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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 所谓自由(上) 没等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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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所谓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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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君,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说啊。”他躺在汽车后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灰蒙蒙的街景,懒懒地答道。
“幻术这种东西,到底能达到什么地步呢?”女人扶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双眼紧盯着后视镜中黛千寻面无表情的脸。
“幻术啊,如果我想,”他边说边坐起身,倚在窗边,“现在可以让你猛踩油门冲到河里。”
“也就是说,你可以随意操控别人的意识咯?”预料成了现实,她一时有点难以接受。强抑制住心中复杂的情绪,她有些不甘地追问了一句。
“这是有代价的。”坐在副驾的赤司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还有多久?”他问。
“啊,快了快了,转个弯就到了。”缘川雅火有些不快地答道。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黛闭上眼睛,长时间的行驶让他大脑一阵晕眩——也许不是晕车,已经有好几天了,这种不适的感觉总是缠绕着他。神经开始变得脆弱,人一直都昏昏沉沉的。他揉了揉太阳穴,逼迫自己清醒起来。
他看着前面坐着的缘川,她的情况大概比他要糟很多,单从背影看起来就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头发散乱地扎着,也许是光线暗的缘故,发丝竟没有一点光泽,有点像死了的猫的皮毛。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到她憔悴的、毫无血色的面容。
她算是个聪明人,大概是已经意识到了,有人——很多人在随意操控着她的思维,摆布着她的人生。她双目所见的真实成了假象,而她却要努力去相信那些假象及为真实。她只活在别人的意志里。她发现了这一点,想要去挣扎,去摆脱,却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可以不曾存在,你闻所未闻的却可以被镌刻在回忆中。你的四周永远蒙着一层大雾。你可能会发现,那么你就要去接受这个矛盾。
当然,也可能你永远都不会发现,然后你自己也就慢慢化为乌有了。
为别人可怜的同时,大概也要怜悯一下自己吧,黛在心中自嘲。自己又算什么呢?自欺欺人的游戏并不好玩,但他清楚,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轨迹,如果不配合地玩下去就会死。
然而死又怎样呢?做一个平民,哪怕一直是被愚惑的,可有可无地活着,可有可无地死去,也未尝是件坏事。而不像现在,有一天你不想再干这份工作了,在家宅了一个月,就有人跑过来抓你,把你枪毙。
然后你生前所做的一切也被抹掉,你依然是毫无意义地死掉。
他看不到希望。
城郊另有一番荒凉景象。几个小孩子在路边追着玩,看见这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人走过来,像见着鬼一样连忙跑开。根据GHQ注册员工的移动电子信号,可以精确地查到到这人的具体坐标位置。赤司他们找到了一幢小洋楼,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风一吹就要垮倒似的。
走上阁楼,光线骤然减弱,四下变得一片昏暗。房间里布满灰尘、蜘蛛网,看起来并不像常住人的。一个男人靠坐在巨大书架边的地板上,被阴影笼罩的他面部线条很不明晰。
“我是圣灵教会的缘川雅火。”缘川率先向前迈了一步,“藤原先生,作为GHQ的部员你擅忽职守,被逮捕了。”
“啪——”男人掀亮了手中的打火机,点燃了一盏油灯,整个房间瞬时亮了许多。“抱歉啊,最近眼睛不太好,“说着他缓缓抬起头,将油灯举高了一点,”没看错的话是赤司君吧?”
“前辈。”赤司应了一声,但并没有其他示意。
“唉,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没想到,”他缓缓站起身,“也不过如此。”
他提着灯走到几人近前,看着缘川紧绷的脸,有些无奈地笑笑,“放心,我一会就乖乖的跟你们走。我现在这个样子,想逃也逃不掉吧。”
确实如此。赤司看着他的脸,仿佛几夜间就骤然苍老了许多——并不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灵的绝望、枯竭的一种映射。几个月前,赤司在新部员加入大会上,在人群中,看着还是高高在上、满面红光的那个人,在台上口若悬河地做着宣讲。他的话语如同魔咒般给人很强的感染与共鸣。那时赤司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力量在支撑,即所谓的信仰。然而此时的他,信仰已被全数摧毁,想必他也自认为活着已没什么意义了。
政务科所要处理的工作很繁杂。要保持社会正常运行,就不能有一丝漏洞。像藤原这样老一辈的员工刚进GHQ的时候一切似乎还没现在那么糟,他们也曾经抱有着“让人民生活得更好”的希望,想要去干一番大事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昔日的信誓旦旦早就成了一纸空谈。且不说成员自身的腐化、堕落,问题在于他们的理想根本无法实现。整天只能做着编篡无意义的书籍,开办无意义的思想教育的讲座这样的事。先来骗自己,再去骗别人。久而久之思想就全然钝化了,人不再是人,而只是一种意志的实体表现。什么意志?统治者的意志。
当赤司向藤原提出要去军务科工作时,他是很赞同的。如果是他——这个颇有天赋的年轻人,能往上爬,去接触到权力的中心,也许一切会有所改变。其实冀望于他人本身就很可笑,更何况,他根本就从未了解过那人的秉性。
“现在的你,不过也就是个傀儡。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藤原看着赤司的脸,想象着那上面露出绝望崩溃的神色,竟突然很想放声大笑。
“那么你呢?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赤司挑了挑眉,他似乎察觉出了藤原在想什么,但他毫不在意。
“也许吧,虽然代价有点儿大。”他扶着书柜上硬实的、刻着烫金大字的书背,回答道,“再怎么说,这也是你一辈子都奢望不到的。”
“自由正像那些营养丰富的食物和醇酒一样,对于适应他们的强壮的人来说,可以增加他们的营养,强健他们的体魄,但是对于那些不适合他们的体质虚弱的人,就会摧毁他们的身体或者使他们沉醉。①”赤司眼神划过那落满了灰的大书柜,从上面抽出一本纸页已泛黄的线装书,翻开念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灵魂都要消逝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自由。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你要知道,我们的生命都是转瞬即逝的,但——”
没等他的话说完,黛千寻突然感觉到手臂被死死攥住,动弹不得。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甩到房间靠窗的一角。大脑一阵昏眩,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之前他站的地方有子弹划过,在对面的墙上留下了印记。枪声突然爆发,且连续不断,“砰砰砰”地轰炸着。赤司在前面护着他,两人竟都毫发无伤,冒冷汗的同时黛不忘在心中默默吐槽,看来持枪人的技术实在有待提高。
赤司抢过油灯,将它扔到门口,又掏出一把手枪点射了一记,煤油倾泻,再加上火药的爆裂,瞬时楼梯口燃起了一团火焰。在那附近的缘川用力推动书架,几十本线装书散落下来,纤软的纸张一点就着,很快地面已蔓延成一片火海。之前在楼道扫射的人一时被阻住了道路。安全了,她这样想,打算到赤司那儿跟他们会合。然而——
她刚一转身,突然看到从书架后窜出个人影,也许是之前一片混乱时跑上来的,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多想,甚至连出于本能的防御姿势都没有摆好,腹部就被尖锐的刀刃洞穿。本就虚弱的身体哪经受得住如此一击,她直接跪坐在地上。那人似乎并非刺中要害,拔出刀对准缘川的后脑又要刺去。趴在地上的她感觉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但却迟迟没有感受到最后的刺痛,只听到耳畔有枪声和男人垂死的叫喊声,还有人冲她喊“快跑!”。她先是爬了几步,很快就硬撑着站起来,从被打碎玻璃的窗口探出身子,用力地向外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