庐,连着那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但俞和都未曾真正有幸能一见。
进了戚涟如这私室之中,二人才发觉他们并非戚涟如今夜唯一的客人了,却有人早已先他们一步到了,那是一名看起来方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形不高,翘腿坐在那檀木圈椅上,手掌托着下巴,不耐地看着他们。那少女虽满脸不耐,却仍盖不住她的丽质来,双目好似一汪清水、光彩溢目,檀口薄红,鼻倚琼瑶,窄肩细腰。一头青丝被条青翠色的巾帼束起,再由条木钗贯定,而她身着的窄袖交领襦衫也是葱碧,外搭了件水色背子。她腰间挂了块玉佩,那翠色与裙色混作一体,俞和细看方才看清,上面雕着个驮半碑的贝屃。
这好似年方二八的少女一人孤身坐在那,面对几位青年来者,面色却无丝毫惧色与羞涩,反倒如同对方一同细细打量,揣测彼此。
看到了那少女,戚涟如也并不见惊诧,想必她并非什么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那少女的明眸滴溜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戚涟如面上定下,直言道:“戚涟如,你说有事求我,可倒是让我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