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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困路长惟欲睡 其二 ...


  •   不过她的运筹帷幄似乎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朱萸将旧卷宗展开在院中温暖的阳光下并顺道享受着那藏书阁内勾起人悬想遥慨的凝滞之味时,一声颇为慌张的呼喊打破了这份惬意。

      “朱部主——”迎面而来神色颇为惊慌的少女身着跃鱼属的海棠红窄袖衫襦,西阿一部下有归鸟、跃鱼二属,归鸟隐藏在各大门派与帮派之中进行第一时间的暗中情报传递,跃鱼则进行情报整理与保密工作。

      但还未等朱萸开口询问,另一名缟衣少女再度踏院而入,那是朱萸的贴身婢女白眉。朱萸向跃鱼属的少女轻轻颔首示意先行禀告,获得肯首后的少女急忙道,“部主,属下为跃鱼属司掌北阁鸂鶒院的青竹,本该在未时三刻与黑莲换班,但不知为何抵达后未见黑莲,查看漏孟后且知属下抵达晚了二刻,而且归鸟部传送来的三日内秦州、邓州与许州关于□□上独行者的行踪资料丢失,请部主降罪!”

      闻言朱萸不由蹙眉,其实对于偷走资料的人是何人她已然猜到,而且若是他的话在滴水不漏的跃鱼属交班程序里钻空子也未必是什么难事,但私拿西阿情报在闻卜阁内向来是重罪,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他甚至不惜触犯阁规也不肯将他和龚周星相交之事道明?

      “此事当做未曾发生过,勿向他人说起。”

      单膝跪地的少女本见偷偷窥见部主眉头紧蹙、神色很是阴暗时已是相当紧张,却没想到竟未获丝毫罪罚,疑惑下同时也不由松了口气,作揖后转身回院。

      “白眉你也当做什么事都未听闻就好。”朱萸一句话便止住白眉几乎脱口而出的询问,“又发生了何事?”

      白眉旋即想起自己所来的理由道,“部长,不懂谁偷了王主厨收藏的梨花春酿,现在他正闹脾气呢,说什么也不肯做夕食了,没了老王的指导厨人都跟缺了主心骨似的群龙无首,现已然快申时了,这可怎么办呢?”

      偷西阿情报资料、盗王主厨的梨花春酿,俞和一贯纯粹的随心而为让朱萸哭笑不得,却仍有些担忧,她七年前受恩人所托照顾这个孩子,七年来她也从未明白过这孩子到底所求何事,至今她也无法理解俞和到底所想亦是何事。不过——给他个小小的惩罚未尝不可。

      “白眉,传西阿在阁弟子,今儿咱们上金徽楼享受佳肴去,就不恼王主厨了。至于帐——就记俞和大捕快名下吧。”

      本略有忧虑的白眉听到俞和这个名字随即明白不由笑道,“部主,您这可是让俞捕快负债到连一两酒都买不起了。”

      而转瞬负上重债的负债者本人正毫无知觉的骑在他那匹骨瘦嶙峋的马早已驾马出城,虽然速度远远比不上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但比起平时俞和那闲庭信步的速度来说确实是意外的迅速,毕竟赶到渭州一带将近三千里路,没日没夜的疾行都需三日有余。

      那瘦马却似有着一反其外观的脚力,竟在酉时击鼓闭城门之前驶至岳西,俞和本不该进城而是快马加鞭去往信阳,在他所窃得的情报资料上龚周星最后出现在信阳一带,若再为耽搁等至信阳之时怕是连人影都看不着了,但经过岳西时俞和却有了别的打算。

      在岳西有个常年隐于花柳巷中的男人,但这流连于香色所名为戚潋如的男人,却可谓俞和所识之人里消息最为灵通之人,西阿管理紧密且情报流动密度极大,且为了保证情报的公正性屏蔽了相当一部分尚未确认的小道消息。但戚潋如掌握的情报却不同,这潜于遣乐之处的男人掌握的永远是从嘴巴不老实的客人口中套出第一时间的消息。

      日沉时分的岳西有着一股黄昏的忙碌气息,主道上的商贩依旧熙熙攘攘,吆喝着试图赚取收工前的最后一份营生。俞和极为喜欢这样的气氛,如同着最为真实的生之气息,没有名都那样浮华的伪装,仅存着那疲于生却乐于生的百姓姿态,他自己也同样乐于成为这民众中的一人在于神州之上。

      至少没有战乱与流离失所。

      在俞和食完汤饼果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今朝是没有宵禁制度的,夜市很是繁华。图色各异的灯笼早已点起指明着入夜后能寻到的喧闹与乐子,而那脂粉气浓郁的烟花柳巷早已一展其引诱所有男性的风华香艳。俞和却在进往那花街前便下了马,远远眺去人来人往的稠密覆盖在嬉笑与挟着污的美丽之上,一时间他却不想让他的爱马沾上这气息分毫了。

      轻抚着爱马的鬃毛,俞和轻道:“你自个儿找别地消遣休憩怎样?人的执念与人的欢愉,你定是无法体味的——虽也不一定是我的欢愉。”说至这,俞和似不自禁般嗤笑出声。

      那瘦马似为宽慰他拿分自嘲的惆怅般拿鼻头在俞和手心上蹭了蹭,呼出一片水雾后便转身不知去向。

      踏进花街后俞和并未享有老鸨龟公的热切拉客,估计是那副风尘仆仆的形象替他免去了不少麻烦,只有偶尔几个暗娼模样的女子在巷子阴暗处时不时向他招手呼唤。还未给俞和充分的时间享受这他平日甚少有机会涉足的游乐之地,他此行所寻目的地已在眼前,岳西最大的青楼月斜楼。

      碧瓦朱甍雕阑玉砌,气势恢宏的楼宇象征着月斜楼在其方圆百里内的盛名,清丽歌喉的清倌儿风韵娇艳的红倌儿一应俱全,任君挑选。但,就在俞和刚想踏门而入的瞬间,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笼罩住了他。

      四周人群发出的惊叫并未能好好的给予他警示,他只得机会愣愣抬起头看到那黑影直径砸到他身上,俞和只觉一瞬眼冒金星瘫坐于地上,而那个突如其来砸中他的煞星似乎也没料到从窗格这么一跳下来正巧砸中个人,中心不稳便也摔至地上嘴里不住嘟囔,“啊啊啊,啧啧,疼死了——”

      听到这声音的俞和不由一瞪眼朝那人望去,倒不是因为这莫名其妙惨遭横祸想记下肇事者,而是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众人也这时才看清到这从天而降之人,且一时觉得清华入眼,那是个好生俊俏的华服青年,可谓之星眸凤目飞眉入鬓,而高挺的鼻梁下轮廓稍深,在左眼之下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唯一称得上大概是为美中不足之处则是冠下的发不是浑然的乌黑顺滑,而是波浪状弯曲的深棕。

      但被砸的俞和可对这番容貌毫无感想,毕竟二十余年来有十几年都看着这幅模样任谁都见怪不怪了吧,这肇事者不是别人,正是俞和自幼的玩伴京西莫家的二少爷莫云屯。

      对方适才在在俞和脸上聚焦,惊笑出声,“阿和你怎么在这里!”俞和眯了眯眼刚想将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回敬但莫云屯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瞬然一抓他手腕将其拖起全力狂奔起来,突如其来的骤变让俞和几乎再度反应不过来,但是猛然一回头便见月斜楼里冲出几个手持棍棒的龟奴打手怒喝着跟在后头追着使他明白现在可不是慢慢盘问的时刻,只得跟着莫云屯夺路狂奔起来。

      旁人见异变突生不由纷纷让开,二人脚下生风不知跑过了多少条街,直至追兵踪影声响不见为止他们才缓缓减速,他们似乎跑得离繁华夜市与烟花柳巷相当远了,巷子里不见灯火也相当寂静,之听闻到布鞋摩挲沙土声与肺部渴求空气的喘息声。

      俞和掳了掳因狂奔而散乱的几缕发丝至脑后,喘问道,“莫少爷你是否该解释一下当下情形?”

      莫云屯拿袖口随意擦了擦额上涔出的汗珠,也不在意脏了袍就席地而坐,“很显然啊,我惹了人跳楼逃跑,没想到阿和你居然出现在我逃跑路线里被砸了个正着,然后我们现在逃跑成功不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俞和斜眼瞟向看起来颇为悠然自得的莫云屯,“自小授课间就只会惹得夫子气急的莫少爷自是不懂讲事情要说清楚前因的吧。”

      对这显然的出言激将法莫云屯依旧维持着那闲适的表情,其实估计就算有凶恶仇家将长刀架其脖子上恶言相迫他估计也是这幅表情,“进去找姑娘但没钱的公子哥还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看起来像大金主的乡绅,气急败坏的老鸨当然当街喊打了。”

      “京西莫家少爷怎会跑到岳西来找姑娘?”俞和略感稀奇,就算月斜楼在岳西算是最大的青楼,但较之洛阳那纸醉金迷之地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在洛阳什么女子找不到非要跑到岳西来?

      京西莫家在武林中算是极为有名的世家了,而且无论是江湖白道还是朝堂仕途他们皆有势力扎根,几代经营下来成为神州上相当有头有脸的人物,武林盟主遇到莫家家主都需让三分,但可惜到了莫云屯这一代就隐隐有了下坡的痕迹,这让莫家当家莫映颇为苦恼。莫云屯幼时可谓之神童也不为过,有读诗读文过目不忘之能,亦能轻易理解诗文中深刻寓意,令师长颇为惊叹,但不过些许年,这过去的神童就变为了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整日与狐朋狗友相交,流连于烟花酒肉之地,莫映几乎一度觉得后继无望,好在其庶出的大子莫泉缶虽资质平庸但为人踏实,对家业却相当上心。

      但多年来莫云屯还是成了莫映心中的一块心病。

      莫云屯不住喟叹,“阿和你别用那个称呼了听起来怪难听的,整日呆在那京西一带我早已呆腻味了,来来回回就是那样斗鸡走马,公子哥们攀比谁能最快让名伎青眼相加委身其下,富家女儿攀比那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绫罗与脂粉,想不通都十几年了怎么他们还这么兴致勃勃。”

      这番言论若让莫映听到估计他将大呼好矣,产生自己儿子已然回归正途的错觉吧。但是俞和确实明白这不过是莫云屯本身那看似不甚明显厌于委身世俗的反骨作祟罢了。

      “于是我就生了念头跑出来玩玩,反正近日我绝不回洛阳了,但老头一定要贞松跟着我,还说不然的话我连洛阳城门都出不了,烦不过他我只得让贞松跟着了,这估摸是我这辈子甩人最难也最成功的一次了,足足花了三天直至今儿下午才在闹市甩掉他!傍晚逛街时无意走到花街挑了间顺眼的想听姑娘唱唱曲子,竟忘了之前见一卖唱盲女好生可怜的样子就把身上银票全给人家啦。”

      听闻到甩走贞松那一段俞和已不由轻笑出声,“贞松在莫家门徒中已然是好手,被派来当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少爷的保镖陪做出门游玩心里肯定早已甚是不满,结果还被你设计给甩了,他肯定已经气急败坏又不好意思把这件颜面扫地的事情通报给莫映吧?”

      莫云屯似将这话当做褒奖一般接着道,“贞松大概算是老头得意门徒之一了,莫家‘天人相分’的心法他是颇得真传,不过为人太过死板,也几乎尚未脱离莫家门第独自走上江湖增加实战阅历,才好让我有机可趁呢。”

      “听罢曲子后,老鸨便讨好般的问打赏啊,我只得坦白说如今身无分文,没想到她立刻变色旋即呼来龟奴声称‘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打一顿’,混乱之际我跑上二楼,没想到随便闯了间房就看到一头猪欲拱一极不情愿的漂亮姑娘,小爷我不由突生仗义之心一脚踢翻了那个似乎名为什么袁员外的猪,还顺手牵了他衣兜里的几张银票。”说完莫云屯即从胸前掏出几张写有汇通钱庄字样的银票。

      俞和似乎想起拔腿狂奔时回头一瞥,除了气急败坏的龟奴打手外他还看到了伫立在莫云屯跳下的窗格里神色澎湃般的少女,这大少爷好像不知不觉又夺了少女芳心啊。

      “那么现在你准备作何打算?”对于俞和的再度发问,莫云屯不满挑眉道,“我怎么觉得我就像个被听众催促的说书先生似的,现在是不是该说‘欲知后事待下回分解’了?阿和你是不是也该说清怎么一向对女色别无他意的俞捕快会突然出现在青楼门前被我砸到?”

      与这混世少爷相处多年,俞和早已有独门心得,若不说清怕是一路上会被纠缠到厌烦为止,他只得整理了下思路,将此行经过与目的一五一十道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困路长惟欲睡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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