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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节 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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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风阵阵,雪如鹅毛般飘落下来,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路边的树木,统统蜕去了绿叶,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或许会有人说:瑞雪兆丰年。
这是实话,却不是真理。说这话的人,只能是坐在屋子里烤着火炉,喝着热茶的闲人。他们没见过路边的冻死骨,不知道在寒风中哆嗦是何种感觉,想不到那预兆着所谓吉瑞的雪下,埋葬了几重尸体。
看着窗外飘雪,高枫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从某一天起,他开始害怕冬天,害怕天上无情飘下的雪花。那时,他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孤单地走在世间,看不到沧桑尽头。
端木青云自流落后,始终生活在南方,自然是少了一分这样的恐惧。但此时,他却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双目神光微微闪烁,紧紧盯着屋子中央横放着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自然是马山遥了。
一世逍遥的马山遥,此时静静地躺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剑伤伤口,致命地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嘴角,似乎还浮着一丝诡异而神秘的笑,即便如此,依旧藏不住脸上的惊异神色。腰间那柄始终不离身的碎梦刀,也全然不知了去向,就似从来不曾拥有过一般。
端木青云嘴角轻轻扬起,无奈的笑浮上脸庞。
“从灵魂中精练出来的武器,自然也会随着灵魂的消逝而消失吧。”端木青云淡淡地说道,眼睛无意地看向自己的那个新打造的紫木匣子。
高枫冷笑了一声,笑中也多是无奈。他缓缓道:“这条长线没放成,不知端木大人会不会起疑心?”
端木青云犹豫了一下,而后道:“按你所说,害我们流落街头的人是端木达。但我们若只为杀他,为何要让他信任?”
高枫笑了笑,看着窗外漫天飘雪,缓缓道:“似乎是这样的。但……越是接近端木达,我越是觉得有些事,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
静。
除了静,还是静,静到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自觉地,白羽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雪地上刹时留下一连串的脚印。玉晗不紧不慢地跟在白羽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
一走到清佛寺大门前,白羽整个人顿时就怔住,玉晗的脸上也微微地露出一丝惊异。
冷风吹卷而过,带起一片寒雪,无情地打在白羽的脸上,蓝衣衣襟也随风抖动,是潇洒,亦是凄凉。
白羽就这么默默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上已不觉地覆上了一层细雪,衣襟依旧是不知疲惫地舞动着,甚至隐隐还有猎猎之声,头上的素发,也在风中轻摆,腰间的白雪微微地颤抖着,仿佛也在为着眼前的景象而悲鸣。
玉晗也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到地上,与满地的冰雪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天地苍茫!
偌大一个清佛寺,偌大一个万佛古刹,曾经有多少僧客幕名而来,曾经有多少香客虔诚而至,曾经又有多少……曾经毕竟只属于过去,无论是辉煌,抑或痛苦,悲怆还是无奈,都只是过去而已。
现在,这里只是一片废墟,一片被人一把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古迹。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气息。那些一度庄严肃穆的梵唱之声,大约也在这一把火中,化作飞灰,随风而逝,随雪而飘了罢。
玉晗微微挪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白羽依旧是沉默,令人胆寒的沉默。
虽然,他只与释衣相识不过几日,但却深深为释衣的为人所折服,早视释衣如父亲般的前辈。
白羽迈开脚步,缓缓地向前继续走着。脚步变得沉重,脚印也不自然地深下了几分。
清佛寺的大门被火烧得只剩两根残缺的立柱,断痕部分依旧隐隐可见灼烧的痕迹,黑漆漆的一片,就似一个黑洞一般,要将人完全吞没。
清佛寺里边,更是残不忍睹。
所有僧房,无一幸免,皆被火烧去,七零八落的只留下几根残缺不全的梁柱,覆着厚厚的一层雪,似乎在无声地抗诉着这毫无人道的杀戮。
武斗台上,横七竖八地遗落着各种兵器,兵刃全教烈火灼烧得变了形,痛苦地扭曲着,无奈地横在这冰冷的旷野上。一些正好没被雪覆盖的地方,还隐隐残留着撕杀时涌溅的血迹,无声地讽刺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白羽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三尊奇怪的佛像前。它们也曾在火中挣扎过,早已是面目全非,只有边上模糊的“卍封阵”三字犹然可见。
“呵呵,卍封阵若真有那本领,那老衲还需惧端木达作甚?”释衣轻一拂袖,袈裟便随风舞抖起来,刹时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潇洒与威严。
白羽双眼直直地看着释衣,神光闪烁,有如两道闪电,直射在释衣脸上。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难道说,根本就没有卍封阵存在过?”
“那种以讹传讹传出来的东西,神奇得根本就不应存在世间。”释衣的眼眸神光熠熠,深邃得如同宇宙一般。
“卍封阵本是老衲虚言,用来安慰当地百姓,保护寺中僧人的。”释衣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奈,像是自嘲一般的一声苦笑,又继续道,“但谁料,这事在江湖中越传越神,越是多解释越是难以让人相信。最终,才有了今天,老衲不得不出此下策。”
记忆中的释衣,除了寻常出家人的庄严以外,还隐然多了几分江湖人才有的气质,那种难以言清的豪迈与豁达。
名和利,真的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吗?
名气有时候就像是包袱,名气越大,包袱越重,最可怕的是,这个包袱里什么都有。
——有声誉、有财富、有地位、有朋友、有声色、有醇酒,可是也有负担、叛逆、中伤、挑拨、暗算、杀戮。
所以这种人通常都明白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利呢?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它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买到仆人,可以买到美女,可以买到佳肴,可以买到大烟……
——但是,偏偏,它买不到忠诚,买不到忠实,买不到真心,买不到欢乐……
它能买到的,其实只有虚荣罢了。
那么,钱财要那么多又有何用?何不学学酒中仙,那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放,那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大方?
这些理,谁都懂,谁都会说。为何偏偏,谁都要落进那些名利之网里呢?
不想成名的人成了名,释衣大师就只能这么看着寺院被火烧毁,看着天地灰暗,苦海无边。